1962年春天,連云港海州區雨水剛收,老漁民王景林蹲在麥苗地頭望著遠處起伏的圩埂,他拍了拍身邊年輕人的肩膀低聲嘟囔:“小伙子,五十年前這里一網下去,全是白魚。”一句隨口的回憶,把人帶回到湖水淼漫的年代。此地原本屬于碩項湖與青伊湖的交叉水域,到了六十年代卻只剩農田,連水洼都不多見。湖泊為何會在半個世紀里無聲蒸發,得從更久遠的歲月翻起。
![]()
往后推三百年,清康熙二十四年,治理淮河總督靳輔帶著丈量圖冊來到安東縣。那一年碩項湖東西約四十里、南北近八十里,湖心浪高風硬,比今日洪澤湖只小一圈。靳輔重新丈量湖底,將淤高的片區劃作湖田六百余頃,地方衙門興奮得連夜立碑,栽樁定位。增糧、減災、招墾,這套組合拳在黃泛區屢試不爽,可對湖泊生態卻是釜底抽薪。
再往前走到1194年,這一年黃河奪泗奪淮,攜帶的泥沙疊壓在下游平原。沂河、沭河、漣河洪水多頭并進,桑墟低洼地帶迅速淤淺,新生的溢洪區在東側孕育成青伊湖。短短百年,桑墟湖、青伊湖、碩項湖像三片鏡子鑲進海州灣北岸,漁舟樵唱,水鳥浮空。可惜黃河改道的后遺癥根深蒂固,泥沙一輪接一輪,湖底每年抬升寸余。
![]()
明萬歷年間,當地州志里寫“桑墟湖夏則潴水,冬為陸地”,說明季節性旱澇已經加劇。淤泥沉降,水深見淺,秋風一起,大片湖面露底,村民牽牛趕鴨直接踏過昔日的航道。農耕社會缺糧,總想著湖底能長稻。于是編修圩堤、分閘筑港成了基層官衙的常態動作。有意思的是,同期地圖把碩項湖標注為“太湖”,足見尺寸夠大,得用江南第一湖來做參照物。
到了清末,黃河回歸北流,湖區失去外來泥沙,卻也失去補水。沂沭河水量季節極端,夏汛奔騰,冬春萎縮。碩項湖逐年收縮,青伊湖失去了從桑墟湖來的串流,湖與湖之間被稻埂、圩莊分割成巴掌大的洼塘。辛亥革命后,地方士紳集資請荷蘭水利師繪圖,試圖開挖“青伊新河”直通黃海,工程因軍閥混戰中斷,湖泊的命運繼續靠天吃飯。
![]()
1938年日軍逼近津浦線,為阻滯裝甲車南下,國民政府炸開多處堤壩,碩項湖洼地再度進水。遺憾的是,這一次進水只維系了三年,戰爭結束后整片區域被列為急需恢復糧產的“蘇北重點墾區”。十萬移民攜帶木犁鐵鍬涌入,圍湖造田的速度前所未有。1949年新中國成立,蘇北行署統計,碩項湖剩余水面不足1700頃,青伊湖不到800頃,二者加起來比清初縮水九成。
![]()
1951年淮河發生大洪水,中央決定系統治理。之后十年,沂沭泗水系被開槽東排,主河道加固成堤,湖區來水被引向入海閘。沒有新的活水,碩項、青伊等殘湖留下連片沼澤,蘆葦枯死后被群眾點火燒灰作肥。1960年最后一簇蘆葦被割走做掃帚,標志著這片湖泊體系的終結。短短八百年,滄海、澙湖、淡水湖、洼地、良田,景觀五次轉變,全靠黃河一次奪淮、一次改道,以及人類永無休止的墾殖沖動。
試想一下,如果黃河從未南侵,古海州灣或許仍是潮汐涌動;如果靳輔沒有大規模丈量湖田,碩項湖的深槽不至于那么快被淤平;如果1950年代水利規劃留出生態補水口,青伊湖今日也許能與洪澤湖相呼應。歷史沒有如果,只有層層疊疊的決策與選擇。時至今天,碩項湖的遺痕僅存于安東老縣志、青伊湖鎮的路牌,以及地圖上一連串帶“圩”字、“墩”字的村名。老漁民王景林去世那一年,孫子在他遺像前問母親:“爺爺說的湖在哪?”母親愣了幾秒,指向窗外那排青翠麥浪:“大概就在那塊地底下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