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日宜讀書,更宜城市漫步,草長鶯飛之際,青年作家、批評家和編輯的筆尖與腳步齊動,踏勘并繪制出獨屬于自己的城市文學地圖。我常常想,文學創作與研究領域的“空間轉向”近來大熱,可否切換思維,將文學作為重構城市空間地理的方法呢?來自上海、重慶、廣州的三位文學青年用腳步丈量城市、以文學標點空間,給出了不同的思考。
——主持人:張鑫(《鐘山》雜志編輯)
![]()
上海夜游記
文/徐暢
城市的氛圍是氣溫、濕度、光線和聲音的集合。約瑟夫·阿狄生《倫敦的叫賣聲》里,小商販們的賣貨聲充斥在街道的各個角落;穆齊爾《沒有個性的人》里,開篇用近乎天文科普的文字描述月亮運轉、大氣壓、空氣中的水蒸氣等細節,最后有趣地總結出一句話:這是1913年八月里的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狄更斯《荒涼山莊》里,城中霧氣飄散進城市草地、廚房、桅桿和收容所,連老人的眼睛和喉嚨都不放過……
在上海待了十多年,明顯感受到季節和氣候改變著人們對這座城市的觸感。早春的上海,陽光穿過法國梧桐寬大的葉片,溫柔地落在人的肩膀上、汽車上和柏油路上。空氣中的氣味,每走過一處街口,就換一個味道。先是馬路邊的混著花香的青草味,接著是咖啡館里彌漫的咖啡味,走過一個彎,商店里的香水味飄出來,最后落腳在居民區,窗戶里散出炒菜的香味。夏天里最愜意的是傍晚。晚高峰過去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許多閑聊聲。日咖夜酒的小館子,打開窗戶開始了“夜酒”的服務。來買醉聊天的人站在窗口,就能喝下一杯酒。爵士、藍調、民謠、搖滾、電子音樂從酒吧和飯店里流淌出來。一陣晚風吹過,人也跟著迷離起來。上海的秋天是短暫的,空氣變得干爽,再也不是梅雨季時的那種黏膩。梧桐葉子變黃了,城郊的烏桕變紅了,桂花的香氣在空氣里若隱若現。冬天的上海并不好過,跟北方比起來,溫度不算高,可是濕度高得嚇人。沒有暖陽的日子,一股濕冷之氣透到骨子里。下雪的時候,孩子們是最高興的。他們用手掌好不容易收集來一點雪,捏成指頭大小的小球,疊放到一起做成迷你的雪人。
于我而言,最喜歡的上海是在夜里。每當去見朋友或是去單位值班,我都喜歡在街道上夜游。深夜,昏黃的街燈映照著地面,路邊店鋪里透出花花綠綠的光。周遭是安靜的,沒有人聲,也沒有車輪聲,只有拂面的風。從襄陽公園一直往北走,兩邊是賣首飾和衣服的小商店,過了長樂路,酒吧多起來,有的門頭高大,有的只有一扇窄門,如果不是門上掛著招牌,路過的人很容易以為這是某戶人家。脫口秀剛火起來那幾年,有一家酒吧里每晚都有開放麥表演,經常一票難求。
![]()
走到巨鹿路上,熟悉的風物呈現在眼前。小菜場、賣酒的煙紙店、自行車店、古董店,然后就是作家協會的大門。銅制銘牌上赫然寫著:巨鹿路675號。只有寫作的人才能知道這個地址的分量。十年前,我參加寫作比賽,頭一次來到這里。記憶中,那是一個午后,院落里滿眼綠意,竹子長在角落,爬山虎爬滿歐式舊樓,文藝女神立在水池正中央。舊樓長廊下,有兩個人在打乒乓球。走進飯廳,每個小桌上都有一株康乃馨。人們在爭論閑聊,一刻也不會停下:讀者們在找作家簽名,雜志編輯跟作家在談小說,幾個評論家坐在一起談論某位作家的新作。為了某個社會話題,幾個文學青年展開了爭論。學生們會圍著一個人請教問題、食堂阿姨經常就股票問題拉住人聊上幾句……這里的氣氛,頗有一些海明威《流動的盛宴》里的人文意味。我在這里工作十年了,可每次說起作協,我想到的都是這個明亮又模糊的畫面。
走出作協,從陜西南路,轉到進賢路上,仿佛一下子走進了《繁花》的世界。連成一排的棚戶區、擠擠挨挨的小酒樓、閑坐的老人、狹窄的過道、房屋里伸出的長竹竿、常年緊閉的老虎窗。到了深夜,居民們都入睡了,飯館打烊了,這里是昏暗的,只有路燈照向地面的黃澄澄的圓環,一個挨著一個,一直延續到東邊的茂名南路上。
沿著茂名南路,來到淮海中路上,給人一種通向現代化的錯覺。不過幾百米的路程,周圍已經跟世界接軌。奢侈品店、豪華酒店、高檔商場到處都是,路上經常迎面撞見外國人,六層樓高的電子屏在路口播放著化妝品廣告。在光影的世界走一圈,又回到昏暗中,如夢似幻。
走了一會兒,一個念頭涌現在腦海里:該如何描述這樣一座城市呢?茅盾在《子夜》里,用全景式的方式展現這座城市的社會現實,實業振興、金融控制、工人罷工等,集中描述時代變遷下的時代漩渦;施蟄存在《梅雨之夕》里,講內心的隱秘、情緒的波動、難以言說的欲望,跟這座城市潮濕的空氣、梅雨季的風物緊密貼合在一起,細膩如掌心的紋路;王安憶在《長恨歌》里,用鴿子的視角緩緩展開城市的建筑物、遠處的河流、居民的生活場景,最后聚焦于主角王琦瑤光怪陸離的一生……
![]()
當時沒想清楚。過了一陣子,無意中讀到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里面有一句話說:我們看見的一切都是一個視角,不是真相。后又讀到休謨在《人類理解研究》里說:人類憑借一種自然本能或先入之見(偏見),將信賴寄托于他們的感官。想一想,我們眼前的世界是通過我們的局限視角下的感官來塑造的。
同理可證,對城市的抒寫也必定如此。對城市獨特空間的描摹,帶有鮮明的個人色彩。一個外來務工人員眼中的上海,跟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眼中的上海,完全是兩座城市。在紙上建造一座城市,同樣無法擺脫個人經驗的束縛。這門建筑學,需要的不僅僅是對客觀世界的描摹,那些地理特征、人文環境、社會變化,更像是不斷積累的寫作素材,只有經過自我經驗的冷萃,最后的成品才是獨特的文學作品。
這時,我恍然明白帕慕克在《黑書》《寂靜的房子》《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純真博物館》《雪》中,無數次提到的“呼愁”的由來。它不是來自外在,甚至不是來自集體無意識,它源于作者自身。作者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中西方文化的差異、家族的沒落、身份的歸屬感、傳統的丟失等等,最后才借用城市之名,將靈魂深處的隱憂表現了出來。
(作者系青年作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