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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語:山河家國,客從何處來?此心安處,便是吾鄉。故鄉,是靈魂安放的地方。特開設“故鄉”欄目,為您講述他們的故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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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資清:湖南新邵人,全國政協委員、湖南師范大學副校長
吾心安處是故鄉,于我而言,故鄉是湖南新邵坪上的一方盆地,是朗概山間的清風秀水,是母親言傳身教的溫厚力量,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熱愛與堅守。
十七歲之前,我的歲月都浸潤在這片土地,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鋪就了我人生的底色,也讓我無論走多遠,總惦念著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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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資清與父母、姐姐,母親懷里抱著的便是年幼的她。
一
我家當時是典型的“半邊戶”。父親是1929年生人,曾就讀于長沙市省立一中,作為在湘中農村出生的普通人家的孩子,父親能來到這所學校上學,說明他是個實打實的學霸。我的名字便是父親取的,他從晉朝文人羊孚寫雪景的詩“資清以化,乘氣以霏。遇象能鮮,即潔成輝”中取了“資清”二字。
父親念完高中后即參加了解放軍,不久又作為中國人民志愿軍的一員,奔赴抗美援朝戰場,之后又去了西藏平叛,直到上世紀60年代才復員回到地方,先進入隆回公安系統工作,后又調回離家較近的冷水江市稅務局,那時我已經10歲。
父親常年在外,一年難回一次家,而爺爺奶奶早逝,母親既要照料家中四個女兒,又要承擔起長嫂的責任,撫養兩個小叔子,著實不易。我在四姐妹中排行老二,在這樣的家庭條件下,粗活細活我都要學著干,拔豬草、做家務成了兒時日常。
我喜歡一個人到地里拔豬草,四面青山環抱,清風徐來,不遠處駐地部隊的廣播里放著激昂的音樂。拔滿一籃豬草,我便在山間尋野趣,掐小筍、摘萢,指尖觸到的是草木的生機,眼里映著的是藍天白云,在我心中這是獨屬于山野的浪漫。
還有跟著外婆的日子,也滿是小驚喜。外婆家離我們家就一里多路,我們沒事就往外婆家跑,外婆總在兜里、手帕里藏著好吃的,幾顆炒花生、幾個煮雞蛋、一點小魚干、泥鰍干,都是平時舍不得吃的,全留給我們姊妹幾個。每次從外婆家離開,她都會站在村口送我們,小小的個子,就那么站著,目送著我們走遠,直到翻過了小山坡,看不見了才回去。
那時候的快樂是山野里的一縷風、一顆野果,和小伙伴的一次追逐,部隊院里的一場電影,外婆兜里的一顆紅薯干,這也讓我一輩子都喜歡親近大自然,能在最簡單的事物里,找到快樂和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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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邵縣全景圖。
二
故鄉的日子雖清貧卻滿是書香。那時物質條件有限,窗戶上糊的報紙、包東西的紙頁都是我識字的材料,舅舅藏的大部頭小說被我看了個遍,十歲左右,我便讀遍《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林海雪原》等書籍。所以兒時的我,最初的夢想是做一名執筆寫心的作家、詩人。而之所以最終踏上數學之路,始于一次偶然的小升初考試。
1978年,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年,我參加坪上公社的小升初考試,被分在考場靠窗的位置,我覺得題目不難,早早做完,靜靜地傾聽窗外樹上的蟬鳴。一位巡考老師慢悠悠地踱到考場門口,念叨著試卷中有一道難題難住了所有參考的孩子,就連我們公社“頂級名校”坪上中學小學部的尖子生都束手無策。但他看完我的試卷后,卻難掩欣喜地說道:“終于有個同學做出來了!”
放榜時,我是坪上公社的第一名,數學考了98分,是唯一一個做對那道難題的學生,扣掉的2分是因粗心填錯一個空。這份成績在當時很是轟動,畢竟我來自不知名的勝利大隊小學,這也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在數學上似乎有著不一樣的感受力。
上了初中,那正是“科學的春天”,改革開放的浪潮讓鄉村學校的學習氛圍愈發濃厚,小學時只上半天課、下午肆意玩耍的日子成為過去,學校開始狠抓學習,舉辦數學、物理、化學、語文等各科競賽。
記得初二的數學競賽,考題皆是類似于奧林匹克競賽試題的難題,拿到試卷時,沒有經過任何競賽訓練的我也覺棘手,諸多題目都無從下手,最終只考了49分,卻因通過認真觀察思考,畫出一道平面幾何題中的一條關鍵輔助線,順利解出這道壓軸題,拿下了全校第一名。緊接著,我又參加了坪上區的數學競賽,繼續斬獲第一名,語文比賽、物理比賽分別獲得第一、第三,綜合總分第一名。我記得,獎品是6塊錢和一件格子衣——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成了我年少時光里最耀眼的勛章,也讓我對數學多了一份別樣的信心。
后來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進入百年名校新邵二中。高中階段,雖然我上課通常較認真,但坐在最后一排遠離講臺,也會在老師講課節奏較慢時在課桌下翻看小說。一次數學課上,老師在講一道難題,前排同學爭論得熱火朝天,各種解法嘗試了半個多小時仍無頭緒。而我早已看完半本小說,忍不住開口:“老師,我認為這道題不用這么麻煩,三四行就能解出來。”老師將信將疑,讓我到黑板上演算,我提筆快速寫下解題步驟。老師仍不敢相信,將我的解法帶回教研組討論,次日便告訴我,我的解法得到了所有老師的認可。
高考時,我考了542分,但因年少驕傲自滿,忽視了政治、生物等科目,最終與心心念念的北大數學系擦肩而過,進入湘潭大學。彼時,我受湖南本土數學家侯振挺老師影響,心中深深埋下了做科學家的種子。侯老師是長沙鐵道學院(現中南大學)的數學名師,1978年便獲得英國戴維遜獎,是國內獲此獎的第一人。于我而言,他不像陳景潤那般遙遠,而是觸手可及的榜樣,讓我對數學研究多了一份向往。而這也成了我正式踏上數學研究之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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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覽·人物》2026年第4期 《謝資清:山河藏夢,心歸故園》
三
在我的成長路上,對我影響最深、刻入骨血的,莫過于我的母親。母親名謝映桃,取“人面桃花相映紅”之意。外公雖家境清貧,卻愛讀書,給兒女取的名字皆藏著古韻,母親的姐妹,一名“晴桃”,一名“晚桃”,皆出自唐詩。
母親的一生都在詮釋著“堅韌”二字。她是家中老大,從四年級開始啟蒙,高小畢業,19歲便扛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作為農村婦女,她要掙工分養家,因是“半邊戶”,工分不足以養活一家五口,她便咬牙苦干,起早貪黑。作為大隊干部,她18歲入黨,處事公正,能言會道,處理村里的大小事務,調解鄰里糾紛、推進計劃生育,從吵架拌嘴到退婚糾葛,再繁瑣的事情她都能處理得圓滿周到。
18歲時,母親擔任村里養豬場場長,在那個思想尚未完全解放的年代,一個年輕姑娘執掌養豬場,要面對諸多養殖技術難題,但她始終保持著學習的熱忱,靠著僅有的文化知識,摸索科學的養殖方法,把養豬場經營得有聲有色。
也正因這份踏實肯干,她獲評湖南省級勞動模范,連續當選多屆縣人大代表。在鄉里,甚至有歌謠為“十唱謝映桃”,老少皆親切地稱其為“映桃姐姐”,這份榮光,是她用一生的吃苦耐勞、真誠善良換來的。而她對我的教育,無一句生硬說教,唯有“潤物細無聲”的言傳身教,影響了我的一生。
母親深知知識的珍貴,因自己年少時錯失讀書機會,便將這份遺憾化為對子女教育的重視。我和姐姐小時候爭書看,為了一本《武陵山下》爭得不可開交,母親看在眼里,便想盡辦法四處找書,托人從外面帶回,滿足我們的求知欲。我們四姐妹吵架時,要是誰敢拿書本撒氣,那么無論這件事誰對誰錯,母親都會懲罰那個糟蹋書本、輕視知識的人。
還有一個畫面我至今記憶尤深。我小時候喜歡窩在家里看書,一旦我沉浸在書本里,哪怕農活再忙碌,母親也不會喊我幫忙,生怕打擾了我。這份對知識的敬畏、對學習的包容與支持,讓我養成了隨時隨地能靜下來讀書的習慣,這個習慣陪伴我走過求學路,也讓我至今保持著對讀書的熱忱。
母親的愛是深沉的,也是細膩的。上大學后,母親總會給我寫信,她的語文功底不錯,家書里的文字樸實而真摯,滿是牽掛與叮囑,有些信件我至今仍珍藏著。如今母親已88歲高齡,雖有些糊涂,卻仍會清晰地叮囑我:“要好好工作,為國家作貢獻,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勞逸結合。”簡單的話語,藏著最樸素的道理,也藏著最深沉的母愛。
如今,我已離開故鄉多年,走南闖北,從事數學研究,也投身教育事業,可故鄉的山水、故鄉的人,始終在我心中,從未走遠。這里的清風秀水,給了我熱愛生活的能力,讓我即便身為數學工作者,也能在玻璃杯里漂浮的茶葉中感受春天,能在高鐵窗外的江南風光里看見流動的畫卷,能在平凡的生活中發現美好與詩意;祖輩父母的家風家訓,給了我做人做事的準則,母親的堅韌、外婆的慈愛、父親的家國,讓我懂得吃苦耐勞、與人為善,也讓我始終心懷家國,堅守初心。
新邵的朗概山,依舊青翠;故鄉的溪水,依舊潺潺;母親的笑容,依舊溫暖,這些故鄉的印記,早已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是我前行路上的光,也是我心靈永遠的歸處。
口述| 謝資清 文| 政協融媒記者 仇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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