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剛毅
推開展廳那扇沉靜的門,世界便換了模樣。
光影霎時柔和下來,不再是室外明晃晃的日頭,而像是千年窯火在此處凝成了溫潤的時光,靜靜地、暖暖地,籠罩著每一件從泥土中涅槃的器物。大廳中央,一只巨大的盞,靜靜地泊在那里——口徑一米二的“天下第一大盞”,像一方小小的池塘,盛滿了幽深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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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它,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仿佛稍重一些,便會驚擾了什么。
那盞壁上,密密地貼著百葉的紋路。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真切切的葉子,在千度窯火中留下的魂魄。一片一片,舒展如生,葉脈清晰得能聽見汁液流淌的聲響。它們得了金石的不朽,卻又葆有生命的靈動,緊緊依偎在盞壁上,像孩子依偎著母親,像夢依偎著醒來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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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羅仲華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
這位嘉瑞陶瓷的當家人,吉州窯陶瓷協會的會長,國家陶瓷非遺傳承人,就常常這樣站在盞前,目光里映著那些葉子。他的眼神清澈得很,像永新的禾水,看得見底。可那雙眼睛里,藏著的卻是五十多個泥坯在旋轉中轟然傾頹的夜晚。每一次坍塌,都像鈍刀剜心。泥坯陰干半月,薄如蟬翼,移動時一次細微的震顫,便是前功盡棄的裂響。勸退聲如潮涌來,賬本上工價與損耗的數字一頁頁翻過。
可匠人之心,認準了路便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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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艱難的那些日子,吉州窯管委會的領導一次次走進窯場。他們不是來檢查的,是來添柴的——添一把精神的柴。在那些守著窯火的漫漫長夜里,領導的叮嚀像冬日里的炭火,落在人心最軟的地方:“千年窯口不能斷在我們這代人手里,再難,也要燒出個名堂來。”
這話語,羅仲華和他的團隊聽進了心里,融進了泥里。
改良配方,革新工藝,一次次試燒化作灰煙,幾十個日夜的守望跌入虛空。直到2021年的那個清晨——窯門開啟的瞬間,熱浪蒸騰中,一幅《百葉呈祥圖》安然呈現。一百片葉子,沒有一片凋零,沒有一片焦枯,它們齊齊地、好好地,在盞壁上鋪展開來,像要把整個秋天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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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匯聚百葉的巨盞,它從泥土與火焰中走來,成了一朵最璀璨的浪花,獻給時代一份赤誠的禮贊。在深圳文博會上,它驚艷了世界,成了江西的文化使者,一個古老技藝穿越時空的輝煌回聲。而后,“天下第一大盤”直徑兩米六,“天下第一高瓶”兩米二的身姿次第誕生。三個天下第一,三足鼎立,撐起了一個屬于當代吉州窯的傳奇宇宙。
我繼續在展廳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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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輕撫過木葉天目盞舒展的葉脈,那觸感溫潤如玉,卻又分明能感到葉子的倔強——它們曾在枝頭沐過風雨,在陽光下進行過億萬次光合作用,最后落入匠人手中,被賦予另一種形式的生命。掠過剪紙貼花器物上靈動的紋樣,那些梅蘭竹菊、那些飛禽走獸,像是從民間年畫里走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鄉野的喜氣。觸摸玳瑁釉里星辰般的光澤,那斑駁陸離的紋理,仿佛是把整個夜空都燒進了瓷器里。
仿佛能聽見窯火噼啪的余響,看見匠人凝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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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穩腳步時,永和鎮的靜讓人有些意外。沒有想象中窯火的熱鬧,只有風穿過樟樹的聲音。順著小徑走不遠,便看見那些古窯包——二十四座,像伏地的巨獸,在午后的陽光下打著盹。荒草從它們脊背上長出來,在風里輕輕搖晃。當年燒得通紅的窯口,如今只剩下幽深的空洞,像眼睛,望著天。我站在一座北宋窯包前,把手掌貼上去。陶土夯筑的窯壁被千度高溫燒成琉璃質,光滑、冰涼,卻仿佛還存著當年的灼意。閉上眼,似乎能聽見裝坯時的喘息、看火時的驚呼,還有開窯那日,第一件灑釉盞取出時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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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吉州窯博物館,光線暗下來,玻璃柜里的器物卻亮著。那只木葉盞,盞底一片葉子,筋脈畢現——不是畫上去的,是真葉子在燒制時化成灰燼,留下的痕跡。一千年前的某個傍晚,窯工把一片偶然飄落的桑葉放進盞里,從此秋天的瞬間被凝固。旁邊的玳瑁盞更熱鬧些,黃褐釉色交融流淌,真像海龜背甲的光斑。我想象那只盞出窯時的樣子,一群人圍著,突然有人喊出聲來——這種變幻,是泥與火給的手藝人額外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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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遺址公園的石階上。不遠處有孩子在草地上跑,笑聲清脆。曾經裝滿瓷器的船早已消失在贛江盡頭,但這些器物還在。它們躺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里,也躺在這片被窯火熏過的土地里。風又吹過來,帶著贛江的水氣和晚稻的香。我忽然覺得,吉州窯并沒有真正熄滅——它在每一片木葉盞的葉脈里,在每一道玳瑁釉的光澤里,還在靜靜地,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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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技藝的展示,更是一場無聲的對話——關于美,關于時間,關于人與泥土共同的涅槃。
此刻,在這安靜的展廳里,這些話有了最生動的注腳。那光,不在天上,在人心里;不在別處,就在這一件件器物里,在這百葉千情的紋路里,在每一個愿意為美付出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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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游人散去,古窯遺址依然靜靜矗立。它知道,有一群人,正帶著它的記憶與溫度,在吉州窯管委會的引領下,一步一個腳印,奔跑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我,在這只巨盞前久久佇立。那百葉千情,一片片,都像是從時光深處寄來的信箋,寫著同一個主題——關于守護,關于傳承,關于人怎樣用一生的時間,去完成一場與泥土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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