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世界有一套很勵志的人生腳本:努力讀書,考上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升職加薪,財富自由以及獲得權力和地位。多數人沉溺其中,很多人感慨自己沒有跟上節奏,但也有一些人會問,然后呢?然后你終于可以過上安逸、自由的生活?那我為什么不現在就過那樣的生活?
當一切都變得可控、可得、可計算,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中,把世界變成了工具,卻失去了連接。真正讓人有力量的,不只是目標和成就,而是那種你發出信號、世界也在回應你的感覺——在人與人之間,在工作之中,甚至在更大的世界里。
也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努力地贏,而是重新學會與世界產生共鳴。
為了對抗異化,你需要共鳴
努力敘事的根本困境是「享樂適應(hedonic adaptation)」。就算你在一次次的競爭中贏了對手,收獲更好的頭銜住進更大的房子,你也只會暫時感覺很好。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這些不過如此。然后你發現有那么多人比你更有錢,有比你更大的頭銜,住著比你更大的房子……你還是不快樂。
那我何必追名逐利呢?我為什么不一開始就退出競爭,踏踏實實做自己呢?這正是現在越來越流行的人生觀,與其追求絢爛,不如回歸平淡。
使命能給你一個身份認同,使命讓你在兩難時刻知道如何做出選擇,使命讓你的人生有意義,使命還能讓人長壽……但是這些說法可能會讓你有一種悲壯的感覺,似乎使命只是講奉獻而不能帶來快樂。
今天,我們來介紹一個方法——「共鳴(Resonance / Resonanz)」。它是使命的必要陪伴,它能解決快樂問題。
這是德國社會學家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1965—)在2010年代中后期提出的一個理論,目前還沒有在學術圈以外流行,但我認為其必成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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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tmut Rosa
羅薩說,現代人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追求三個A——Available(可見/可得)、Accessible(可觸達)和Attainable(可控/可利用)。比如外賣把餐館變成可得,手機地圖把城市變成可達,AI把知識變成可控。
這些都很好,但這里有個副作用。三個A讓我們把世界當做了“資源”——你是主體,它只是被你利用的客體——那你就很難把世界當“對話者(dialogue partner)”了。
你只是在用那些東西,而那些東西對你并沒有什么回應,這就導致了「異化(alienation)」。羅薩說的異化就是缺乏回應性的相處,你與世界沒有有意義的內在連接,你們是一種沒有真正關系的關系。
就如同你的網盤里存了幾個T的電影,那些電影不會主動跟你說話,所以存得越多,你反而越孤獨。你對世界的控制范圍很大,但世界對你是沉默的。又如同夫妻二人坐在高檔餐廳里,可是各自刷手機無話可說。
空虛不是沒有內容,而是沒有回響。
為了對抗異化,你需要共鳴。
簡單說,共鳴就是獨立主體之間發生共振。你有動作,別人有回應,所以你感到溫暖。
比如搖滾樂演出現場。臺上樂隊在演唱,你在臺下和幾千個觀眾一起嘶吼、跳躍,幾乎是一種宗教體驗。你忘了房貸忘了KPI,只感到巨大的能量穿過身體。你融入了一個更大的場域,你已經不僅僅是你。
02
共鳴:你不再只是輸出,而是在接通一個回路
那你說,我找幾個下屬,我發個朋友圈他們就點贊,我說一句話他們就附和,我一呼百應。這是不是就是共鳴?不是。共鳴可不是簡單的回聲。
比如你學打鼓。一開始你天天獨自對著節拍器練,越練越準,但這似乎沒什么意思,你感到空虛。如果旁邊有個回聲器,你打一下它就立即給你同樣的一聲,你會感覺好一些嗎?當然也不會。
共鳴,是你去酒吧跟一支小樂隊即興演奏。貝斯手有時候會搶拍,鋼琴手會故意留白,歌手偶爾改個旋律。那么你作為鼓手也不能中規中矩只知道追求精確節奏,你得回應他們,你們用音樂對話,共同生成一首歌。
你演了一晚上也不覺得累,掌聲少也無所謂,因為你聽見音樂在對你說話。
共鳴,就是你不再只是輸出,而是在接通一個回路。
共鳴不只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羅薩把共鳴分成了三個維度 ——
「橫向共鳴(Horizontal Resonance)」發生在人與人之間。我看見了你,你也看見了我。最好的聊天是聊完之后兩人都變了,共鳴讓你們在對話中產生了第三個東西。
「斜向共鳴(Diagonal Resonance)」發生在人與物、人與工作之間。木匠順著紋理雕刻木頭,他能感到木頭在回應他。如果一個會計能從報表中看出公司運營的律動和危機,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她感受到了數字的生命呢?
「縱向共鳴(Vertical Resonance)」則是人與宏大存在之間的共鳴。想象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定律的那一瞬間,你站在雪山腳下那個敬畏感。
羅薩的理論說白了就是美好生活不是占有更多的資源,而是建立更多的共鳴。
為什么不躺平?因為躺平的“我”太小了
共鳴的反義詞是「比較(Comparison)」。比較就是看看咱倆誰贏了誰。一旦你開始比較,共鳴就關閉了。為什么取得好成績之后的快樂總是短暫的?因為你會跟成績更好的人比較。
比較其實不總是壞事,我們需要通過比較來校準,但比較太容易滑向排序 ,人一下子就被拽進零和的地位博弈。比較常常帶來嫉妒、傲慢、焦慮和短暫的快感,而共鳴帶來感動、寧靜、連接感和深層的意義。
比較關注振幅:我做得比別人大嗎?響嗎?強嗎?而共鳴關注頻率:我和誰同頻?比較讓你失去朋友,共鳴幫你尋找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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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鳴是一種基本心理需求。我們前面講過「自我決定理論」,說人要有能動性,有三大基本需求必須滿足:自主感、勝任感和關系感——這個關系感提供的主要價值就是共鳴。
共鳴還是自我的擴張。當你與他人形成強烈共鳴的時候,比如你們有共同的目標,互相協作、彼此改變,你大腦中處理“自我”的區域就會發生功能性的重組——以至于你對他人的表征會納入對“自我”的表征中。
換句話說,共鳴讓他人成了你的一部分,共鳴擴大了你的自我。為什么不躺平?因為躺平的“我”太小了。
04
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
這就是那些了不起的人物的高級生活的秘密:他們之所以無怨無悔地追求人生使命,是因為他們其實很快樂!他們的使命伴隨著共鳴。共鳴讓利他自動變成了利己,享樂適應自然就失效了——你的自我變大了,原本只能容納一杯水的快樂,現在能容納一片海。
使命是我要去哪里,共鳴是我不是一個人去。
但并不是所有的使命都伴隨著共鳴——
「高使命、高共鳴」,是使命共同體,團結而又有韌性。不是“我在奮斗”,而是“我們在合奏”。你能承受代價因為你聽得見回聲。這就是高級生活。
「高使命、低共鳴」,是孤勇者,容易自我消耗。你以為你在做了不起的事,但你是單槍匹馬,沒人支持,只能靠意志力硬扛。你需要尋找同伴,你需要積極的反饋。
「低使命、高共鳴」,是氛圍組。一群人湊在一起很熱鬧,但是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有同頻但沒有方向,熱鬧之后是空虛。
「低使命、低共鳴」,則是我們前面說的那個「漂流」狀態,最容易焦慮、嫉妒、刷刺激。人人內卷又互相比較,把努力當止痛片,社交只是圖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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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提供方向,共鳴提供能量,這就是為什么有句話叫「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遠大志向不是空喊口號也不是跟風車作戰,而是你跟世界簽了一個對等契約:你有輸出,世界有反饋。
05
獲得共鳴的四個條件
那怎樣才能獲得共鳴呢?羅薩給出了形成共鳴的四個條件。
第一是「被觸動(being affected / affection)」。你得允許某個外部的東西刺破你的防御,進入你的內心。現代人都有點防御性冷漠,為了顯得專業、理智、成熟而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殼里,刷短視頻是冷眼旁觀,看新聞是吃瓜心態。如果你的心太硬,共鳴就不可能發生。你得有點脆弱感。
第二是「能回應、有效能(response + self-efficacy)」。光被感動不行,你得有反應。共鳴是我被觸動了,然后我拿起吉他回應;我被這個難題困擾了,然后我開始思考解決方案。
第三是「會轉化(transformation)」。你得能被這場交互改變。讀完一本書不能只是打卡說“已讀”,得是你對某個問題的看法被徹底改變了才好。共鳴應該讓舊的你死去,新的你誕生。
第四是「不完全可控(uncontrollability / Unverfügbarkeit)」。共鳴是不可策劃、不可強求、不可購買的。你可以買最貴的鋼琴、請最好的老師、通過最刻苦的練習,但你無法保證彈琴時能進入那種天人合一的境界。
你可以花錢帶全家去最豪華的度假村,但你無法保證那天晚上家人會有一場深入靈魂的對話而不是各自玩手機。
共鳴需要一點不可控,我看這是羅薩這個學說里最妙的地方。保留不可控不是為了允許驚喜,而是為了保證對方真的是“對方”,而不是你自戀的回音壁。因為當你完全控制一個事物時,它就失去了「他者性(otherness)」,它變成了你意志的延伸,而人是沒法跟自己的手腳對話的。
羅薩的說法是共鳴必須保留他者的獨立反作用力,否則你面對的只是可支配對象:被支配者只能“執行”,而“執行”不是“回應”。共鳴需要一點阻抗。
這就如同你伴隨著現場樂隊演出的音樂跳舞。不是你帶著音樂走,而是音樂有自身的想法,它有時候也帶著你。你既是主動的,又是被動的。共鳴不是你做什么,也不是樂隊做什么,而是你和樂隊之間發生了什么。
06
只有不可控的回應,才是真的
如果暫時還沒找到使命,我們至少可以把生活中的各種「比較」敘事重構成共鳴。
比如看到同事取得了好成績,你與其說當年他成績還不如我怎么現在超過我了,關心振幅,不如研究頻率:他做對了什么?也許你可以問問他:“你做這個項目最爽的時刻是什么?”你們能聊出點真東西,他的成功就變成了你們共同的經驗。
再比如你自己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那與其炫耀,不如分享。一個是分享這個過程中的脆弱和不確定性:“有好幾次我都覺得要完蛋了,幸虧老張幫了一把……”“中間我發現自己對市場的理解還有偏差,僥幸結果是好的……”你邀請別人進入你的故事,人們就會共鳴你的掙扎。
又比如教育孩子,你與其把他跟別人家孩子比,不如觀察他在什么時候眼睛會發光:“這個是你構思的嗎?你是怎么想出這個辦法的?”……
共鳴是瞬間的,我們在生活的大部分時間必須回歸平庸。但我們需要在這個異化的世界里保留幾個共鳴端口。
我可以列舉一大堆科學證據,說明使命和共鳴能讓你活得更健康、更長壽:比如有薈萃分析發現使命感越高全因死亡率和心血管事件風險就越低;對日本人長壽的研究表明高使命感——日語叫「Ikigai(生き甲斐,生之意義)」——跟長壽正相關;再比如有研究發現廣義上的社會共鳴對健康的好處,效果相當于鍛煉和飲食之類的常規健康干預……
但我們需要使命和共鳴并不只是為了活得更長,更是因為我們想要一個有意義的人生,我們想活得有意思。
現代生活的一個誤區是認為世界對你越可控、你執行效率越高、事情越可預測、別人對你越服從,你就越幸福——但真相是,幸福不是取決于你能得到和控制什么,而是取決于你能貢獻和共鳴什么。
共鳴要求你允許世界有自己的聲音:允許材料頂嘴,允許孩子不聽話,允許市場打你的臉,允許一段關系把你帶到你沒計劃的地方。
因為只有不可控的回應,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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