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達的十年，海外折戟大馬城

2015年是萬達在海外瘋狂買買買的第3年。有錢是當時王健林最大的底氣，他買下了美國AMC院線，價值26億美元。

買下了美國加州，比弗利山莊的豪華公寓與酒店的綜合項目，涉及資金12億美元，買下了西班牙馬德里的西班牙大廈，耗資2.65億歐元。

還花了4500萬歐元，入股了風頭正盛的西班牙馬德里競技俱樂部，成為第二大股東，當然，這些只是老王投資的很少一部分。

那幾年的老王根本就沒停過，投資的版圖覆蓋了美國、歐洲、澳洲的各個角落，在接下來的2016年。

他還花了35億美元收購了美國傳奇影業，花了超過9億歐元，收購了歐洲歐典院線，只不過這些投資和老王2017年的宏偉計劃相比，那只能算是毛毛雨。

2017年年初，老王將視線轉移到了東南亞，在一帶一路的戰略下，不少中資企業已經在這塊熱土上開始掘金。

而老王也準備大干一番，當時的老王剛以2150億的財富，第三次成為中國首富，滿面春風的他準備拿出200億美元。

其中100億美元，老王準備花在馬來西亞，去干一個叫做大馬城的項目，那個時候的老王可能壓根沒有想到。

這個項目不僅將他從首富的寶座拽了下來，還成為他自己以及萬達集團的分水嶺。

大馬城位于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的市中心。

它的前身是閑置20年的皇家空軍機場，占地約為200萬平方米，相當于五個天安門廣場，是全球的首都核心區，唯一一塊大面積未被開發的土地。

那項目的定位是東南亞的頂級交通樞紐，國際經濟中心，2015年的年底，中國中鐵跟馬來西亞的一海控股聯手。

花了196億人民幣，拿下了大馬城項目的60%的股權，當時馬來西亞的總理納吉布親自去簽約，拍著胸脯說給稅收的優惠。

而這個大馬城項目，在當時也被當做中馬合作的樣板工程，可是誰能料到，才一年半，馬方就突然翻臉。

說中鐵公司沒有滿足協議的要求，直接撕毀了合同，當然，沒滿足合同只是托詞，真正的原因是出在一家名叫一馬公司的身上。

一馬公司簡稱1MDB，是2009年成立的馬來西亞國企，名義上是搞經濟建設，但實際上這家公司就是總理納吉布及其親信的提款機。

玩的呢，是赤裸裸的龐氏騙局，2009年到2014年，一馬公司通過高盛連發三期債券，總額65億美元，成交費9%。

要知道行業的慣例只有1%到2%，高盛以將近四倍的價格拿走了6億美元，那為什么高盛能拿走這么多。

因為一馬公司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龐氏騙局，高盛替一馬公司融到的65億美元里面，有45億美元。

直接被納吉布以及親信劉特佐等人，通過空殼公司給吸走了，這些贓款也成為他們全球揮霍的資本。

劉特佐買了3億美元的超級游艇平靜號，花了2.38億美元，拍下的莫奈的名畫《睡蓮》，還給好萊塢明星送定制的珠寶。

而納吉布更加夸張，2018年警方搜查他的住所時，搜出26國的貨幣現金，25袋的黃金、1.2萬件的珠寶。

567個奢侈品包，423塊名表，總價值高達11億林吉特，約合2.73億美元，而一馬公司自己靠的則是發新債，還舊債來度日。

最終累積了418億林吉特的債務，約合100億美元，2014年的時候，成立才5年的一馬公司，已經連20億的林吉特貸款都還不上了。

全靠馬來西亞政府來兜底，而大馬城剛好是一馬公司的項目，在當時的納吉布看來，如果大馬城能賣一個更好的價錢，給一馬公司填窟窿，那么納吉布不介意與中鐵撕毀合約。

根據公開的報道，中鐵的聯營體在履行付款和資質證明等協議義務的時候，一共發生了12次延期，最終馬方以此為由撕毀了協定。

那中鐵為什么延期呢，有說馬方要求極為苛刻的，也有說中鐵的投資案，在國內報批的時候遇到阻力的，但總之合作停擺了，當然，納吉布不是沒有后招。

他的后招就是另外一家中企萬達，那會兒萬達的總資產將近8000億，實力雄厚且正在全球四處出擊，所以是納吉布找了萬達來接盤嗎。

大概率不是，事后萬達曾經對大馬城事件做過披露，稱大馬城項目是由國家有關部門介紹前往投資的。

而這確實也是最合理的解釋，雖然老王曾經在公開場合說過，只要萬達進入的行業，其他企業無論是國企還是央企，都沒有機會做老大。

但是吹吹?？梢?，真以為老王會和國企搶項目，那就是太低估他的商業常識了，這么說吧，老王能夠把萬達從一家國企改制成一家民營企業。

并且在人生的各個階段拿到各種輝煌的履歷，都證明了他不僅有覺悟，還有敏感性，此外，如果你真的了解萬達。

你就會知道，不管是大連時期對足球的過分投入，還是2009年之后被重要股東的引入，或者是2012年之后，萬達海外大舉并購時期，選擇背景深厚的核心合作方作為自己的搭檔，無一不證明萬達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慮，異常考究。

所以你可以說老王不懂唱歌，但你絕對不能說老王不懂哪里是紅線，還記得思聰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說過嗎。

老王是叮囑過的，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一定不能說，所以大馬城項目如果沒有背書，即便有錢如萬達，大概率也是不會去碰的。

萬達在后來的聲明中進行過披露，大馬城項目從頭到尾，萬達只在2017年的3月考察過一次，在老王自己的視角來看。

中鐵合作失敗，萬達是被拉來承接這次跨境合作任務的，為什么，因為接下來的進展實在太快了，5月3號，馬來西亞宣布撕毀中鐵的合約。

5月7號，來北京參加一帶一路論壇的納吉布，就帶著馬來西亞國內的各大媒體找到老王，商談大馬城的方案。

并在會談結束后對外宣布，中國首富對項目很有興趣，而這也讓老王篤定自己可能就是個救火隊長，但是為了響應區域合作的布局。

和納吉布見面的第二天，老王也公開放話，今年要落地兩個百億美元的項目，一個是馬來西亞的大馬城，一個在印尼。

在當時的老王看來，自己雖然很可能要溢價接盤，但是商業邏輯也是能夠站得住腳的，大馬城840萬平方米的體量，商業地產占比極高。

作為行業龍頭，萬達有能力通過運營賺得豐厚的租金，更關鍵的是，拿下這個一帶一路的標志性項目，能讓萬達在東南亞站穩腳跟。

與倫敦和芝加哥的海外項目形成呼應，徹底晉升國際巨頭，沒錯，大馬城對于老王來說可以只是個項目，但也可以是登頂的王冠。

只是老王沒想到自己接下來的不是盤，而是雷，正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老王在合計大馬城項目的時候，出局的中鐵要考慮的卻是。

如果大馬城項目停滯了，那么前期已經投入了巨大的成本，誰來承擔，此外，萬達的一系列表態和操作，也確實太像半路截胡了。

因此打亂一帶一路整體布局的質疑也隨之而來，而連同這些質疑一起被翻出來的，還有老王2015年在哈佛大學的那番演講。

當時面對海外投資是否是轉移資產的尖銳提問，老王當著全球學子的面霸氣回應，我愛往哪投就往哪投。

這話雖然在當時就引發過爭議，但是在大馬城項目被萬達接走的節點，聽起來就尤為刺耳了，你說萬達這個錢，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

也不是我們自己印的，因為這個，你看現在公布出來，所有搶銀行的或者印假鈔的，好像都沒有跟萬達沾上邊。

所以完全是我們自己辛辛苦苦賺出來的，我們辛苦自己賺的錢，我愛往哪投就往哪投，可以說，大馬城引發的爭議，讓監管部門意識到。

風險到了必須得控制的地步了，因為包括萬達在內的大型民企，他們大規模海外擴張的資金，基本上都源于內保外貸的銀行貸款。

也就是將國內的資產做抵押，投入國外的項目，這樣的內保外貸，不僅使得國內的美元儲備，兩年間收縮了將近1萬億美元。

更重要的是，一旦海外業務業績拉垮甚至暴雷，那沖擊的將會是國內的金融體系，這讓監管層不得不重視。

于是一場監管風暴在這個檔口被徹底的拉開，隨后，銀監會聯合發改委、外管局等多部門啟動境外授信專項排查。

萬達、復星、海航、安邦、浙江羅森內里等五家企業被重點點名，核查并購貸款和內保外貸的風險，那市場瞬間風聲鶴唳。

2017年6月，銀行清倉萬達債券的消息不脛而走，萬達遭遇股債雙殺，萬達電影的股價暴跌9.87%，一天沒了66億市值。

王健林的身價蒸發了將近40億，萬達債券的收益率飆到7.5%，多只債券的跌幅超過2%。

到了7月份，中國經濟周刊報道稱，萬達六個境外投資項目的銀行貸款已被全面收緊，甚至可能停貸。

可以說，每一項都精準的戳中了萬達的命門，而此時的萬達看上去是家大業大，資產幾千億，但更多的是固定資產。

就像你有房子，但是沒有工作，表面資產有幾百萬，但是你不一定能吃得起一碗熱干面，銀行斷了糧，等于是斷了老王的流動性。

而這一次出售，也一舉創下了中國地產交易的記錄，那就在老王自救的同時，大馬城的招標也迎來了反轉。

2017年7月，馬來西亞開啟全球招標，收到九份標書，其中七家是中國國企、中國建筑、中交建、葛洲壩都來了。

只不過沒有萬達，為什么沒有萬達，因為老王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從來不是拿下大馬城，而是澄清自己從來沒有主動搶過大馬城。

最終導致銀行抽貸資金鏈緊張，萬達隨即發表了一封措辭嚴厲的聲明進行辟謠，當然，你也可以把這個聲明當做是，萬達在官網進行喊冤。

首先，萬達否認了溢價報價之說，真只是派團隊考察過一次，沒有進行過任何價格的談判，那對于海外的投資。

中國電影在海外商業放映的記錄為零，但萬達在收購美國AMC，歐洲歐典等海外院線之后，在國家沒有給任何補貼的情況下。

萬達海外院線放映中國的電影超過160部，占中國電影海外票房的80%，而這一封聲明，也相當于萬達對過去半年，輿論的一次集中的回應。

當然，光回應是不夠的，因為監管層不會只聽你怎么說，更想看你怎么做，所以，斷臂求生之后，萬達的選擇是跟著政策走。

2018年，剛緩過勁的老王，先是在一帶一路的重要節點蘭州，砸下了300億建設萬達城，隨后又在革命老區延安投下了120億元，打造延安紅街，建設紅色紀念館、革命主題體驗區。

這還不止，早在2014年的時候，萬達就已經響應國家的號召。

對口貴州的丹寨打造了一個企業包縣的扶貧項目，累計投資已經有16億元了，但是18年之后，老王又追加了五個億投資。

目的就是打造扶貧的樣板，沒錯，互聯網的名場面，萬達的利潤要留在當地，就是那個時候，老王不遺余力投入的扶貧項目。

你說要掙利潤，你那費勁巴拉在養豬搞利潤，還不如我干脆拉倒，什么也不搞，我每年固定給你五個億，然后你自己去分配。

對我們來講，五個億很簡單，我們自己稍微節約點成本，弄個什么措施一下就出來了，不用搞這個，何必多此一舉。

結果就是真金白銀打造出來的誠意，最終幫助老王成功過關，還記得境外授信專項排查的時候，點名的是哪五家企業嗎。

萬達、復星、海航、安邦、浙江羅森內里，他們各自的結果如何呢，海航的債務全面崩盤，企業在2021年進入破產重整。

安邦的吳小暉因為非法集資和金融詐騙被捕，2018年企業被監管給接管，而羅森內里在被點名之后，迅速終止了相關的并購。

隨后銷聲匿跡，還能出來的也就復星和萬達了，尤其是老王，在一系列的運作之下，2019年，萬達的丹寨項目，還榮獲了全國脫貧攻堅組織創新獎。

可以說進入了2019年，市場上已經很少再把萬達和資本外流的標簽進行綁定了，大馬城對于萬達的負面影響，基本上被老王給消解了。

所以很多人把大馬城當做萬達的滑鐵盧，但是，大馬城確實給萬達絆了一跤，受了傷、流了血，但絕不到致命的程度。

據稱2018年開始，萬達在各大銀行那里的授信就已經陸續的恢復，而老王在沉寂不到一年之后，也開始重新走上擴張的腳步。

只不過這一次的擴張，老王更加的小心翼翼了，萬達集團2018年的工作總結顯示，2018年萬達49座新開業的廣場中，輕資產的項目達到19個。

而新發展的58個萬達廣場中，輕資產占到50個，而到了2019年，老王更是在年會上宣布，不再開發一平米的房地產，全面轉向輕資產的運營。

什么是福禍相依，這就是，2020年，三道紅線正式出臺，高杠桿狂擴張的房企一個接一個的暴雷，當年接替老王首富位置的許家印債臺高筑，身陷囹圄。

接盤萬達資產的富力，開始賣資產求生，以為占到大便宜的融創更是奄奄一息，反而萬達成了那幾年最穩的民營房企之一。

那老王有沒有自己的困境呢，當然有，轉型之后的萬達依舊沒有逃開房地產的標簽，A股、港股上市均受挫。

疊加口罩期間帶來的業績下滑，結果就是對賭失敗，千億債務壓底，老王不得不再次斷尾求生，丟掉了珠海萬達的控制權。

丟掉了萬達電影，丟掉了海外收購和當年打下來的半壁江山，但對比同行，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沒有違約。

至少人還是自由的，至少手上還有200座萬達廣場，至少萬達的上市機會還在，而這一切，老王可能都得感謝，2017年那場由大馬城引爆的監管風暴。

逼著他提前3年將資產賣了個不錯的價錢，主動去了杠桿，那這么看來，大馬城確實絆倒了萬達，但是也正因為絆倒了萬達。

所以萬達才沒有沖向懸崖，你說呢，對了，大馬城的那塊地后來怎么樣了，幾經周折，2019年中馬重啟談判。

2021年，中國鐵建再次牽頭拿回項目，耗資60億，不過依舊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馬方最后還是變卦了。

2023年，馬來西亞國家石油公司旗下的KLCC控股有限公司，接手了這個項目，而當年和老王接觸的納吉布。

因為一馬公司的丑聞被起訴，成為馬來西亞首位遭起訴的前國家元首，而納吉布的白手套劉特佐。

除了10億美元被凍結之外，自己也成為國際紅色通緝令的追擊人員，至今仍然在逃，看上去老王是不幸的，但也有可能是最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