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五年間,趙玉順和袁貞貞開著一輛分36期還款的車,走訪了中國一千多個村鎮,他們用著最笨的方法,去實地采訪、拍攝,記錄當下的村鎮經歷著什么,具體的人如何生存。
有別于文人審美化的鄉村敘事和“李子柒式”濾鏡下的田園牧歌,他們以農村內部視角,拍下了那些幾乎很少出現在媒體視野的鄉村景象。他們總是執著地問農民關于生計、生活的問題,以至于他們的B站賬號“遇真紀事”成了某種程度上的“三農報道”,提醒著人們在城鎮化進程中不該遺忘鄉村存在的問題。
![]()
2025年,他們在湖南岳陽遇到一位仍在用牛拉犁的農民。
兩年前,《新周刊》曾經就他們的拍攝故事做過報道,曾經從事過地方文旅宣傳片拍攝的兩個人,不滿于城市人對農村的敘事視角,決定自己找回屬于農村的聲音。五年來,他們的視頻,在全網收獲了越來越多的共鳴。在現代化過程中,村鎮青年們離農村越來越遠,卻無法割舍身后那個鄉土世界的牽引,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下,“遇真紀事”替許多村鎮青年找到了關注故鄉的新視角。
最近,根據他們五年行走拍攝經歷寫出的書籍《看見中國村鎮》出版了。這幾年來,隨著走過的村鎮越來越多,他們發現,每個村鎮都那么相似,那些老人也都好像自己的爺爺奶奶。“村鎮的悲歡原來相通”——這無異于一場精神上的“還鄉”,而這兩個年輕人,也在拍攝過程中找到了自己,找到了彼此。
![]()
2026年,《看見中國村鎮》已經出版。
爺爺奶奶不在,家就沒有了
走過那么多村鎮,玉順卻一直逃避著自己小時候生活過的那個村莊,爺爺奶奶走后,那個人越來越少的村莊,再也不是他的家了。直到這兩年,有些東西在他心里松動了。今年清明節,他和貞貞提前約好了唯一還住在縣城的四伯,準備回村掃墓。
村莊位于湖南中部的一片丘陵地帶,玉順記得這里曾經漫山遍野都是人們種下的黃花菜,但現在,大片土地已經荒蕪了,很多地方雜草長得有半人高。多年來,村里蓋起了許多嶄新的樓房,但常住的人越來越少了。根據玉順姑姑的回憶,1988年,全村第一個出去打工的人去到了深圳,此后,村里人基本分為兩條路線外出:一條去往廣東地區打工,另一條是到云南、新疆、貴州等地做小買賣。人們像飄散在各地的蒲公英,落地生根,鮮少回來。
![]()
玉順跟著四伯上山尋找爺爺奶奶的墳墓。
四伯拿著鋤頭在前面開路,砍掉齊膝蓋高的雜草,玉順和貞貞跟在后頭。剛下過雨,腳下泥土總是打滑,一路上他們摔了好幾跤。外出的人很少回來掃墓,植物占山為王,直至最后讓人漸漸忘記了墳頭在哪兒。
走在前頭的四伯先認出了爺爺和奶奶的墳墓,他們簡單清理了墓旁邊的雜草,擺好供品,只聽見四伯說了一句:“爸爸,你的崽今天來看你了,你的孫子跟孫媳婦兒也來看你了。”
聽到這句話,玉順突然間嚎啕大哭,過往那些情感被他封在某個盒子里,直到這一刻它們毫無預兆地傾瀉而出。他的童年和少年在動蕩不安中度過。六歲的時候,父母離婚后各自在云南成家,玉順被留下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直到五年級,父親又把他帶到云南。那是他記憶中人生最灰暗的三年,繼母不喜歡他,他也無法融入本地的學校,到初一的時候,他又被“踢”回湖南老家。
爺爺奶奶沉默樸實的照顧,是他唯一感受到的穩定的愛。他記得奶奶在縣城賣完菜后,曾經帶著他去吃牛肉粉,奶奶只要了一碗,看著孫子吃完。還有一次,不識字的奶奶竟然帶著他去書店,讓他挑選一本書,他記得自己當時挑了兩本,一本是教輔書《一點通》,一本是《神筆馬良》。
初中的時候,玉順寄宿在鎮上的親戚家,只有周末和放假才回家。他一直記得有件奇怪的事情:有一天正在學校上課,“我突然感覺爺爺奶奶好像要離開了我了”。那是星期一,不是他回家的日子,但是恐慌驅使他馬上回村。他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紙給寄宿的阿姨寫了張紙條托同學帶回,一放學他就從學校走到客運站,坐車回到村口,再走半小時的路回到家里,見到爺爺奶奶,他的心才踏實下來。
![]()
玉順成長的村莊。
從小,他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未來有一條清晰的路:讀好的中學,考上大學,在城市找到好的工作。他想,“等賺到錢了,就可以報答爺爺奶奶”。
他無法忘記高二那年的冬天。在一個寒冷的早晨,爺爺離開了。他照著村里的習俗,在屋前爺爺種的棗樹下放了鞭炮,不一會兒,村子里的人很快擠滿了整間屋子。那時候他有一種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沒了。他沒有哭,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家沒了。
在那之后,奶奶被五伯接到了云南,后來又被送回到老家的養老院。那時玉順在海南上大學,他是家里唯一一個考上本科的孩子,“差一點就能對爺爺奶奶好了”,直到大四的時候,奶奶也去世了。
![]()
玉順的爺爺奶奶,墻上是他的獎狀。
玉順至今不能原諒這件事情:“她有那么多崽,最后卻要在養老院度過余生。”嬸嬸說,在養老院探望老人的時候,看到老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那是被掐出來的”,奶奶在養老院的余生并不安寧。臨走前幾天,奶奶一直念叨著“要回去了”。她說:“娘啊,你要來接我回去了。”
很長時間里,玉順都在逃避那種痛苦。“好像整個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沒有了,應該要怎么形容?”之后在大學剩下的時光里,每當寒暑假到來,他都在大學所在地的報社拼命實習,“很直接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該去哪里”。
重新找到自己的家人
在做“遇真紀事”賬號之前,玉順在海南的報社做過記者,后來去深圳、北京、廣州從事過拍攝人文紀錄片、做醫療科普等工作。回顧那段時間,他認為自己“高估了城市對自己的接納,也高估了自己對城市的向往”,那些他曾經報道過的大廈落成、新站通車、郊區開發并不真正令他感興趣,而城市的生活也讓他感到疏離。
一個轉折點,是在深圳一家傳媒公司與貞貞相識。當時他們合作拍攝一部非遺宣傳片。宣傳性質的片子一般會有明確的提綱,甲方也會提供采訪對象,但是讓玉順意外的是,作為編導的貞貞竟不接受甲方安排的采訪對象,而是自己到村子里去走訪詢問,最終找到了一位做兔子燈籠的手藝人,拍攝效果超過預期。“怎么有人拍宣傳片還自己找人的?”這讓玉順對貞貞刮目相看。但當時貞貞想的卻是,眼前這個男生怎么連相機參數都不會調。
在合作項目拍攝結束的時候,玉順就給貞貞發去了一封告白信,貞貞對此不以為意,隨便就答應了。但玉順說:“她隔天就反悔了,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就覺得算了,要不先玩玩,然后就玩到了現在。”
![]()
玉順和貞貞。
貞貞出生于湛江一個農村,大學時讀的是中文專業。校內網上學生自發上傳的電影資源啟發了她對影像的興趣,那時候她在一臺卡頓的電腦上用剪輯工具“會聲會影”開始學著自己剪視頻。到了畢業求職的時候,她才知道有一個工種是編導。她在簡歷上寫著:“我相信影像可以改變世界”。
貞貞應聘過很多工作,“只要是上面寫著編導的我就投”。當時有個面試官問她:“你的夢想是什么?”這是個在現在看起來有點滑稽的問題,但她很真誠地回答了“想當導演”,結果面試后就沒有下文了。
后來,貞貞終于應聘到了廣州的一份編導工作,工作內容是抓取熱點新聞做短視頻。很快,她就發現自己不喜歡這份工作。半年后,她又找到了一份北京的外包公司的紀錄片編導工作,幫電視臺做紀錄片。那兩三年,她積累了做紀錄片的基本功,但她很快發現拍攝內容開始進入某種套路。
2019年左右,《舌尖上的中國》系列人文紀錄片走紅的影響仍在持續,大量模仿它的人文紀錄片涌現。那時候貞貞拍得最多的就是非遺、古建筑的選題,做多了之后,她開始覺得,“那些古老的歷史固然重要,但我更關心當下的人和事情”。
上大學期間,當別人在努力準備考公和教師資格考試的時候,她總是關注一些社會新聞,同學對她的評價是“憤世嫉俗”。當時她懵懵懂懂地意識到:自己和周圍的人怎么不一樣?常年混跡知乎網站的貞貞,還在上面檢索過一個問題:“為什么有的人有使命感?”
![]()
阿嬤和媽媽來參加貞貞的畢業典禮。
2020年,她已經工作了四年了,她漸漸覺得,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未來她也許就只能做這類套路化的片子了。后來,她嘗試給中國國家地理和紀錄片頻道等平臺投去簡歷,但處處碰壁。沒有資源、沒有好的背景,她“像個無頭蒼蠅,撞開哪扇門,就先做哪個”,好像她能做的事情就這樣了。
2021年,在貞貞的提議下,她和玉順開始利用周末時間往珠三角之外的廣東地區跑,貞貞說:“人們提起廣東,只會想到廣州、深圳這些比較發達的地區,但是其實廣東很大的,周邊這些市和縣好像沒多少人提過。”
像是出于一種本能,他們想去看看這些“沒有存在感的地方”是什么樣的。“作為二本學生,我們也同樣沒有存在感,”貞貞說, “觀察我們周邊的朋友,大家找到的工作就是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在一家家小公司徘徊。”
![]()
玉順和貞貞在廣州工作時居住的城中村,一下雨就內澇。
大約半年后,貞貞提議:“要不我們背水一戰,辭職自己做。”他們回到貞貞老家,湛江的一個縣城,這就是“遇真紀事”的開始——倆人名字各取一個字的諧音。由于出鏡人是玉順,講述以玉順的第一人稱進行,這讓人們總以為玉順是核心人物,貞貞只是協助支持的人。
但實際上,玉順說,“貞貞的想法很多”。因為前幾年做編導的訓練,她很自然地把鏡頭對準了玉順,“因為他比較上鏡,表達能力好”。他們的分工很快就明確了,貞貞負責攝影、剪輯,玉順負責出鏡、寫文字稿。
貞貞形容自己“像一塊鐵”,一旦認定了事情就要去做,而玉順則是順著這股力一起向前。兩個人互相支撐,讓他們無所畏懼。
實地采訪、拍攝的費用高昂,兩個辭職的人幾乎很快花光積蓄。購買一臺索尼相機分了12期,無人機也是分12期,一輛汽車則分了36期。買車的時候,他們拿出的一張卡,里面只有300元,首付2萬多是刷信用卡付的。
由于兩個人都沒有社保,沒有穩定工作,他們無法通過銀行申請貸款,只能寄希望于網貸。兩三年間,他們積累下來的貸款總額達到二十五萬元以上。直到2022年11月,他們接到了第一個商單,經濟壓力開始有一些緩解,但仍舊是入不敷出、拆東墻補西墻,生存焦慮一直如影隨形。玉順說,過去幾年他總會帶著西瓜霜,大概是因為壓力過大,總會長口腔潰瘍。
好在他們在B站發布的片子有越來越多人看,“遇真紀事”的粉絲量幾乎以每年10萬的速度增長。與這個賬號一起成長的是兩個年輕人對彼此的確認。慢慢地,他們發現彼此關注的事情都很相似,許多選題的想法一拍即合。
![]()
玉順和貞貞在廣西洪澇拍攝現場。
在貞貞媽媽那里,玉順感受到了那種在他生命里很罕見的無條件的愛。“最開始我甚至覺得有點玄幻,這不是小說或者電視劇里才會有的嗎?”玉順說,貞貞媽媽是“遇真紀事”的頭號粉絲,她會看完每一期視頻,并總是第一批在評論區留言。她在縣城開了一家發廊,會向每個來理發的顧客推薦“遇真紀事”:“這兩個年輕人很關心農民的生活。”
2023年,他們開車帶著貞貞的媽媽,從湛江到云南拜訪玉順的媽媽。他想給這個幾乎沒有履行過養育責任的母親一次和解的機會。
但結果此行讓他徹底死了心,母親表示自己有很多孩子顧不過來。讓玉順無法釋懷的是,母親在朋友圈總會因為其他孩子的一點成績而驕傲。他也已經多年不再聯系父親,當年,父親就曾因為不想付錢而勸玉順放棄讀大學。后來,直到2025年,玉順和貞貞領證結婚,父親和母親也沒有過問過一句。
玉順記得在從云南回來的路上,貞貞告訴他:“沒關系,我們現在有自己的家了。”
縣道184
回到2021年,玉順和貞貞還在一邊上班,一邊利用周六日往珠三角之外的廣東地區跑。他們想去看看聚光燈下的珠三角之外的廣東是什么樣子的,那些地方不是景區、不上熱搜,通常也不會被人們列為旅游目的地。和過往拍宣傳紀錄片不一樣的是,他們不再預設主題和架構,而是開著車,走走停停。
從湛江開始,再到云浮、河源、肇慶、陽江等地,去往每個城市的時候,他們總會路過一些小鎮,似乎每個小鎮上都有一個差不多的水果攤和奶茶店,還有總是靜靜坐著發呆的老人家,這些老人家仿佛就只是在等時間流過。
2021年年底,用半年時間跑遍了廣東大大小小的村鎮之后,玉順和貞貞有一種感覺,那些村鎮“靠海的地方有靠海的活法,靠山有靠山的活法”,它們并不一樣,卻又共享同一種面貌。白天,村鎮里基本沒有什么人,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小鎮更顯露出疲態,一排排三四層高的自建房,基本只有一樓的某個房間亮著燈,年輕人都離開了,只剩下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
農村老人經常靜靜坐著。
玉順想到了幾年前聽過的交工樂隊的一首歌——《縣道184》。在城市化進程中,縣道184像一條蚯蚓鉆進了村里,沿著這條道,卡車開進來,木材、農作物被運送出去,人們也沿著這條路走出村莊,通往縣城,涌入大城市,只留下日益冷清的鄉村。
他們突然覺得,這些地方,不就像自己的家鄉嗎?作為村鎮孩子,他們從小都被教導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以后在城市里安居樂業。但成年后,他們都發現,這些村鎮孩子更大概率是,城市里留不下,鄉村卻也回不去了。羅大佑寫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歌曲《鹿港小鎮》也是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歌曲,“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這首歌唱出了所有村鎮青年的心聲。
他們有了一種清晰的身份意識。貞貞說:“小時候天天下地干活,拔花生、挖紅薯,曬得非常黑,因為從來不打傘。上學之后,卷入城市化,你完全忘記了自己其實就是從地里出來的,把那些東西全部拋棄掉了。”
之后,那種牽引力把他們往中國村鎮更深處拉去,“遇真紀事”來到了新的階段。他們想去了解農村的一切,把話筒遞給農民,讓他們說說自己的生活。貞貞說:“對農民生活有了更多了解之后,就會知道他們非常辛苦,之前我連農村老人只有一百多元養老金都不知道,越是了解得多,就有越多想拍的東西。”
在他們視頻下的評論區中,經常有長長的評論,那些村鎮青年,好像都有著差不多的故鄉,差不多的童年,差不多的父母和爺爺奶奶。
![]()
在新書分享會上,一位讀者帶來了父母種的花生分享給大家。
有用戶留言:“沒想到有一天能在你們視頻里看到我的家鄉。摘茉莉花特別辛苦,必須當天摘當天賣。運氣不好的話,會遇上雷雨天氣;或者大太陽,熱得中暑。這幾天茉莉花的價格創歷史新高,對花農來說,即便辛苦也算有回報,只是不知這行情能維持多久。茉莉花、火龍果、砂糖橘、甘蔗、速生林……我們廣西的土地里,種不出打工人的棲息林。”
還有一個用戶說:“我是廣西南丹的白褲瑤族人,家里世世代代都是農民。今年上半年,父親一直在縣城附近的工地打零工維持家用,可前兩天他跟我說,他沒活干了,準備和村里人一起南下廣東找工作。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許等我明年研究生畢業找到工作,就能減輕父親的負擔了……”
時代交接處的記錄
人們都如何回憶自己的家鄉?玉順會想起小時候爺爺給他做的紙風箏:“剛一做好,我就迫不及待地拉著風箏線,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農歷二月,孩子們在閑置的稻田上奔跑,風箏經常會不小心交纏在一起,大家哈哈大笑,七手八腳地把纏住的風箏線解開。”在類似的回憶里,陽光必然極為明媚,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快樂的笑容。想到這里,玉順開始相信:“時間是一面濾鏡,在不知不覺中美化過去的事情。”
![]()
玉順從小生活的老屋,在這里和爺爺奶奶度過童年。
直到他們拿著攝影機來到農村,在田間地頭,所有關于農村的田園牧歌的想象都變得不真實。對著在田里辛苦勞作的人,他們很自然地會問:“種什么?農作物年產出多少?收入多少?夠不夠生活?”
當玉順和貞貞走過更多村鎮,他們有了更系統的問題意識。
在廣西桂林美麗的梯田,由于地形限制,耕種極其依賴人工,光是扛著小型脫粒機上去都要費盡力氣;即便是在地形平坦的北方平原,每年從土地里獲得的收入最多也只在三四千元左右,農民在每年播種、收割之余,也需要外出打零工賺取生活費和養老錢。
農民在青壯年時候外出打工,托舉了孩子;年紀大了,回到農村,他們又得想辦法賺養老錢。一種很普遍的情況是,擁有田地的農民,卻在自己地里給別人打零工。因為把土地出租給承包商,可以拿到每年幾千元的收入,再加上打零工的錢,會比自己種地劃算一些。
![]()
徐聞菠蘿地里,用化肥袋包裹雙腿防刺扎的果農。
玉順說,對農村的看法,取決于“是休閑還是謀生”。從城市視角去看鄉村,很容易看到“山清水秀、世外桃源”,因此總有人會說:“退休之后,要去村里租一塊地去種菜,好像這樣的生活很好,很解壓。”但是對于在土地上謀生的人來說,“他們要考慮的就是收成問題,例如一場臺風或者干旱來的時候,如何拼盡全力去搶救”。
2025年,當超強臺風“樺加沙”肆虐廣東地區,貞貞和玉順來到了臺風登陸點陽江海陵島。在那里,一位大叔種下的五萬多棵甘蔗被風攔腰折斷,他們位于甘蔗林旁邊的棚屋也被吹翻;一位大叔承包的70畝香蕉林也同樣毀于一旦;在海邊,漁民們養殖布置的魚排、蝦排全軍覆滅,人們一邊無奈地笑著,一邊收拾殘局。
![]()
大叔的棚屋和香蕉林都被風摧毀。
快天黑的時候,玉順和貞貞發現不斷有車從城里趕過來,海邊出現了許多“釣魚佬”,他們收獲頗豐。原來,臺風過后海里的營養物質會被吹到灣部,魚兒會游到岸邊覓食,也有部分魚是從漁民被吹毀的魚排里跑出來的。
不同處境的人關注事情的角度會截然不同。玉順說,“遇真紀事”要做的,就是“讓農村人從內部視角來看待農村,多關心農村的親人,不要被城鎮化的視角帶著跑”。
他們用平實的鏡頭記錄著來自土地里的聲音,他們關心經濟作物的種植,關心它們如何面對干旱,或在寒冬時如何取暖的問題,也關心留守兒童、空巢老人和出走的村鎮青年。直到今天,他們已經拍攝了五年多,跑了全國一千多個鄉村,我問他們有沒有選題焦慮,他們的回答是一致的:“沒有。”
貞貞說:“我們看到的全是問題。他們現在的生活相比之前肯定是好很多的,至少不用擔心饑餓的問題了,但是人除了饑餓之外,可能還有醫療的問題、教育的問題、養老的問題。生活是變好了,但還需要更好一些。”
![]()
2023年1月甘肅靜寧,正在給蘋果樹修枝的大叔。
之后,在他們的選題庫里,還有許多待關注的問題,其中之一是“水庫往事”。
前幾年,他們帶著貞貞的阿嫲(奶奶)去附近的水庫公園玩。故地重游的時候,老人顫顫巍巍地走著,說了一句讓玉順和貞貞都很震動的話:“水庫啊,我拄著拐杖來看你了。”在新書里,玉順寫下了阿嫲當年參與村里修水庫的事情,還放了一張她的側臉照。
當阿嫲看到書的時候,她已經是在醫院病房里,春節前,她確診了肺癌晚期。翻開書的時候,開心之余,阿嫲感慨了一句:“可惜沒有正臉。”玉順想起過往在村里遇到的那些老人,他們最后的心愿往往是希望被子女記住。
后來,在加印的新書中,他們特地放上了阿嫲的正臉照。就在幾天前,阿嫲已經走了,她還沒來得及看到新版本的書。那時候,玉順正在外地做新書的分享會,他沒能回來看貞貞的阿嫲最后一眼。
![]()
加印的書,阿嫲有了正臉。
他們時常有一種緊迫感。多年前,玉順的爺爺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蓋好的一排租屋,已經被判定為危房并被夷為平地,那顆爺爺種下的棗樹也在修建馬路時砍掉了。爺爺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是玉順用MP4拍下的爺爺在田里勞作的畫面。
最近幾十年,中國農村正在發生徹底的更迭。隨著城鎮化,人口流入城市,最后一代農民逐漸老去,鄉村在逐漸“消失”。
玉順說:“我們的祖輩立地為農,父輩進城打工,而生于工農交接的時代,我們入城又返鄉。”因此,他們要做的便是對這個“時代交接處”的記錄。
(圖片由“遇真紀事”提供。)
題圖 | 受訪者供圖校對| 廿一排版| 韻韻紫運營| 孫天繪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