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云輝
后晉降將張彥澤“受契丹命,率先鋒二千人”長驅直入至都城開封,“頓兵于明德門外,京城大擾。”
后晉少帝萬念俱灰,欲仿效后唐末帝自焚,“于宮中起火,自攜劍驅后宮十余人將赴火。”
開封府尹桑維翰“時在府署”,左右見“宮中火發”,極力勸桑維翰逃離。
桑維翰泰然自若,巋然不動:“吾國家大臣,何所逃乎!”
左右聞張彥澤入京師,“勸維翰避禍。”
桑維翰大義凜然:“吾為大臣,國家至此,安所逃死邪!”
張彥澤率親兵“突入開封府,弓矢亂發”,且問:“桑維翰安在?”
桑維翰厲聲回答:“吾為大臣,使國家如此,其死宜矣。張彥澤安得無禮!”
他面無懼色,“升廳安坐”,怒斥張彥澤曰:“你有何功勞?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你卻在國家危急時,‘不能盡犬馬之力以為報效,一旦背叛,助戎狄作威為賊,汝心安乎?’”
張彥澤“睹其詞氣慨然,股栗不敢仰視”,率部退出開封府,當夜,遣刺客殺死桑維翰,并制造自縊假象報告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很惋惜:“‘我本無心害維翰’,桑維翰不應該自殺啊!”
桑維翰的確不是自殺,但是,后晉滅亡后,他必須死!
他死并非為忠君愛國!
而是取決于復雜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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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力挺叛亂
桑維翰,字國僑,雖“身短面廣”,卻志向高遠“慨然有公輔之望。”
他“性明惠,善詞賦”,參加科考時,因“桑”姓與“喪”同音而被主考官拒之門外。
好友勸他不必在科考一棵樹上吊死,另辟蹊徑入仕。
桑維翰先奮筆疾書“著《日出扶桑賦》以見志”,又特意鑄個鐵硯告知好友們:“等我磨破此鐵硯,再尋其它入仕途徑!”
他憑“磨穿鐵硯”精神,最終實現進士及第理想。
其后,他被后唐明宗的駙馬石敬瑭羅致帳下,為石敬瑭出謀劃策,成為其腹心。
石敬瑭被任命為河東節度使,兵強馬壯,雄霸一方。
后唐末帝即位后,為預防石敬瑭圖謀不軌,詔令石敬瑭移鎮天平軍(治鄆州)。
唐末以降,各路節度使擁兵自重,將藩鎮經營得如同自家庭院,視若禁臠。
因此,朝廷慣于使用調虎離山策略,除去心懷異志的節度使。
而心懷鬼胎的節度使,同樣將調離藩鎮視為朝廷釜底抽薪之計,狗急跳墻率先發動叛亂。
因此,石敬瑭接到詔令后,“不受命,而有異謀,以問將佐,將佐皆恐懼不敢言,獨維翰與劉知遠贊成之。”
石敬瑭擔憂孤掌難鳴,桑維翰卻極力攛掇:“‘蝮蛇在手,壯士解腕!’朝廷已將您視為心腹之患,您唯有自保方為上策!‘萬一不濟,契丹族帳在云、應,朝呼夕至,何患無成?’”
石敬瑭終于下決心叛亂,“因使維翰為書求援于契丹。”
耶律德光正眼饞中原這塊肥肉,自然一口答應。
石敬瑭于太原高舉叛旗,招致朝廷大軍圍攻,情勢極為險惡。
恰在此時,后唐盧龍節度使趙德鈞以重金賄賂耶律德光,“求助己以篡唐。”
石敬瑭聞耶律德光“欲許德鈞之請”,生怕自己出局,立遣桑維翰為特使求見契丹主。
他采納桑維翰建議,懇請契丹速速南下解圍:“稱臣于契丹主,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與之。”
桑維翰巧舌如簧勸諫耶律德光:“趙德鈞‘父子不忠不信’,爛泥扶不上墻。您若助我主得天下,我主‘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
因契丹主猶豫不決,桑維翰”跪于帳前,自旦之暮,涕泣爭之。“
耶律德光權衡利弊,最終決定出兵助石敬瑭。
因此,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道:“卒以滅唐而興晉,維翰之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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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后晉股肱
后晉建,桑維翰任宰相兼樞密使。
他未雨綢繆,為石敬瑭制定出“推誠棄怨以撫藩鎮,卑辭厚禮以奉契丹,訓卒繕兵以修武備,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賈以豐貨財”的內政外交方略。
他力挺石敬瑭遷都開封,“從容指畫軍事”,協助主帥楊光遠平定天雄節度使范延光叛亂。
楊光遠原為后唐將領,奉命圍攻太原時斬殺主將,率部歸順石敬瑭,被石敬瑭視為腹心。
楊光遠平定叛亂后,“朝廷慮兵驕難制。”
桑維翰趁機奏請“速散其眾”,石敬瑭順水推舟令楊光遠鎮守洛陽。
楊光遠得知是桑維翰上眼藥后懷恨在心,上疏彈劾桑維翰濫用職權以公謀私,且在兩京大建私宅“與民爭利”。”
石敬瑭為安撫武將,將桑維翰“出為相州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奏請聯合吐谷渾等部共擊契丹,石敬瑭因“安重榮握強兵,據重鎮,恃其驍勇,有飛揚跋扈之志”,一直“猶豫未決。”
桑維翰聞訊,秘密上疏,洋洋灑灑論證“此時不能與契丹為敵的七條理由”。
石敬瑭閱畢,“釋然如醒。”
其后,安重榮果然反叛,兵敗后被殺,首級被石敬瑭獻給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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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輔助少帝
石敬瑭死后,侄子石重貴被景延廣與馮道等重臣立為新帝。
景延廣鼓動石重貴“與契丹絕盟”,對契丹“稱孫不稱臣。”
桑維翰擔心此舉激怒契丹,“頻上言請與契丹和,為上將景延廣所否。”
契丹果然惱羞成怒,南下入侵。
石重貴御駕親征,任命景延廣為主管軍權的御營使,“凡制敵下令,皆出于延廣。”
契丹被擊退后,景延廣因畏敵如虎招致群臣譏諷,被石重貴趕出朝廷鎮守洛陽。
石重貴重新起用桑維翰擔任中書令兼樞密使,“事無巨細,一以委之。”
桑維翰大顯身手,數月之間,便將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他自恃勞苦功高,開始大肆收受賄賂,不到一年,貪腐錢財“歲積巨萬”,招致政敵攻訐與指責。
政敵們在石重貴面前“共讒之”,使桑維翰逐漸被疏遠。
桑維翰因參與皇家立儲事宜,觸怒石重貴,被貶為開封尹。
桑維翰心灰意冷,索性“稱足疾,罕預朝謁,不接賓客。”
接到“契丹至中渡橋”戰報時,桑維翰不再沉默。他認為“國家安危系在朝夕”,多次拜謁重臣商討救國之策,均遭重臣拒絕。“又求見帝”,依然未被接見。他憂心忡忡,夜不能寐。
得知“契丹屯中渡,破欒城,杜重威等大軍隔絕”,桑維翰大喊:“事急矣!”多次求見重臣商議,均因“謀不合”不歡而散。
驚聞杜重威等降契丹,使“契丹之眾已深入”,桑維翰“又求見帝。”
而石重貴正專心致志“調鷹于苑中,不暇見。”
桑維翰絕望而歸,仰天長嘆:“大晉將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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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萬古罪人
張彥澤“以前鋒騎軍陷都城”,并帶來耶律德光信件,信中除撫慰石重貴外,還要求將桑維翰與景延廣送往契丹軍營。
石重貴“乃謀自全之計。”他深知契丹要此二人,是要讓他倆當面對質當初拒絕向契丹稱臣一事。
而桑維翰擔任宰相時,“累貢謀畫,請與契丹和。”自己卻輕信景延廣一意孤行開罪契丹,導致今日亡國。
因此,石重貴擔心契丹見到桑維翰后“窮究其事”而牽連自己,“故欲殺維翰以滅其口。”
于是,他暗示張彥澤殺死桑維翰,許諾事成后將桑維翰的巨額錢財收入囊中。
張彥澤早就對桑維翰的財產垂涎三尺,聞言正中下懷。他殺死桑維翰后,將其家產一搶而光。
桑維翰明知張彥澤殺人不眨眼,為何甘愿引頸就戮?
桑維翰忠心輔助石氏二帝,國破家亡之際,君辱臣亡乃是本分。此其一。
以桑維翰之智,自然深知張彥澤之兇殘,更明白貪腐收入已成為要命包袱,因此不躲不避。此其二。
桑維翰在石敬瑭反叛朝廷被重重包圍時,“急請屈節以事契丹”,且建議石敬瑭向契丹“稱臣割地,授予奪之權于夷狄”,自始至終堅持臣服契丹,成為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因此,桑維翰良心未泯,決定以死謝天下。此其三。
故,晉亡,桑維翰必死!
桑維翰建議石敬瑭獻出的幽云十六州,直至四百余年后,才被明太祖收復。
因此,明清時王夫之怒斥道:“禍及萬世,則萬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唯桑維翰當之!”
桑維翰最終以死謝天下,雖未能洗刷恥辱,但好歹還算是條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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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許云輝,男,1984年7月畢業于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職杏壇,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專著兩部,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文章百萬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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