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章洙&沈祥福，兩個倔老頭的第五次交集

南楠發自石家莊4月26日上午7時40分，河北奧林匹克體育中心運動員餐廳，正在吃早餐的本土名帥沈祥福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招手。不遠處的餐廳門口，向他走來的是曾在中國執教多年的韓國鐵帥李章洙。“李導，很久沒見了。”沈祥福的問候很簡單，他的臉上是看到老熟人的笑容。“你來了，于是我來了。”李章洙這樣回應。

“很久以前，我也不記得在哪里碰到沈指導，那時候，我就跟他說過，‘你來了，于是我來了’。”在河北奧體中心，李章洙這樣向記者解答——兩位老帥在中超賽場上曾經四次執教過同一支隊伍，而這第五個交點，卻是異于往常。

2019年后，沈祥福逐步淡出職業隊一線隊執教，扎根青訓。2021年沈祥福出任當時的深圳佳兆業俱樂部青訓總監，全面負責俱樂部的青訓體系建設、球員選拔、梯隊與教練培養。此后，除了短暫“救火”深圳佳兆業并成功保級，沈祥福再未執教過任何職業隊。他曾說“青訓是中國足球的根，根扎得深，足球才能長得壯”。為了中國足球的根，沈祥福在青訓工作崗位一待就是五六年，他坦言自己沒想到，李章洙現在也在做跟自己同樣的事情，只是方式不同。

不論是李章洙還是沈祥福，都記得對方跟自己曾經四次執教過同一支球隊。兩人最初的交集始于北京國安。2006賽季中超，沈祥福率領北京國安取得聯賽季軍后宣布離任。北京國安俱樂部在同年12月2日宣布從韓國請回曾率重慶隊擊敗過自己的李章洙出任主帥。12月11日舉行的簽約和交接儀式上，沈祥福親手把球隊資料、辦公室鑰匙和秒表等物件交給李章洙，象征球隊主帥身份的交接完成。時至今日，提起當天，李章洙仍記憶深刻。“他給我的訓練秒表，現在還放在我韓國家里的書柜里，那是我一直很珍惜的物件。”

李章洙和沈祥福都沒有想到，當初的那一場交接，似乎是命運刻意地安排，兩人此后的教練生涯里，兜兜轉轉，似乎總在對方的印記里打轉。2007年，離開北京國安的沈祥福南下執教廣藥隊。當時俱樂部只給了沈祥福一個目標，那就是沖超。長年在國字號和頂級聯賽里執教的沈祥福在中甲幾乎沒有遇到什么困難，那在中國足球歷史里留下深刻印記的“361”陣型至今仍讓當時的助教彭錦波印象深刻，后者執教青年隊和校園足球隊伍時，都有著當年沈祥福“361”的影子。22輪中甲不敗，提前三輪沖超，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沈祥福帶著廣州足球重新殺回了頂級聯賽。

與此同時，李章洙則在北京國安“永遠爭第一”的路上扮演著重要角色。2009年，李章洙率隊拿下半程冠軍，為北京國安拿下隊史唯一個頂級聯賽冠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2009年底，中國足壇掀起反賭掃黑風暴，廣藥因涉案被勒令降級，沈祥福離任。次年3月，恒大集團以一億元收購廣藥俱樂部并更名為廣州恒大，李章洙任主帥。韓國鐵帥又一次“接了”沈祥福的班，只是這一次，沒有任何交接儀式，2009年底到2010年3月間發生了太多故事，甚至讓許多人沒有在意兩人的這一段交集。

長春亞泰是李章洙和沈祥福的第三個交點。離開廣藥后，沈祥福執教長春亞泰。那時的亞泰雖然頭頂聯賽亞軍的光環，但是后防核心卡巴雷羅離隊，主力閻峰和唐京等主力出走，杜震宇和王棟的狀態也有下滑。因此，沈祥福在亞泰并沒有取得俱樂部預期的成績。多年后，李章洙曾兩度執教亞泰，不過單次執教時間均未超過一年，亞泰也成為他們二人均未取得過理想成績的球隊。

兩人在職業聯賽球隊最后的交集是2022年的深圳隊。李章洙的開局近乎完美，一度領跑積分榜，然而到了9月，球隊在欠薪下近乎崩盤的表現讓深圳隊不得不放棄李章洙，任用擔任俱樂部青訓總監的沈祥福“救火”。“當時我跟俱樂部說得很清楚，2019年后我就不再執教一線隊了，我不是主教練，也不會長期執教，完成保級任務我就離開帥位。”回憶起當年的情景，沈祥福這樣說。那是兩人在2006年開始的四次交集中，沈祥福唯一接班李章洙的一次。

此后，兩人再無職業球隊執教記錄，原本充滿交集的職業生涯漸趨兩條平行線。然而，李章洙和沈祥福都沒有想到，青訓會將他們重新牽到一起，讓他們在石家莊正定出現了第五次交點。

提起沈祥福，年紀上還比對方大一歲的李章洙很敬重，他總是說“沈祥福最大的優點就是認真”。李章洙也很認真，甚至認真得有些倔，在他看來，沈祥福跟他一樣倔，他們是一對“倔老頭”。從球員到教練，李章洙和沈祥福一輩子都未曾離開足球。不同的國籍、不同的風格，卻都有著刻在骨子里的固執——這份固執，不是冥頑不靈的迂腐，而是老一輩足球人對足球純粹的堅守、對執教理念的執著，他們用一輩子的倔強，在功利的職業足壇中走出了相似的路。

李章洙的倔，透著韓式鐵血的剛烈。登陸中國足壇，堅信“體能是一切戰術的基礎”的他就成為諸多隊員口中的“體能魔鬼”。前國腳姜峰在前衛寰島時一度被練得“回了房間就只想睡覺”。執教豪門，面對主力球員消極的訓練態度，他毫不留情地當場責令加練。

李章洙的倔，更體現在他對足球本質的堅守。金元足球時代，李章洙卻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沒有炒作，不迎合流量，發布會直來直去。曾經，韓國足壇多次向他拋出橄欖枝，甚至邀請他出任足協副主席，他都拒絕。“我在中國待了二十多年，這里就像我的第二故鄉，現在我想為中國足球做些實事，回饋中國足球。”李章洙不止一次這樣說。也正因為如此，他堅決投身中韓足球在青訓領域的交流。2025年，江蘇啟東聘請李章洙擔任校園足球總顧問，2026年，貴州省體育局聘請他擔任青訓總監，負責全面搭建青訓體系。李章洙為貴州帶來了韓國教練團隊，并且幫助貴州打通了赴韓集訓拉練的通道。

相比李章洙倔得外放，沈祥福的倔帶著中國式的內斂。職業教練時代，沈祥福給中國足壇留下的最鮮明的標簽就是“361陣型”。扎根青訓后，沈祥福倔得很務實，他和李章洙一樣，多次拒絕在足協任職。今年1月當選北京市足協副主席后，他仍然將更多的時間放在青訓球員和教練員的培養上。“我一輩子都在球場上，趁我現在還能干得動，就得繼續待在球場上，辦公室和會議室不適合我。”沈祥福這樣說。

沈祥福曾說：“青訓是中國足球的根，根扎得深，足球才能長得壯。”于是，他深入中小學指導基層教練、選拔有天賦的小球員，從北京到青島再到杭州和重慶，沈祥福在足球青訓領域的足跡遍布南北。另外，沈祥福以個人之力為各地的足球青訓搭建體系和設立標準，這對于優秀青訓教練極度匱乏的中國足球來說，顯然是一件幸事。

用“殊途同歸”來形容李章洙和沈祥福的軌跡和初心，也許并非完全恰當，但在追求速成、追逐名利的時代，他們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足球青訓不是投機取巧的游戲，而是長期堅持的事業。今年1月，李章洙促成第一屆中韓對抗賽時曾說：“我不是不喜歡錢，但如果我還要賺錢的話，我就不會來做青訓。”

“要么我不來，只要我來了，我就一定會在訓練場上拿出我所有的東西，我要對自己負責，要對你們這些年輕教練負責，也要對這些孩子負責，不能耽誤你們的時間，更不能耽誤這些孩子的未來。”在正定，沈祥福這樣對自己的教練團隊說。這是沈祥福的認真，也是他的倔，更是他一直以來對待自己、對待足球的標準。

沈祥福的認真，讓這次省級集訓營接觸過他的人都驚訝不已。按照原來的計劃，沈祥福應該是24日抵達河北正定，可為了更全面、更細致地選拔球員，沈祥福選擇提前在21日就前往正定。抵達正定后，剛坐上河北體院接站的車，沈祥福就告訴體院院辦的趙智龍，“直接去訓練場，我想盡快看看這些孩子們”。就這樣，沈祥福連行李箱都沒放，從石家莊高鐵站直達位于石家莊一中的訓練場地。

如果說從高鐵站直達訓練場讓趙智龍驚訝了一次，那么第一天的選拔則又讓趙智龍吃驚了一回。上午9時的訓練，沈祥福帶著他的團隊，不到8時20分就已經抵達了訓練場，著手準備當天的訓練。事實上，準備工作早已從前一天晚上開始——沈祥福晚飯后就已經召集教練團隊了解具體情況，并細致地安排了第二天的選拔事宜。這幾天的正定，氣溫不算低，下午最高溫度更是接近30攝氏度，沈祥福在訓練場上一站就是兩個多小時。“真沒想到，沈導69歲了，還能這樣堅持。”趙智龍說。

張淇是沈祥福此次訓練營的第一助教，他曾和王楚一起被成都足協送往梅斯青訓留洋。在他看來，69歲的沈祥福身上的職業操守令人欽佩。“像我們這樣30多歲的年輕教練，這么熱的天氣，站一天都感覺挺疲憊，別說老爺子（沈祥福）都69了。”張淇這樣說，“沈導在球場上的專注力太令人佩服。在我看來，他在足球上特別純粹，就是用職業足球的操守來對待這些孩子。我想這么多年，他應該是一直這樣，可能只是現在面對的對象不一樣了。”張淇發現，每次訓練沈祥福都不喝水。“后來我理解了，沈導是怕喝水分心，影響了自己觀察孩子的專注度。”張淇說，“這些天跟著沈導，我覺得他這樣的頂級職業教練來負責基礎青訓真的是降維打擊。我也跟其他的助理教練說，69歲的沈導都能堅持如此專注，我們應該也這樣，或者說更專注。”

站，只是沈祥福這幾天工作的一小部分，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身體力行地給這些孩子做出規范技術動作的示范。小到傳球基本功，大到進攻套路的演練，沈祥福都是親自上陣，將每一個細節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孩子們。“傳球要大力，要讓球快起來。”“觸球的部位要合適，要學會聽聲音，‘砰’這個聲音就說明你踢對了。”“別怕失誤，要讓球速提起來，足球就是要快節奏，傳球快、跑得快、思維快。”沈祥福每天總是不厭其煩地向孩子們強調自己的要求。

其實，沈祥福也累，畢竟已經69歲了，體能和精神狀態遠不如年輕時。但面對這些不到11歲的孩子，他總是這樣細致，生怕孩子們漏掉了什么，或者不理解他的意思。一天下來，沈祥福也面露疲態，他對李章洙說：“帶孩子們雖然辛苦一點，但是我不生氣，孩子們練好了我還高興，不像以前帶職業隊，有時候是真生氣。”

哪怕是不到11歲的孩子，沈祥福這幾天也一直強調強度。在張淇看來，沈祥福強調就是轉換快，這是現代足球最基本的東西。“老爺子有自己的表達方式，但是大的框架邏輯和現代足球的要求并不脫離，快其實就是強度。”強度，不論是訓練強度還是比賽強度，都是中國足球和韓國足球之間最大的差距。“今年的中韓對抗賽，城南梯隊從韓國到中國比賽地用了十幾個小時，坐大巴，然后坐飛機，再坐大巴，下車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去場地訓練。什么是強度，這就是強度。只有平時訓練的時候能夠適應這樣的強度，比賽的時候才能發揮出來。”李章洙說。

說到目前的孩子最欠缺的，沈祥福認為不是技術，相比之下，他認為技術最容易練，有合格的教練，按照正確的方式去堅持練習，基本技術不會差。難練的是比賽能力，就是如何將基本的技術在比賽中運用出來，以及足球思維上的差異，比這些更重要的是身體上的天賦差異。

河北正定是李章洙和沈祥福真正的交點，究竟是什么讓這兩位近70歲高齡的老一輩足球人再度攜手回到訓練場？答案是“第一屆新型足校杯”全國邀請賽。“第一屆新型足球學校杯”全國足球邀請賽暨新型足球學校建設研討會是河北省在足球青訓發展層面的一次全新探索。本次活動新在思路，正在進行的省級青少年足球精英訓練營由河北省體育局大球管理中心召集，全省13個地市級行政區體育局及全省優秀社會青訓機構推薦球員參加，凸顯了河北省體育局在新型足球學校建設方面的整體發展思路。

事實上，本次活動獲益的不只是河北省的青少年球員。這次精英訓練營，不僅參加的球員將得到沈祥福、李章洙這樣擁有豐富國字號和中超球隊經驗的亞洲名帥親身指導，河北省本土優秀青訓教練員也能在這次選拔訓練營中近距離學習和觀察亞洲名帥的訓練理念和思路，提升青訓教練水平，為河北足球青訓建立更高的標準。曾在成都蓉城梯隊帶隊的張淇，就直言在沈祥福身上收獲了許多寶貴的經驗。

在經過幾天的選拔后，沈祥福和李章洙將分別率領各自隊伍和來自全國其他省份的同齡孩子在石家莊進行為期四天的高強度對抗賽，一方面用實戰檢驗訓練成果，另一方面也能鍛煉隊伍，讓河北本土的優秀孩子得到極佳的高水平比賽機會，力爭把來自上海、重慶、西安等全國各地的優秀同齡隊伍請到河北參賽常態化，為河北本土青訓搭建高水平賽事平臺，同時促進全國青少年足球交流。

沈祥福對新型足球學校的發展模式頗為認可，“雖然離中國足球重點發展城市北京很近，但河北省此前對于足球的發展重視程度不如北京，這次新型足球學校的探索給孩子們提供了既能上學又能踢球的機會，不像以前那樣單一，要么上學，要么去俱樂部。更從根本上解決了家長們的后顧之憂。河北省從現在開始抓青訓，并堅持抓下去的話，足球苗子一定會涌現出來”。

李章洙持同樣的觀點：“這樣的訓練營和邀請賽也應該繼續堅持舉辦，因為觀察孩子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要長期不斷關注孩子們在足球上的發展程度。另外，中國的孩子缺乏足夠數量的高水平正式比賽，他們需要和更多好的對手比賽，這樣才能進步。新型足球學校是中國足球一次很不錯的嘗試和探索，希望中國踢球的孩子能越來越好。”

本次全國邀請賽和即將在5月初舉行的新型足球學校建設研討會是“科學決策，真抓實干”的結果。2024年2月2日，《教育部等七部門關于加強和改進新時代青少年校園足球工作的實施意見》印發，提出“支持符合條件的公辦體育運動學校、中等職業學校轉型為新型足球學校”，并由教育部牽頭開始在全國范圍內遴選新型足球學校試點單位。同年8月，河北省體育運動學校在河北省教育廳和河北省體育局的支持和指導下，經過對自身資源和發展能力的全面評估，向教育部申報全國新型足球學校試點工作，并在同年11月獲批，成為全國首批兩家新型足球學校試點單位之一。

隨后，河北體育學院在省教育廳、省體育局支持指導下，經過全面評估，確定由河北省體育運動學校與石家莊市第一中學體教融合組建河北省新型足球學校，并開始聯合省體育局大球運動中心、石家莊市第一中學等相關單位起草組建方案。經過充分調研、反復論證、征求意見和多次修改，《試點建設實施方案》在2025年4月制訂完成。該方案不僅明確了河北省新型足球學校的根本任務、全面方式和建設目標，更為中國足球發展全新階段貢獻了河北智慧、提供了河北樣板。

編輯 | 搞快點 圖片 | 視覺中國&南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