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表面上看,貝內特與拉皮德毫無結盟的政治基礎。兩人之間深厚的個人信任,已成為此次競選的核心籌碼。
早在特拉維夫周日晚的登臺亮相之前,納夫塔利·貝內特與亞伊爾·拉皮德就已將雙方的關系稱為“兄弟之約”。這一說法至今依然成立。
經歷了兩位總理的更迭、一次權力輪換,以及三年分處反對黨陣營的歲月,兩人之間的信任始終是貫穿其中的主線。
兩人在同一時期步入以色列議會,那是在2013年1月,當時的大選讓本雅明·內塔尼亞胡重掌大權。拉皮德從電視主持人轉型為政界新星,引發了廣泛關注。
他領導的“擁有未來黨”異軍突起,一舉斬獲19個議會席位,隨后順利入主財政部。
貝內特將國家宗教黨成功重塑為“猶太人家園黨”,并順勢接管了經濟與宗教事務部門。短短數周內,兩人便開始在內塔尼亞胡內閣中協調投票立場。
他們聯手推動了關于政教關系與兵役制度的改革,這些法案若僅憑單方力量根本無法通過。可以說,兩人的政治友誼從履職的第一周起就已發揮實質作用。
從表面上看,兩人毫無結盟的政治基礎。拉皮德的基本盤集中在特拉維夫,代表著世俗化與城市化的選民群體。
相比之下,貝內特則直接出身于“耶沙委員會”的領導層。當時,美國國務院官員甚至還需要遵循特定的指導方針,來處理與這些定居點領導人的接觸事宜。
幾乎所有人都無法想象,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貝內特竟會以總理身份領導一個包含左翼“梅雷茲黨”以及阿拉伯伊斯蘭主義政黨“聯合阿拉伯黨”的執政聯盟。
外界普遍認為,這種局面甚至連貝內特本人最初都始料未及。以色列政壇鮮有深厚的政治友誼,即便存在也往往難以長久。這里的常態往往伴隨著背叛:權力輪換協議被撕毀,執政聯盟伙伴在暗中互相傾軋,政治情誼因內閣職位分配不均而分崩離析。
貝內特與拉皮德卻打破了這一魔咒,成為了罕見的例外。過去五年來,以色列的政治記者們一直在等待兩人關系破裂的時刻。但這一幕至今并未發生。
2021年5月,拉皮德掌握著17個議會席位,而貝內特僅有6席。按照慣例,理應由第一大黨領銜組閣,但拉皮德依然將總理寶座讓給了貝內特。
貝內特同樣信守了諾言。2022年6月執政聯盟解體時,他果斷將權力交接給拉皮德,隨后淡出政壇近三年,而非在暗中對昔日盟友施展政治手腕。
回顧2020年,內塔尼亞胡與本尼·甘茨的權力輪換協議之所以破裂,正是因為內塔尼亞胡根本無意履約。相比之下,貝內特與拉皮德的合作則截然相反。
他們僅憑口頭承諾便堅守協議,甚至不惜付出沉重的個人政治代價。周日晚間的表態,已是拉皮德第三次選擇主動讓步。
以色列民眾已經疲憊不堪。國家已陷入長達兩年半的戰爭狀態,而民眾對10月7日襲擊事件前的政治記憶,往往與一群無法團結協作的政客聯系在一起。
貝內特和拉皮德此次攜手競選,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向選民證明他們具備協同作戰的能力。兩人之間深厚的個人信任,已成為此次競選最具分量的承諾。
利庫德集團與“宗教猶太復國主義者黨”近期頻頻發起攻擊,指責貝內特已向左翼靠攏,但分析人士指出這種論調大錯特錯。事實上,貝內特的政治立場始終如一。
在政教關系問題上,他的思想一直比其所領導的政黨更為開明。即便是與他合作近十年的政治盟友阿耶萊特·沙凱德,只要不涉及執政聯盟的利益算計,從任何標準來看都算得上一位世俗派女性。
作為一名宗教猶太復國主義者,貝內特在私下里一直傾向于制定更具彈性的兵役法案。他曾公開宣稱,希望成為以色列歷史上首位佩戴猶太教小圓帽的總理,并且言出必行。
當時一些人將這番話視為狂妄之語,但事后證明,這不過是他對自身政治潛力的準確預判。
對于貝內特而言,“猶太人家園黨”僅僅是一個政治跳板。他之所以利用這個平臺,是因為這是當時他進入議會的唯一可行路徑,而他對自己的最終政治目標也毫不掩飾。
他的宏圖始終是建立一個更廣泛、更主流的中右翼政府,且這個政府的運轉不需要內塔尼亞胡的參與。這一核心政治訴求至今未曾動搖。
真正發生改變的是這個國家。經歷了10月7日的襲擊以及與伊朗的沖突后,以色列的政治版圖早已不再是2013年時的模樣。在實際操作層面上,目前僅有極少數人依然支持“兩國方案”。
在安全政策方面,各大猶太復國主義政黨之間保持著近乎90%的高度共識。各方之間的分歧更多停留在戰術層面,而非意識形態的對立。
因此,當利庫德集團給貝內特貼上“左翼”標簽時,選民完全有理由質疑他究竟持有哪項左翼安全主張。客觀事實是,他一項都沒有。
貝內特與主流右翼陣營在政策上的實際分歧,遠比政客們口頭渲染的要小得多。真正的難題在于席位算計:如何在不依賴阿拉伯政黨或“民主黨”左翼勢力的情況下,成功湊齊組閣所需的61個席位。
這正是貝內特在周日晚押下的政治賭注,也是拉皮德放棄競選名單榜首時所接受的博弈。
但這場博弈并非沒有代價。在周日之前,貝內特的競選名單僅公開了三個名字:前政府部門總干事克倫·特納與麗蘭·阿維薩爾·本-霍林,以及“并肩作戰”預備役運動中23歲的喬納森·沙萊夫。
無可否認,他們都是能力出眾的人才,但沒有一人是具有鮮明辨識度的右翼政客。
競選團隊主打的“修復團隊”標簽之所以奏效,正是因為這些候選人具有技術官僚和中間派色彩。對于試圖拉攏那些對內塔尼亞胡感到失望的溫和右翼選民的候選人來說,這正是他們希望呈現的名單面貌。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從比撒列·斯莫特里奇到伊塔馬爾·本-格維爾,再到利庫德集團的陣營,每一位掌握話語權的右翼政客都會不遺余力地宣稱,這是一個披著貝內特外衣的左翼競選聯盟。
盡管這種指控在本質上站不住腳,但在以色列的競選政治生態中,偏離事實本質從來都不是阻礙抹黑的真正障礙。
這一局面的直接受益者是阿維格多·利伯曼。數月來,他領導的“以色列我們的家園黨”在民調中一直徘徊在9個席位左右。作為一個缺乏明確政治賽道的世俗右翼小黨,如今這條賽道突然為它敞開了大門。
在此次選舉中,利伯曼成為了唯一一位立場鮮明屬于右翼、不與內塔尼亞胡結盟、也未與拉皮德聯合參選的反對派領袖。
為了成為選民的這種“備用選項”,他已經蟄伏準備了整整20年。接下來,他勢必會充分利用這一優勢。
面對這種局面,貝內特的反擊籌碼在于其競選名單上的其他成員。如果在這份聯合名單的前十名中,能出現三到四位具有分量的右翼人物,那么這個組合就會被外界視為一個真正的政治聯盟。
反之,如果名單的右翼陣營僅靠貝內特一人苦撐,這將被解讀為一場政治吞并。因此,后續名單的公布無疑將成為此次競選中最受矚目的焦點。
政治操盤手們討論最多的,將是拉皮德除了自身影響力之外還能帶來什么。首先,“擁有未來黨”所獲得的國家政黨資金支持規模,是貝內特目前的競選團隊所無法企及的。
該黨在過去十多年間,已在全國范圍內建立起龐大且組織嚴密的基層活動網絡。拉皮德實際上是將一臺運轉良好的政治機器交到了貝內特手中。分析人士指出,相比于兩人之間的個人信任,這才是促成此次結盟的最關鍵因素。
內塔尼亞胡的反擊并不會從口頭攻擊開始,而是會從政黨席位的精密算計著手。他一直在向利庫德集團中央委員會施壓,要求獲得更多的“保留名額”——即繞過黨內初選,由黨魁直接指定的議會候選人席位。
目前,利庫德集團在其資深選民心中的形象已跌至歷史谷底。一批長期支持該黨的選民如今不僅在私下抱怨,更開始公開表示,他們無法將選票投給現在的利庫德集團。
這些人之所以倒向貝內特陣營,并非因為他們支持拉皮德。根本原因在于,他們渴望看到一個自己所熟悉的利庫德集團,而目前的候選人名單顯然無法滿足這一期望。
內塔尼亞胡贏回這些選票的策略,在于引入溫和右翼人士,以此向具有自由派傾向的利庫德支持者保證,該黨并未徹底淪為斯莫特里奇和本-格維爾的附屬品。
他無法通過現有的黨內初選機制實現這一目標,因為掌握提名權的基層激進派,正是推動該黨不斷右傾的同一批人。因此,他迫切需要那些保留名額。他能否如愿獲得足夠的指定席位,將成為決定此次大選走向的關鍵因素之一。
在探討這一系列政治博弈時,《晚報》最新民調中的一組數據尤為值得關注。數據顯示,利庫德集團與貝內特的競選陣營分別以25席和24席并列榜首,而“擁有未來黨”僅獲7席。
巧合的是,這正是“統一右翼聯盟”在2021年大選時獲得的席位數。當年,貝內特正是以一個僅有7席的小黨領袖身份,與拉皮德組建聯盟并最終登頂總理寶座。
如今,兩人的角色發生了戲劇性的互換,拉皮德正在重演貝內特當年的劇本。在經過精密的席位計算后,他清醒地認識到,“擁有未來黨”若單獨參選將毫無執政希望。
因此,他坦然接受了五年前貝內特從他手中接過的位置。
在這段政治關系中,兩人都曾扮演過弱勢盟友的角色,也都曾在關鍵時刻同意讓位,由實力更強的一方主導大局。
基于原則立場,貝內特已經排除了兩個潛在的天然結盟對象。他明確表示,不會將阿拉伯政黨納入由他領導的政府,同時也拒絕與那些選民不服兵役的政黨合作。
這一立場直接向“沙斯黨”和“聯合妥拉猶太教黨”關上了大門。這兩條紅線使得組閣的席位計算變得異常嚴苛,目前鮮少有人公開探討過這種局面的破解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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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達到61席的組閣門檻,貝內特必須尋求多種組合的可能:包括加迪·艾森科特領導的“正直黨”,如果約阿茲·亨德爾的“預備役黨”能跨過選舉門檻也可能成為拉攏對象,此外還可能需要爭取其他殘存的中間派勢力。
盡管艾森科特在今年3月拒絕了貝內特的合并提議,但他曾明確表示希望內塔尼亞胡下臺。更何況,選后的席位博弈與選前的名單談判完全是兩碼事。
盡管這一切都充滿變數,但從邏輯上看均具備可行性。相比于半年前反對派陣營那毫無頭緒的席位算計,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如果最終的選舉結果讓貝內特停留在58或59席,而極端正統派政黨或阿拉伯政黨成為湊齊61席的唯一出路,他將面臨拉皮德在2021年時遭遇的艱難抉擇。
當年,拉皮德打破政治禁忌,與“聯合阿拉伯黨”組建了執政聯盟。盡管貝內特已公開承諾絕不效仿,但在僅差一兩席便可執政的巨大誘惑與壓力下,他能否堅守底線,將成為懸念貫穿整個競選周期的核心問題。
五年前,貝內特帶著僅有的7個席位走進了這扇大門,最終以總理的身份昂首走出。如今,拉皮德正在步入同一扇門。
兩人之間的政治情誼將繼續經受考驗,畢竟它已經三次發揮了關鍵作用。僅憑這份友誼,無法從一個四分五裂、尚未決定是否能團結一致的猶太復國主義反對派陣營中,憑空變出61個議會席位。
未來的六個月將給出最終的答案。周日晚間的聯合聲明,只是貝內特和拉皮德所能提供的部分解答。至于剩下的變數,已不再由他們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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