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躺在沂蒙山的熱土里,像一枚被遺忘的干果。山坡是貧瘠的,土薄石厚,莊稼長得稀稀拉拉,倒是那五棵柿子樹,不知何年何月長在那里,粗壯的樹干皴裂如老人的手,卻每年都結滿一樹橙紅的柿子,點亮這片灰黃的土地。
小時候,放學鈴聲一響,我便趕著家里的十幾只山羊往山坡上跑。羊兒們認得路,低著頭啃草,偶爾抬頭“咩”一聲,又繼續咀嚼它們簡單的生活。我把羊趕到五棵柿子樹下,便開始了我的王國。樹下的草柔軟如毯,陽光透過枝葉篩下斑駁的光影,我躺在那里看云,看天,看遠處的山巒一層層淡下去,像水墨畫里的遠山。
玩伴們也在。文海、陽陽、二妮,我們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柿子還是青的便摘下來咬,澀得直吐舌頭,卻又樂此不疲。我們用樹枝在土地上畫房子、畫小人,玩“過家家”,二妮總當新娘,文海當新郎,陽陽和我是抬轎子的。她扎著兩根小辮,笑起來露出豁了一塊的牙齒。那時不知道什么叫貧瘠,什么叫憂愁。山坡上的風是甜的,柿子樹下的光陰是慢的,我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天天過下去,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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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不知從哪一天起,山坡上的笑聲少了。先是石頭,后是黑蛋,初中沒讀完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去了南方的工廠。紅梅讀完初中也走了,臨行前塞給我一張照片,背面寫著“勿忘我”。我還在讀書,從鎮上到縣城,從初中到高中,課業越來越重,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只有寒暑假,我依舊趕著那群山羊。它們也老了,換了一茬又一茬。一個人坐在五棵柿子樹下,手里多了一本書,有時是課本,有時是借來的小說。
羊在遠處安靜地吃草,柿子樹還是老樣子,枝繁葉茂,濃蔭匝地。可我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了。高考像一堵墻橫在面前,父母的皺紋和白發是為我壘起這堵墻的磚石。我坐在樹下,第一次感到了寂寞,不是沒有玩伴的寂寞,是人要獨自面對未來的那種大寂寞。風吹過柿子樹葉,嘩嘩地響,像是在問我: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我考上大學那年,父親高興得喝了半斤白酒,紅著眼眶說:“咱家出了個大學生。”母親默默給我縫了一床新被子,絮了厚厚的棉花。臨行前,我又去了山坡,五棵柿子樹正掛滿青果,沉甸甸地垂著。我摸了摸粗糙的樹干,像握別一位沉默的長輩。羊群已經賣了,山坡上空蕩蕩的,只有那五棵樹還在,像五個堅守崗位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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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四年,寒暑假回家,總要去看看。樹干更斑駁了,樹皮一塊塊翹起來,有的已經剝落,露出里面蒼白的木質。落葉一年年堆積,踩上去窸窸窣窣,像是它們在低語。我站在那里,回想童年種種,那些聲音、那些面孔,都隔著一層薄霧,摸不著,散不去。人生不易,這四個字只有經歷了才懂。可究竟哪里不易,又說不大清楚,只覺得心里沉沉的,像被什么壓著。
工作以后,回家成了過年才有的事。今年春節回去,大年初一,我一個人踏著薄雪上了山坡。五棵柿子樹老了很多,有兩棵已經陷入了病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在追問什么。剩下的三棵也半枯了,只在頂端長著幾簇新枝。滿地落葉覆蓋著雪,褐的、黃的、白的,一片蕭索。我站在樹下,忽然想起一句話:“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站了很久,想了很久。從懵懂無知的放羊娃,到如今在膠東小城奔波的青年,這中間走過的路,像一條蜿蜿蜒蜒的山道,看不見起點,也望不到終點。五棵柿子樹見證了一切:我們的歡笑、我們的離別、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現在。它們不說話,只是站著,生于此,長于此,枯于此,根扎在這片貧瘠的土地里,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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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明白,所謂故鄉,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你走了很遠很遠,一回頭,它還在。而那些艱難,那些磨礪,那些不得不面對的離別和選擇,都像柿子樹皴裂的樹皮,是歲月刻下的印記,也是生命在用力生長。
雪又下起來了,細碎的雪花落在肩上,涼涼的。我轉身下山,沒有回頭。身后,那五棵柿子樹在風雪里站著,像五個沉默的老人,替我守著一生中最干凈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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