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不是無神論者

本文標題其實寫得并不嚴密，因為我國很多民族信仰伊斯蘭教、藏傳佛教等宗教，信教的民眾肯定是有神論者。所以這里說的“中國人”應該局限在信奉中華傳統文化的人，要把信教民眾排除在外。

在這些并不信教的中國人里面，很多人被認為是“無神論者”，甚至很多中國人也自認為是“無神論者”。他們或許也會走進寺廟燒香許愿、走進教堂祈禱，但他們并不真的相信佛陀或者耶和華上帝。他們中的很多人，在自認“不信神”的同時，在道德和人性的底線方面又自認會低“信教群眾”一等，認為“無神論者”做事可以罔顧道德和人性的底線，而“信教群眾”因為有信仰，做事還是有底線的。

那么，這些不信教的中國人真的是“無神論者”嗎？

答案就是本文標題所說：中國人不是無神論者。

我知道我這里說“中國人不是無神論者”，很多中國人自己都不信。他們會說“我明明只信仰科學，信仰唯物主義，我不信宇宙中有神或者宇宙是由神創造的，不信神造人只信進化論，不信那些宗教里講述的神跡”，你憑什么說我是“有神論者”？

好，那我問您，您信因果報應嗎？您相信多做好事、善事可以積陰德，讓自己和子孫后代得到善果嗎？當您想去做喪良心的事甚至傷天害理的事，您害怕不害怕會遭到報應？您信運氣嗎？您在做重大投資項目，比如巨款買股票或者新開了一家店、廠或公司，您孩子去外地讀書，您是否會祈盼上天給您一個“好運氣”？

我可以明確地說，只要以上問題的答案您沒有全部給出否定的回答，您就不是真正的“無神論者”。

絕大部分的中國人都不是“無神論者”，但中國人的“有神論”跟西方或中東宗教信徒們的“有神論”是不同的。佛祖、道祖、真主、上帝、菩薩、天使這些，中國人都可以認為是“想象出來的”概念，并不真實存在，或許不會去信。中國人信的是“天”。“天”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每個人都是“頂頭三尺有神明”，敬畏天道、天威，發誓的時候說“天誅地滅”，祈盼好運氣的時候祈禱“上天庇佑”，我們發自內心地說出“我的天”的時候就相當于基督徒發自內心地說出“Oh my God”。

從這個角度講，中國人看起來非常世俗化，好像是”無神論者“，但本質上并非”無神論者“，中國人有敬畏，有底線，完全沒必要認為自己在道德和人性的底線上‘低信教的人一等’。

那么，中國人為什么會是這個“看起來非常世俗化，不信神，但實際上心中有信仰”的樣子呢？這其實有一段非常獨特的歷史。

遠古時代，東方和西方的人對世界的認識沒有多大區別。面對他們不理解的大自然，目睹風雨雷電等自然現象和地震火山等災變，他們都會認為背后有神明在操縱一切。各部落都有巫師，溝通人間和神界，預警災難，卜問吉兇，“巫”這個字是從字形上就是“溝通天地之間的人”。祭祀神明的理念和活動深入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

其實“ 祭祀神明的理念和活動深入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 ”的現象在今天的中東和歐美仍然是普遍現象。基督徒、猶太教徒日常生活中離不開教堂和宗教儀式，穆斯林更是一天要做五次祈禱，也離不開清真寺。當然，遠古時期，“一神教”還沒興起，人們會祭拜各種神明，日常生活中更是被祭神活動浸透。中國古代把這種現象叫做“淫祀”，認為過度的祭祀神明的活動消耗了社會上的大量資源和社會成員的大量精力，而這些社會資源和社會成員的精力如果更多用來處理現實的、世俗的問題，很明顯會讓人的世俗生活更好。拿穆斯林來舉例，穆斯林一天要做五次祈禱，那穆斯林的能被用來工作時間就肯定要比“非穆”的工作時間要更少。

顓頊帝發現了這個問題，并著手解決了這個問題，那就是“絕地天通”。 《國語·楚語下》解說為：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浸瀆，是謂絕地天通。至此，“天地相分，人神不擾，各得其序”。

顓頊的“絕地天通”實現了兩個效果：一個是“王在巫上”，在中國這片土地上，王權也就是世俗權力從此以后永遠壓過神權；另一個是永遠改變了中國人的意識，中國人永遠把精力用于更關注世俗生活，而不是與神溝通。與神溝通被壓縮在以君王為主導的少數人的范圍內，成為這少數人的“專利”，比如皇帝會主持“祭天”大典，而一般人則失去了“直接與天溝通”的資格，這樣將絕大部分人的精力、社會上的資源解放出來，用于改善世俗生活。這在古代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是劃時代的進步，僅憑這點，顓頊位列“五帝”之一，當之無愧。

但神權并沒有完全消失，而是“服務于王權”，只是在社會中不再居于顯要地位，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古代中國是“政教合一”的國家。世俗最高權力的王或者皇帝是“天子”，是中國人的至高信仰“天”在人間的化身。誰做“天子”，那是上天決定的，除了歷史上極為紛亂的五胡十六國或者五代十國時期，凡人只可以說“只要努力奮斗就能當宰相”，但凡人絕不可以說“只要努力了就能當皇帝”，誰做皇帝是看“天命”而不看你努力不努力。我們形容人間富貴，常常會說“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其實皇宮比宰相家氣派豪華多了，但皇宮是皇上這位“半神”居住的地方，形容“人間富貴”就不能拿皇宮舉例，否則就是不恰當。

“天命論”的完整說法，是周公最早提出來的。

商朝君主君臨天下六百多年，讓天下人認為“天命在商”，所以商朝君主認為只要把“祭天”這件事做好，哪怕人間的世俗事務做得不怎么樣，“天”也不會拋棄商朝，于是商朝就成了一個特別熱衷于祭祀的政權，并且商朝人認為最寶貴的祭祀給神的禮品是人命，于是商朝就成了個非常殘忍的經常舉行大規模活人祭祀的國家。

但商朝這種大規模戕害人命的祭祀活動最終在世俗社會遭到了激烈的反抗，“天命”終究沒有庇佑商朝，“大邑商”被“小邦周”滅掉。

最初，周人也是相信“天命在商”的。周文王從朝歌返回后，用“周易之術”推斷出“天命已不在商”，因此才給了周人以造反的信心。在那個年代，人人敬畏鬼神，如果不在內心上發生了轉變，認為“天命已不在商”，周人是不敢造已經統治天下六百年的商朝的反的。

周武王滅商后很快去世，周公開始輔政。周朝當然也不想扔掉“君權神授”這塊金字招牌，因為這塊金字招牌也能增加周朝王室權力的“神圣性”，所以“王權被天授予并被天庇佑”的說法在周朝仍然成立。但世人卻親眼見證了宣揚了六百年之久的“天命在商”的商朝被周朝取代，周公必須要對這件事向天下人做個解釋，否則再說“天命在周”就沒人信了，所以周公提出了完整的“天命論”：“天命”仍然存在，仍然庇佑世俗的最高權力；但“天命”不是不變的，“天”會考驗世俗權力，如果世俗權力的表現讓“天”滿意，則王權繼續受到上天的庇佑，否則就會被上天拋棄，統治者如果要想讓“天命”一直在自己這邊，就得努力做到讓上天滿意，“以德配天”、“敬天愛民”。

統治者要“以德配天”，否則會被新的“順應天命”的人取代；普通人也要“以德配天”，做好事會得到好的報應，做壞事也會得到壞的報應，因此看似“無神論”的中國人其實是“有神論”，都對“天”心存敬畏，并以此來約束自己的所想所行。

顓頊和周公奠定了中國人對“神”的態度，這種影響一直延續到今天，并成為“中華文化”的深層屬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