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覺得,李商隱這人挺奇怪的?
他寫的無題詩,都說是愛情詩,可細(xì)品,味道完全不一樣。
有的讀完了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一杯溫酒;有的讀完了渾身發(fā)冷,像冬天掉進(jìn)了冰窟窿。
清代學(xué)者朱長孺說李商隱的詩“沉博絕麗”,深沉、博大的意思。
可同樣是深沉,兩首最著名的《無題》,一個沉得讓人心疼,一個沉得讓人心慌。
一、第一首《無題》:甜蜜的回憶
昨夜星辰昨夜風(fēng),畫堂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余聽鼓應(yīng)官去,走馬蘭臺類轉(zhuǎn)蓬。
這首詩寫的是回憶。頭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風(fēng)”,兩個“昨夜”疊在一起,像在夢里喃喃自語。
那是一個有星星、有微風(fēng)的夜晚,地點在“畫堂西畔桂堂東”,畫堂和桂堂之間,具體在哪兒?說不清,越說不清越美。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我沒有翅膀,飛不到你身邊;可我們的心像靈犀角一樣,你一動,我就知道。這是千古名句,寫盡了“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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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宴會上玩猜鉤的游戲,隔著座位傳東西,春酒喝得身上暖暖的;分組猜謎,紅燭照得人臉紅紅的。這兩句“寫足了蘭臺之‘昔’”,把那次相遇寫得越熱鬧、越溫馨,后面的失落就越扎心。
最后兩句“嗟余聽鼓應(yīng)官去,走馬蘭臺類轉(zhuǎn)蓬”,可惜啊,天亮了,聽到鼓聲,該去秘書省上班了。
騎著馬匆匆離去,像蓬草一樣被風(fēng)吹得團團轉(zhuǎn),不知下一站飄到哪兒。
這首詩的感情張力是由平衡轉(zhuǎn)而不平衡。前面的回憶是甜的、暖的、平衡的;可一聽到鼓聲,夢醒了,甜蜜瞬間崩塌,只剩下漂泊的凄涼。
吳調(diào)公先生說得妙:“由絢爛而清流”,從熱鬧到冷清,從相逢到離別,從溫馨到蕭瑟。
您品,這不就是咱們的青春嗎?當(dāng)年的酒多暖,人多人熱鬧,可一覺醒來,各奔東西。
李商隱寫的不只是愛情,是所有美好都留不住的惆悵。
二、第二首《無題》:難舍的離別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這首不一樣。第一首是“回憶”,這一首是“離別正在進(jìn)行時”。
“相見時難別亦難”,見一面不容易,分別更難受。兩個“難”字,把人的心揪住了。
“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春風(fēng)沒勁兒,花都謝了。這首詩的意象核心是一個“殘”字,東風(fēng)無力是春殘,百花凋謝是花殘,春蠶到死是命殘,蠟炬成灰是光殘。什么都?xì)埲绷耍裁炊荚谧呦蚪Y(jié)束。
可最絕的是,李商隱在“殘”里寫出了“不殘”。看看頸聯(lián):“春蠶到死絲方盡”的“絲”,諧音“思”。我愛你,到死才不想;“蠟炬成灰淚始干”,眼淚要流到燒成灰才停。這不是頹廢,這是執(zhí)念。
這兩句“充分表示忠于理想的精誠”。別人在春天里傷春,李商隱在春天里發(fā)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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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yīng)覺月光寒。”
她早上照鏡子,擔(dān)心頭發(fā)白了;他夜里寫詩,覺得月光太冷。兩個人都在受苦,可苦里還有惦記。
最后兩句“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蓬萊仙山離這兒不遠(yuǎn),求青鳥(神話中的信使)替我多去看看她。這是“從不平衡轉(zhuǎn)而為平衡”。
前面六句全是苦,苦得喘不過氣;可到了最后,卻生出了希望。哪怕希望不大,哪怕“探看”只是“看看”,總算還有個念想。
這就是第二首的張力:前面是“馳”,越寫越苦,繃到極限;最后是“張”,苦到極點,反而生出了希望。
三、兩首詩,兩種心跳
咱們把兩首放一起比:
第一首是“昨夜星辰”。它像一杯溫過的酒,入口甜,后勁苦。它的張力是“由甜轉(zhuǎn)苦”,最后一聲嘆息。
第二首是“相見時難”。它像一碗中藥,從頭苦到尾。可喝完之后,舌頭底下泛起一點回甘。它的張力是“由苦轉(zhuǎn)盼”,最后一絲希望。
第一首詩的感情是“由平隱轉(zhuǎn)為低沉”,第二首是“由蕭颯轉(zhuǎn)為切盼”。一個是從高處往下掉,一個是從谷底往上爬。一個是“類轉(zhuǎn)蓬”的無奈,一個是“青鳥探看”的爭取。
更喜歡哪種?
年輕時可能更愛第二首,轟轟烈烈,至死不渝。人到中年,可能更懂第一首,那些回不去的夜晚,那些走散了的人,想起來,只能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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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們說說李商隱這個人。
他一生坎坷,仕途不順,愛情也悲劇,跟王晏媄結(jié)婚,恩愛有加,可她早逝了。
他寫過“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那是對整個人生的嘆息。
李商隱的性格有“二重組合”,既脆弱,又堅韌;既想放棄,又不甘心。所以他的詩里,既有“走馬蘭臺類轉(zhuǎn)蓬”的漂泊感,也有“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執(zhí)著勁。
他寫愛情,寫的不只是愛情。
他寫的是所有“求不得”的東西,想回去的回不去,想留的留不住,想拼的拼不動。可他偏不認(rèn)命,偏要“青鳥殷勤為探看”,偏要給自己留一點盼頭。
這就叫“沉博絕麗”。
這是傻,還是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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