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是記憶最忠誠的看門狗。”
- ——馬塞爾·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去年入冬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用了很多年的那個洗衣液買不到了。不是什么高級牌子,就是超市貨架最底層那種,藍色瓶子,標簽上印著朵白色的花。以前每次用到底了就去買一瓶,順手的事,從來沒想過它會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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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幾家超市都沒有。問了導購,說那個牌子不做了,換了個新包裝的,配方差不多。我買了一瓶回去,當天晚上洗了床單被套。
晾干之后收下來,我把臉埋進去聞了一下。不是那個味道。
新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不好聞,是陌生的。干凈的、清爽的,但不是我床單上應(yīng)該有的那個味道。我坐在床邊,把疊好的床單抱在腿上,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矯情,是真的空。像一個人搬走了,房間打掃干凈了,你進去,窗戶開著,什么味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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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那個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皂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有點悶的、干干凈凈的味道。像小時候我媽洗過的被單,曬在院子里,傍晚收進來,疊的時候那股太陽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氣味。不是同一個,但有點像。那個味道陪了我快十年。換過的幾套床單被套,不同的顏色不同的面料,洗過之后都是那個味道。久了之后,那個味道就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了,是我睡覺的味道。
后來我干了一件很傻的事。上網(wǎng)搜那個牌子,搜出來幾家還有庫存的小店,一口氣買了五瓶。快遞到的時候拆開,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對的。把五瓶整整齊齊碼在洗衣機旁邊的柜子里,像囤糧食。
朋友來家里看見那一排藍瓶子,笑我,說你這是干嘛,又不是不生產(chǎn)了。我說不生產(chǎn)了,真的不生產(chǎn)了。她說那你以后用完怎么辦。我說先用到那天再說。
她不懂。我不是囤洗衣液,我是在囤一種讓自己覺得什么都沒變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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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變的東西太多了。住的地方變過,工作變過,身邊的人來來走走,手機換了好幾個,連家門口那排梧桐樹去年也被移走了兩棵。很多東西在你沒注意的時候就變了,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jīng)變完了。洗衣液不一樣。洗衣液是我親手倒進蓋子里的,每次倒一瓶蓋,看著藍瑩瑩的液體流進洗衣機槽里,蓋上蓋子,按開始。這個動作做了幾千遍了,閉著眼都知道瓶子多重、蓋子怎么擰、倒的時候那個聲音是什么樣的。
這幾千遍的重復,把一個普通的味道變成了我生活里的鉚釘。它把一些東西鉚住了。什么季節(jié)換什么厚度的被子,哪條床單是搬家那年買的,哪個枕套是冬天專用的法蘭絨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記憶,都被同一個味道串著。每次洗完澡鉆進被窩,那個味道圍上來,一天的事情就關(guān)在外面了。
現(xiàn)在那五瓶還剩下三瓶半。我用得很省,比瓶身上標的用量少一點。不是舍不得,是想讓它留得久一點。每次擰開蓋子的時候都會聞一下,那個味道從瓶口涌上來,心里就穩(wěn)一穩(wěn)。還在,還沒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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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路過那家超市,又進去看了看那個貨架。原來放藍色瓶子的位置上換成了一個綠色的牌子,促銷標簽貼得歪歪扭扭的。我站著看了一會兒,旁邊一個大姐推著購物車過去,順手拿了一瓶綠色的走了。她不知道這里以前放的是什么。不知道也很好。
回到家我把床單換下來洗了,倒了將近一瓶蓋,想了想又加了一點點。洗衣機轉(zhuǎn)起來,過一會兒整個衛(wèi)生間都是那個味道。我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
普魯斯特說得對。氣味這個東西不會說話,但它記得比什么都牢。它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還記不記得,它都替你把那些事情收著。有一天它不見了,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它替你收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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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瓶半用完的那天,我可能會把最后一瓶的瓶子留著。洗干凈的,空的,蓋子擰緊。放在柜子里,和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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