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著。
不是難過，是手機太吵。
凌晨一點打開屏幕。
四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媽的號碼，微信提示九十九加，家族群炸了鍋。
我點開群聊，從頭翻了一遍。
大姨：禾禾你別鬧了，你媽血壓都升上去了，你忍心嗎？
舅舅：女孩子鬧什么脾氣？703分在哪都出頭，讓一讓弟弟怎么了？
小姑：女娃讀那么好的學(xué)校干什么，以后還不是嫁人？本地大專畢業(yè)了姑姑幫你找工作。
舅媽：你媽凌晨四點給你做了三年早飯，你就這么報答她？太不懂事了。
最底下一條，是弟弟的。
陳浩：姐你消消氣回來吧，媽都急哭了。實在不想去大專你就復(fù)讀一年嘛，明年肯定還能考好的。
復(fù)讀。
王楠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差點把手機摔了。
復(fù)讀？？他463分都有書讀，你703分全省第六讓你復(fù)讀？你媽到底跟他們說了什么版本？
她肯定說是我嫌大專不好，鬧脾氣跑出來的。我靠在沙發(fā)上，語氣很平。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是她偷改了我的志愿。
那你為什么不把強基錄取截圖甩群里？看誰還敢吱聲！
我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
說了又怎樣。
王楠一愣。
他們不是不知道703和280的差距。他們只是覺得，這個差距，是姐姐理應(yīng)讓給弟弟的。
在他們眼里，問題從來不是媽為什么偷改女兒志愿，而是'女兒憑什么不聽話'。
王楠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上午九點半，爸的電話打進來。
他在外省工地上打工，常年不著家，一年回來兩三次。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禾禾，你媽說你鬧別扭跑出去了？快回去吧，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爸。我打斷他，媽把我填的六個清華志愿，全改成了本市大專，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說，是你們倆商量好的。說家里供不起兩個孩子去外地，你自己答應(yīng)先在本地讀。
她騙你了，我沒答應(yīng)。是她趁我給她密碼的時候，背著我偷改的。
又是沉默。
然后爸嘆了口氣。
你媽她……也是沒辦法。家里確實緊張，浩浩成績是差了點，但他是男孩子，以后——
我掛了電話。
意料之中。
為了這個家供不起兩個他是男孩。
像一套流水線上的模具，誰說出來都一模一樣。
我退出了家族群。
關(guān)掉手機，閉上眼睛。
臨睡前，我給班主任老周發(fā)了一條消息。
老師，我明天上午去學(xué)校簽強基確認(rèn)書。另外，請不要把我的錄取信息告訴我家長，所有手續(xù)，我自己辦。
老周很快回復(fù)：好，明天校長辦公室等你。禾禾，你辛苦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王楠家天花板的白熾燈。
明天簽完字，就定了。
不需要她同意，也不需要她允許。
我閉上眼。
第一次覺得，沒有家這件事，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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