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秋天,北京民族文化宮的后臺燈火通明。排練間隙,一位身著舊軍裝的中年人拎著暖水瓶蹲在角落寫歌詞。有人打趣:“閻大哥,你又在那兒涂涂寫寫呢?”他抬頭一笑,揮揮手里的鉛筆,只回一句:“抓緊時間,靈感不等人。”這位專心致志的創作者,就是后來被稱為“軍旅詞壇一面旗幟”的閻肅。
倒回到1930年3月,閻肅出生于河北保定。十年后,為躲避戰火,北方小城的孩子隨家人輾轉來到重慶。顛簸路上,他揣著一本翻得卷角的《古文觀止》,人人都把行李扔了,他卻死死護住那本書。動蕩歲月練就了他的韌性,也在紙頁間積淀了文字底色。
1947年,重慶南開中學畢業的閻肅考入重慶大學工商管理系。按理說,他的前途該和算盤、報表打交道。然而,校內文藝匯演上的掌聲讓他嘗到另一種成就感。1950年,共青團西南工委在校招募青年文工隊員,21歲的閻肅直接交了退學申請。朋友驚訝:“好端端的大學不念,去搞唱戲?”閻肅只笑著回答:“新中國需要歌,得有人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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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西南文工團后,閻肅從拉幕、打燈干起。沒有一句怨言,排練場內外,他把瑣碎當磨礪,把平凡化作體驗,每晚挑燈總結。不到兩年,他的小品《小站里的春天》就在軍區里獲獎。1953年入黨參軍,他第一次穿上盼望已久的軍裝,自稱“從此靈魂有了顏色”。
基層鍛煉改變了他的創作路徑。1956年,他被派到廣州某空軍基地蹲點。白天和飛行員一起扛槍站崗,晚上圍著煤油燈寫歌詞。“你們這么怕黑?”他曾半開玩笑問戰士。有人回答:“怕黑?不,是想著把天空照亮。”這句話成了《我愛祖國的藍天》的第一句歌詞雛形。歌曲面世后迅速傳唱,閻肅也被譽為“唱給天空的人”。
忙于筆耕的同時,28歲的閻肅被部隊領導列入“重點催婚對象”。一次茶余飯后,政委把他的照片寄到東北,收信人是軍中老友林野的外甥女李文輝。不到三個月,兩人通信十余封。第一次見面,李文輝發現面前的青年個頭不高、笑起來卻格外真誠。閻肅緊張地遞上從簡易相館拍的照片:“這就是我,個子不高,沒啥家底,但能寫詞,會說相聲。”李文輝忍不住笑了。1958年,他們在沈陽領證,北方姑娘與北平腔的青年就此結伴,一走半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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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成了創作的溫床。1962年,閻肅偶然想起在重慶聽過的“江姐”故事,整整十天,他幾乎不眠,將青春記憶翻了個底朝天。《江姐》劇本雛形誕生。兩年后,歌劇公演,《紅梅贊》伴隨女高音響徹大江南北。閻肅身著筆挺軍裝,與羊鳴、姜春陽一起受到嘉獎。那年,他34歲,妻子在觀眾席偷偷抹淚。有人問李文輝為何哽咽,她說:“他忘了帶圍巾,別感冒就好。”旁人笑她小題大做,她卻知道,丈夫的世界是寫不盡的詞,而她的世界,就是照看好這個家。
接下來的歲月并不平靜。1970年代初的風浪席卷而來,閻肅一度遭受沖擊,被下放農場。李文輝沒有絲毫猶豫,帶著兩個孩子扎根農村。她每天凌晨去插秧,晚上用煤油燈給孩子補課。閻肅擔心拖累家人,多次寫信要求“劃清界限”,卻被妻子撕得粉碎。李文輝只回一句:“咱是夫妻,再大的風也得一起扛。”這一守,就是十年。
改革開放后,閻肅迎來第二春。《敢問路在何方》唱遍大街小巷,《霧里看花》讓他跟流行音樂結緣。1999年,他當選中國文聯副主席,捧著證書回家,笑著問妻子:“您看,值不值?”李文輝端來碗熱粥,說:“值不值,你心里沒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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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新世紀,閻肅身體每況愈下,卻仍然活躍在舞臺與演講廳。“藝術無休假”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2014年,他因病住院,醫生叮囑靜養,可他堅持在病床上寫下《不忘初心》。護士囑咐他停筆,他擺手:“創作對我來說也是吊瓶。”
2016年2月18日,閻肅在北京軍區總醫院病逝,享年86歲。八寶山告別儀式上,《紅梅贊》的旋律低回,松柏無聲。李文輝挽著兒子閻宇、女兒閻嵩,眼中噙著淚光。外界以為,這個愛到白頭的家庭會在悼念中更加緊密,誰也沒料到,兩年后會把矛盾擺上法庭。
2018年1月,北京海淀法院立案:李文輝及女兒起訴閻宇,理由是閻肅詞曲版權收益分配不公。消息一出,輿論嘩然。有人遺憾,一個“模范家庭”也難逃紛爭;也有人質疑,金錢為何成了親情的試金石。
追溯起因并不復雜。閻肅去世后,遺產繼承手續未完全辦理,部分詞曲版稅需要法定繼承人共同簽字才能到賬。李文輝多次催促,閻宇因常駐外地未及時配合,積壓的款項遲遲未能領取。母子言語生隙,最終選擇法律程序。“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給老頭子留下的東西有個交代。”李文輝在庭審前悄聲說。閻宇聞言,當庭認錯:“媽,我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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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很快調解結案。閻宇簽署了相關文件,母親和姐姐也撤回了訴訟。法院門口,冬日陽光下,一家三口牽手離開。記者追問細節,李文輝擺手示意不談,只留下四個字:“都過去了。”
閻肅生前多次強調,“文藝工作者要把人民放在心里,家也得放在心里。”這一句話,如今聽來分外沉重。家庭內部的風波告一段落,他留下的旋律依舊在舞臺回響,《江姐》每年不知被翻排多少場,《紅梅贊》依舊是老年合唱團的保留節目,《我愛祖國的藍天》還在各大軍營里高唱。作品完成了超越時間的接力,而那場官司,在旁人眼里或許有些唏噓,卻也提醒人們:藝術家也是凡人,家務事有時同樣走不出瑣碎。
如今的李文輝已是耄耋之年,喜歡坐在陽臺的搖椅上,曬著太陽,翻看丈夫生前的手稿。鄰居偶爾聽見她輕輕哼著:“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窗外槐影搖曳,聲音微弱,卻依舊溫暖。故事,還在繼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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