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蘇景珩一回國,就成了霍清菲的專寵。
她為了他一擲千金,日夜相伴,甚至不惜冷落了新帶回來不到一年的情人林硯。
當體弱的林硯帶著病去抓奸,卻被警衛攔在了公館外連面都沒見到后,他直接氣到暈厥。
最后還是沈承淵這個正牌姑爺親自把人送進醫院。
林硯本就身體孱弱,好幾次差點沒了呼吸。
沈承淵徹夜不眠的照料,才讓他脫離了危險。
林硯看著沈承淵,抓著他的手強撐著支起身。
“姑爺,霍總肯定是被那個野男人蒙了心!不然怎么就連我生病了都不肯回來看我?”
見沈承淵不答,他望向一旁奶娘懷里熟睡的女兒,繼續道,
“她不是最喜歡我和她的女兒嗎,您去勸勸她,就說我差點死在手術臺上,女兒也哭得厲害,讓她回來看看我好不好?”
“這么多年,她帶回來多少男人,可姑爺始終是您!您的話,她總能聽進去幾句的!”
沈承淵卻推開了他的手,語氣平淡:“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我這位霍家姑爺,不過空有個名頭。”
“曾經她心里是有過我,可之后不還是有了你,有了他們嗎?”
他起身,西裝襯衣紋絲不亂:“館里朝陽的那處聽荷院還算清凈敞亮,去那好好休養身體。”
“以后,你會想明白的,來人,送林先生過去。”
隨后,一旁的奶娘抱著孩子,跟著沈承淵往外走。
林硯先是一愣,也顧不得身體虛弱,踉蹌著跪倒在沈承淵腳邊。
“不,姑爺,是我妄想了,我不要霍總了,我只要我的孩子。”
“我知道公館里的規矩,館內所有的孩子都必須記在您名下,由您撫養……”
“可我……真的舍不得!您已經有三位少爺了,求求您,高抬貴手,把我的女兒留給我吧!我求求您了!”
悲泣聲在屋內回蕩,沈承淵還未開口,房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霍清菲大步走了進來。
她一身利落的西裝套裙,矜貴逼人,眉宇間卻凝著一層不耐的郁色,沉聲呵斥:“吵吵鬧鬧的,沒看見擾了姑爺的清閑嗎,把他給我帶下去。”
兩個婆子將嘶吼得幾乎暈厥的林硯半扶半拖地架了出去。
霍清菲這才走到沈承淵面前,看著他懷里的孩子,隨口說:“就取名叫慕音吧。”
慕音,思音,念音,懷音,無不例外,都是她在思念蘇景珩的寄托。
沈承淵將孩子抱給奶娘,聲音輕緩:“你做主就好。”
見他神情懨懨,霍清菲上前摟住他的腰,緩緩收緊雙臂。
“我知道因為那件事害你失去了兒子,你心里有怨氣。”
“但這么多年我一直對你寵愛有加,還補償了四個孩子給你,也該夠了。”
“當年你帶著孩子的尸體跪在商行門口指控景珩殺人,弄得他丟了工作聲名狼籍。”
“他體諒你為人父的心情,毅然出了國,這一走就是三年。”
霍清菲的聲???音低了下去,哄意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承淵,這本就是個誤會,這么多年這件事也該過去了,如今景珩回國,你也該和景珩道個歉。”
沈承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真的是誤會嗎?
那年霍家老爺子走生意被海盜槍殺,霍家商會一夜之間破產。
他一個仆人娶了落魄的霍清菲,但霍清菲還是給了他應有的儀式。
為了嫁給他,她不惜在霍家祠堂跪了99天。
后來即使霍清菲當上霍氏商行的總裁,身邊除了他也沒有過其他人。
直到她已故好友的弟弟蘇景珩轉學過來,她因為人情幫他找房子,幫他在上海落戶。
蘇景珩發高燒,她連夜開車送他去醫院;蘇景珩被小混混毆打,霍清菲丟下生病的他過去抓人。
一開始,沈承淵也感激他姐姐為了給霍清菲擋刀廢了一只手,對這些事也盡顯包容。
可在他和霍清菲一歲的兒子重病,準備做移植手術的前一天,他看到了霍清菲藏在書房柜子里密密麻麻的一千多封的手寫信。
【景珩,今生相遇太遲,來世我再嫁給你。】
【遇見你,我才明白真正的情難自抑,雖然不能給你丈夫的位置,但這份愛我將毫無保留。】
每看一封,沈承淵的身體就冷下去幾分,看到最后生生嘔出一口血。
他永遠記得那天,他在劇痛下倒下,錯過了給兒子移植骨髓的最佳時間。
醒來后,手術臺上的兒子渾身冰涼,他抱著孩子的尸體,跪在霍氏商行門口,控訴蘇景珩插足旁人婚姻,私德有損。
霍清菲得知后,將他打暈帶走,沉默的在他病房守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她告訴他:“景珩已經出國了,我和他斷了聯系,從此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
可不過一年,她就帶回了第一個情人,第二個情人,直到最后的林硯。
現在,蘇景珩也回來了。
他閉上眼,將喉嚨口的一絲滯澀慢慢咽下。
“明日我會去的,你累了一天,先去歇著吧。我去母親那里請個安。”
霍清菲一愣,見他面無異常,眉心才松開了些:“好。”
聽著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沈承淵才走向公館深處那間常年供奉著佛龕的靜室。
霍家主母,他的岳母,正捻著一串佛珠,在蒲團上默誦經文。
沈承淵走到佛龕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母親。”
“兒婿沈承淵,自五歲被賣入霍家做仆人,至今已二十載。”
“掌家宅,理中饋,從未有半分懈怠。”
“如今,兒婿賣身契時間已到,求母親……將當年的賣身契還與我。允我離開公館,自去尋我失散多年的家人,討一份自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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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有些感慨:“二十載了,時間過得真快……”
說著,她走到佛龕旁的烏木柜前,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錦緞小盒。
里面躺著一張顏色陳黃的賣身契。
“當年從人牙子手里買你回來時,那人牙子說過一嘴,是在南京城外一處叫清水村的地方買的你。”
“若你真想尋,或許是個去處。”
“去南京的渡船,四天后有一班。我會讓陳管家替你安排個新的身份,至于沈承淵這個人……對外只說是回南方看望姨母時遇險身亡,不會損了霍家顏面,也全了你的名聲。”
老夫人看著他,突然輕嘆一聲:“你可知當年清菲要嫁你時,我為何不同意?”
沈承淵垂眸。
他不過一個仆人,當年即使霍家破產,也不至于淪落到必須嫁一個仆人的地步。
老夫人不同意,不過是情理之中。
可老夫人像是看透了他的猜想,搖了搖頭:“并非嫌棄你的出身,而是從小你的性格就比那些世家公子還要倔強,認準了死理。”
“清菲她重情意,或許是一個好人,但絕非是個能一生只守一人的好妻子,身為她的丈夫必定要受很多委屈。”
“我等了很多年,以為你就這么認了,沒想到你如今還有想開的勇氣。”
說著,把盒子送到沈承淵手中:“去吧,也當成全我們這幾十年的母子緣分。”
沈承淵喉頭微哽。
難怪,難怪老夫人毫無異議,難怪像是早已準備好。
他雙手接過盒子,跪地磕首,“謝母親。”
退出佛堂,他將錦盒小心收進袖袋,沿著回廊往回走。
經過廚房時,只見一個丫鬟看到他如見救星。
“姑爺。”
“老夫人吩咐給大小姐送的安神湯,可林少爺又命我去拿雪花膏,我實在走不開……”
沈承淵了然,接過托盤:“我來吧。”
丫鬟感激地退下。
沈承淵端著溫熱的湯盞,轉身踏上樓梯。
霍清菲書房的門并未關嚴,留著一道縫隙,里頭壓抑的談話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還要騙他到什么時候?當年你根本沒有把蘇景珩送出國。”
“你把他送到那個外國醫生手下,鍍了層金,如今風風光光調回來進了霍氏醫療部當組長。”
“霍清菲,你的心思,當真以為我看不透?”
沈承淵的腳步,驀地釘在原地。
緊接著,是霍清菲清麗而煩躁的聲音:“母親,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老夫人語調嘲諷。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讓承淵占著霍家姑爺的名分,替你操持霍家,應付你那些情人,養那些孩子?”
“你把所有的體面都留給了蘇景珩。舍不得他做小伏低,舍不得他困在這宅子里,所以你就活該困著承淵?”
“你這樣做,對得起他,對得起你那夭折的孩子嗎?”
霍清菲的回復,像一根針刺進沈承淵的耳膜:
“承淵他……適合這里,他能打理好一切,讓所有人都安穩。但景珩不一樣。”
“他是天上的鷹,關在籠子里會死的,我舍不得。”
沈承淵站在那里,周遭的聲音仿佛瞬間褪去,聽到了血液一點點凍結的聲響。
原來如此。
她不動他的霍家姑爺之位,不僅僅是因為愧疚,更多的只是因為他適合。
掌心傳來的湯盞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顫。
見她這幅冥頑不靈的模樣,老夫人嘆氣,“你知不知道承淵他都打算……”
“母親。”
沈承淵猛地推開門,聲音平靜地截斷了老夫人的話。
書房內的兩人俱是一驚。
霍清菲倏地轉身,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緊張:“你什么時候來的?”
沈承淵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上,目光平靜地迎視她。
“剛走到門口,怎么了嗎。”
霍清菲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見他眼角微紅,面無異常才松了口氣。
“沒什么。”
“母親年紀大了,愛操心,送母親回去吧。”
沈承淵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兩人沉默地走出書房,穿過長長的回廊。
直到離那棟小樓足夠遠,沈老夫人才停下腳步,啞聲道:“承淵,你……都聽見了,是不是?”
沈承淵緩緩抬起頭,廊外夜色濃稠,無星無月。
“母親,”他的聲音很輕,“不重要了。”
“從今往后,她做什么,為了誰,我都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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