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青：我們必須和這個世界直言不諱

金華青擔任國際評審的官方海報

時隔三年，中國導演金華青重返布魯塞爾千年電影節。這個年滿18歲、獲得聯合國和歐盟大力支持的影展，影響力正與日俱增。本屆征片突破1500部，其中不乏在歐洲三大、圣丹斯、阿姆斯特丹紀錄片節等頂級影展斬獲大獎的佳作。

《絳紅森林》在還未散盡的春寒中重映，從布魯塞爾到安特衛普，導演金華青與觀眾流下共同的淚水。而作為國際單元的評審，令他難忘還有4天“小黑屋”集中觀影，持續數小時的終審會議……

【記者】令我好奇的是“千年電影節”的由來，這是否與聯合國有某種關聯？

【金華青】千年電影節的誕生和名字都源于聯合國的八項千年發展目標，旨在表彰反映和社會文化、經濟、環境的影片。電影節創立伊始，得到聯合國駐布魯塞爾主席維吉蘭特的支持，時任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IMF）克里斯塔利娜也對此大為贊賞。

潘基文親臨電影節，右為藝術總監茲拉緹娜

另外，布魯塞爾被譽為“歐洲的心臟”，歐盟也是電影節的支持單位。我這次就住在一名前歐盟官員France的家里，她也是電影節女性單元的評審。所以當你進入影院，極有可能偶遇聯合國和歐盟的官員，有人在觀眾席里看到比利時皇室的人，所以這是一個有著強大粉絲團的作者影展。

【記者】你們5名評審的觀影是在“小黑屋”里進行的，整個過程給你留下怎樣的記憶？

【金華青】4天內看完12部入圍影片，這個任務對我來說本不算難。雖說之前在法國沃蘇勒電影節當評審，組委會安排的是一天看一部。可問題是，我的一天是從電影節提供的一杯咖啡和Croissant（牛角面包）開始的，這對于出生在千里之外的中國東海之濱，早餐吃慣嵌糕豆腐腦的我來說，實在有些致命。

影廳其實就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一面投影墻，幾把椅子

黑暗中，銀幕帶我從孤寂憂郁的法羅群島，到冷冽無垠的蒙古草原。越戰遺孤的尋父旅程，荷蘭抑郁癥藝術家跨越32年的私密之詩令人沉浸之中。那天最后一部影片剛開始不久，畫面突然停了，我尋思這是布魯塞爾有關部門來突擊檢查了？推門進來的是放映員，問我們午飯是三明治還是凱撒沙拉。

連日落雨的布魯塞爾，在最后一天的觀影時突然放晴，陽光和微風都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鉆了進來，在銀幕上翩翩起舞，和電影里的人物故事相映成趣，原本一臉嚴肅認真的評審們在此刻都笑出了聲，放映員也跟著笑，“小黑屋”瞬間明媚了起來。

【記者】《絳紅森林》在比利時重映很成功，看得出你和布魯塞爾觀眾緣份不淺。

【金華青】2022年，《絳紅森林》在千年電影節首映并獲獎，第二年我擔任大師班的導師，《絳紅森林》再次展映。去年茲拉緹娜來中國出席第3屆華語紀錄片新導演競賽（CDND），在舉辦地石塘，她說希望我擔任今年評審，并告訴我每位評審都要展映一部自己的代表作。算起來，這是這部影片在比利時的第3次展映。

84歲的France深夜向她的朋友們寫信推介《絳紅森林》

不知為什么作為導演一直以來，我對映后有些抵觸，包括《絳紅森林》在安特衛普那場，也只是和觀眾做了一些簡單的互動。

但展映的最后一場，當影廳燈光亮起，面對寒夜里趕來的布魯塞爾觀眾，我竟第一次打開了心扉。恍惚中我又回到了那個冷冽的山谷，絳紅色的覺姆袍在寒風中翻飛，她們的睫毛凝結著冰霜，笑容羞澀而純真；萬籟俱靜的夜里，竅決室中堪布和覺姆在談及定義中的生命的意義，因果律……是的，我依然沒有忘記她們——那群青藏高原深處靈性的自然主義者，在我心中她們是一群精神富足的人，靈性的實體。6年的創作時光漸漸讓我更好地去思考，未來如何尋找激勵自己生命的方式。

《絳紅森林》影片截圖

映后結束卻舍不得分開，大家把對談的地方換到深夜的小酒館。那晚我吃到難忘的比利時國菜貽貝薯條（Moules-frites），我對他們說貽貝也是我童年的美食，老家人管它叫“cai”。小時候母親把它曬干用來煮湯年糕，濃縮的咸鮮至今難忘。

【記者】評審會議是怎樣進行的，有沒有出現激烈辯論，相持不下的場面？

【金華青】在以往影展的評審中，我習慣會為自己喜歡的影片去爭取。這次5個評審中4人是歐洲人，所以我擔心出現4：1的情況。但事實并非如此，整個過程主席斯泰恩·科寧克斯（Stijn Coninx）給了所有評審充分表達的空間。在討論《A Fox under a Pink Moon》上，我們很快達成一致，將大獎頒給這部開創了“全新的難民敘事”的影片。《A Fox under a Pink Moon》講述了現居伊朗的阿富汗女孩Soraya持續五年的逃亡之路，影片通過一個少女的眼睛去審視戰爭、移民和性別不平等。

《A Fox under a Pink Moon》迄今已席卷了包括IDFA最佳影片在內的12項國際大獎

評審接近尾聲，獎項逐一確定，可我喜歡的蒙古電影《Iron Winter》卻無人提及。這部影片聚焦查希爾山谷的冬季遷徙傳統——牧民將上千匹馬集結成大型馬群，并挑選最勇敢的年輕人來保護馬群度過嚴冬。在四個月里，他們面對零下數十度的極寒、暴風雪、狼群以及現代生活方式對傳統的沖擊。我認為“這不僅是關于蒙古牧民的史詩，更是彰顯人類共同命運的普世見證”，主席斯泰恩·科寧克斯（Stijn Coninx）很快表示認同，說“這部影片呈現的是一個無法抵達的遠方和令人心痛的壯美”。《Iron Winter》最終被授予特別獎。

【記者】所以，好的電影是見證人類共同命運……

【金華青】好的電影是貽貝薯條，你相信它能拆除文化的藩籬，喚起你我共同美好情感，好的電影如《A Fox under a Pink Moon》，向這個世界直言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