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萬歲”：孟超的《金瓶梅人物論》

大部頭的書，近來看得少了。

我推薦一本小部頭的書吧，孟超先生的《金瓶梅人物論》。

之前對這位孟超先生所知不多，看了些書后才發現此人頗不簡單。

1902年出生的孟超，是山東諸城人。稍微了解一點中國現當代歷史的，都知道山東諸城還出了兩位大人物，一位是李云鶴，一位是魯赤水。

從現有資料上看，孟超與這位諸城老鄉魯赤水的交集還不淺。

大概在1920年前后，孟超、魯赤水、李宇超等人在家鄉諸城參與組織“明星戲劇社”，演出新劇（即話劇）。

后來孟超繼續從文，再后來還投身當時的革命文學運動，先后參加了太陽社、左聯等左翼作家陣營的活動，而他的老鄉魯赤水則成了一位職業革命家，長期從事地下與肅反工作，并憑借其翻云覆雨的本事和殺伐果斷的霹靂手段，在黨內地位逐步高升。

新中國成立后，孟超歷任出版總署圖書館副館長、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總編等職等職。

1959 年冬，孟超改編昆曲《李慧娘》，并多次向早已身居高位，且主管意識形態工作的魯赤水 “討教”。

魯赤水觀看演出后鼓掌，稱 “孟超做了一件大好事”，并肯定 “鬼戲可以演”。

1961 年《李慧娘》獲準正式公演，魯赤水的支持為該劇提供了重要的政治背書。

然而，到了1963 年 5 月，在魯赤水和李云鶴兩位諸城老鄉的操縱下，《文匯報》發表《“有鬼無害” 論》，點名批判孟超《李慧娘》與廖沫沙文章。

魯赤水的態度來了一個180度的大轉彎，此前他還支持鬼戲，此時將他這位諸城老鄉孟超的《李慧娘》定性為 “反黨反社會主義”“宣揚封建迷信”，并組織全國性的批判。十年浩劫中孟超更是不幸慘遭迫害，1976 年含冤去世，1978 年獲得平反。

好了，話題扯得有些遠了。還是回到孟超先生的這本《金瓶梅人物論》上來。

孟超這部著作是一九四八年他在香港居住時寫作的，同年九月九日至十一月七日在香港的《文匯報》上連載，署名“南宮生”，原來的題目是《金瓶梅人物小論》，并配有著名畫家張光宇所繪的插圖五十多幅。

1985年由光明日報出版社結集出版，定名《金瓶梅人物論》（亦名《金瓶梅人物》）。

《金瓶梅人物論》聚焦《金瓶梅》書中27 位大大小小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包括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李嬌兒、吳月娘、孟玉樓、龐春梅、應伯爵、孝哥兒、韓道國、孫雪娥、王六兒、秋菊等，林林總總，兼顧了主要人物與次要人物。

因為這些文章最初都是在香港的報紙上進行連載，所以大多篇幅有限，短小精悍，沒有連篇累牘的長篇大論。

孟超對《金瓶梅》書中的這些人物，都言簡意賅而又入木三分地給他們進行了一個高度的概括，從文章的題目便可一見了然。如《千古悲劇人物潘金蓮》《豪門策士王婆》《主仆同槽的賁四嫂》《處世能手孟玉樓》《旁觀者“清”的迎春》等。

孟超的文章絕無冬烘先生般的學究氣，也不糾纏作者的考證、版本的考據，而是以千字左右短文剖析書中蕓蕓眾生人物的本質，語言生動活潑，時有妙語解頤，甚至是令人拍案驚奇的驚人之語，兼具可讀性與思想性。

孟超的《金瓶梅人物論》是 20 世紀 40 年代《金瓶梅》研究的重要成果，與姚靈犀《瓶外卮言》、馮沅君《〈金瓶梅詞話〉中的文學史料》并稱該時期代表作。

本書的最后一篇文章，也是代跋，有個很有趣的名字——《西門慶“萬歲”》，不妨奇文共欣賞，摘錄全文如下：

如果說《紅樓夢》是悲憤凄涼地寫出了貴族世家的沒落景象；《三國演義》是錯綜復繁地表現了軍閥屠殺農民之后，內部分析的場面；而《金瓶梅》更應說是曲折刻畫的活繪出了地主土豪階層的寫真圖譜。
別看這里邊的人物，不是蠅營狗茍的市井無賴，就是務于床笫之私的庸俗婦女，然而透過了他們的音容笑貌，他們的悲歡離合，正清楚地看出了這一社會是怎樣的荒淫無恥，是怎樣的魚肉小民，更是怎樣的維持著，擴張著他們的勢力范圍，一直在延綿不斷著，好似沒有終止的時候。
《金瓶梅》作者雖不著姓氏，但誰也知道是成于明朝，明朝是中國禮教最深的時代，也是理學最盛的時代，可是卻出了這樣的一部奇書，有人以為正是對那時代的絕大諷刺。
然而，我卻以為禮教理學這些封建藩籬的背后，也就是這樣《金瓶梅》人物活動的舞臺。所以虛構的“苦孝說”，是掩不住誰個的耳目；而假貌為善者硬指為穢書的，也只是謊騙人別正視其中奧妙，遮蓋著他們自己的世界的。
《金瓶梅》整個的故事是從《水滸傳》派生出來的，自“挑簾裁衣”，西門慶勾搭上潘金蓮之后，蔓延出了洋洋幾十萬言，作者明指出獅子樓一條好漢殺不了一方惡霸的西門慶，而對潘金蓮卻讓她死在武松的刀刃底下，這已經有深意存焉了。
而說《水滸傳》已經使人看到草莽英雄反抗暴力的一面，可是這社會真正那么簡單嗎？另一端的景色，這些藏垢納污的真情，《金瓶梅》是嚴正地告訴我們不要忽略了他；因此，我們根據了作者的提示，就確有剝開他們的皮肉，翻出他們的骨頭，作一個剖視的必要了。
西門慶不是一個窮人，他是這種社會層的代表；西門家系更不是清河縣前所特有的門第，而是他們那社會的一個小小雛型。我們看西門慶頭頂里高攀上東京城的太師內相，做了他的靠山；腳底下蹂躪著丫頭小廝，使用著走狗奴才，房里邊又有六房妻妾，花街柳巷又包占著娼妓姘頭，左右前后又有一群幫閑，伙計，牽牽連連的更有招宣府，守備衙等等，這樣大的場面，這樣大的勢派，重重疊疊建了一道堅固的堡壘；而他自己是地主，是商人，更是提刑官兒，權與利萃集在一身的家伙，從這家子這人物去著想，就是我們的好對象了。
不過，說《金瓶梅》里的人物構成了一個封建集團，但也可以說每一個人物，也正是這一集團的一部分，一粒沙礫見世界，我想從每個人身上去看這個集團，從每一個角度上去觀測他的全貌，也許更周詳更清楚些，這樣，論每個人物也就是發掘他的整體了。
寫到這里，不知為什么忽然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是多大的勢力，他想讓他的天下歷萬代而不斷，但哪知二世而亡！在論《金瓶梅》人物之后，我不想說別的，只有冷呼一聲："西門慶‘萬歲”！”“西門家世，永固無疆”了!
我雖然不是一個衛道之士，也還想不提倡淫欲，附庸于色情之流，為甚么論《金瓶梅》人物，理由乃如上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