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雨汐是一名短劇演員。今年春節前,她剛迎來了職業生涯中最好的時刻:有作品點擊量過億,上了排行榜第一名,片酬漲到了3000元一天,在幾部劇里演了女主,也有粉絲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來探班。這是她拍攝短劇的第三年,她判斷,隨著自己演技的進步和人脈的拓展,之后肯定能出更多爆款,收入也會越來越高。
一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往年她復工檔期一放出來,立刻會有人來問她,但這次春節過了近一個月,還是沒有人主動問。年前有導演跟她約好,3月會開機一部戲,邀請她進組,年后這部戲沒有消息了。以前最活躍的演員招募群里,沒人說話了。她慌了,去和演員朋友們打聽,發現大家都是這樣,過了個年,突然就沒戲拍了。
有位導演回復陳雨汐:別說了,要轉行啦。他的公司要轉型做AI劇,他也計劃轉行AI相關工作。
“AI斬殺線,斬到了短劇演員身上。”3月底,陳雨汐接受了即將失業的事實。最近一個月她幾乎都沒有正式拍戲。聊起過去3年的短劇生涯,那些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于她而言仿佛大夢一場。現在,夢醒了,她自嘲“落魄了”。
![]()
沒戲拍了
失業來得毫無預兆。近一個月沒有收到進組邀約,陳雨汐也開始焦慮。她追問朋友和制片方:“還有劇拍嗎?”“還要開工嗎?”“收到邀約了嗎?”她不停地刷演員通告、公眾號信息、微信群聊,向發布開機消息的人投遞自己的資料。以前投10部,她能演3部;現在投10部,沒有任何反饋。
橫店、鄭州、西安、青島、成都等短劇拍攝基地有專門的短劇通告群,之前群里每天都有劇組開機籌備信息,招募演員的組訓更是每天刷屏,但過年后,各個群都安靜了。
過去,她會仔細篩選劇本,只投感興趣的項目。即便沒選上,對方通常也會回復,詢問她的檔期和報價。如今,哪怕她不挑不揀,主動遞出資料,也再無回音。
不僅腰部演員面臨危機,短劇群演、特約演員也沒戲拍了。一位片酬1000元/天的特約演員說,他從過年至今都沒接到戲,還在老家宅著,沒有去橫店。目前看似安全的是片酬一天幾萬元的頂流演員,但他們的片酬也大幅縮水,甚至有演員片酬遭遇腰斬。
陳雨汐自己調低了片酬,對外報價下降了1/3。最近來詢價的劇組,片酬報價只有她之前日薪的一半,她仍在考慮。有一個電視劇劇組找她當特約演員,她也答應了,“以前你演女主,現在可能讓你演女二。以前你演女二,現在會讓你演特約。你愛拍不拍。”
眼下,她已經不在乎片酬和咖位,先演上戲,保持“工作中”的狀態,這樣潛意識里就不會那么焦慮。她更擔心的是,真人短劇這個品類會不會消亡。如果消亡,她可能就徹底沒戲拍了。
![]()
AI的“鍋”?
有短劇垂類媒體稱,2026年春節后,真人短劇承制量驟降50%。演員們最直接的感受是,開機劇組少了。
陳雨汐事后看新聞才知道,春節前后發生了這么多事,看似各不相關,組合在一起,都是她失業的導火索。
2026年春節期間,AI短劇快速崛起。根據DataEye-ADX行業版數據,2026年春節檔短劇大盤播放量達86.7億次,AI漫劇占比29.4%。這意味著每10部被觀看的短劇中,就有3部是AI技術生成的,其中,AI仿真人劇貢獻了80%以上的播放量。
不同于AI漫劇2D動漫的風格,AI仿真人劇追求接近真人影視的效果,包括影視級別的運鏡、打光、表演和剪輯邏輯。這種劇集制作成本只有真人劇的1/10,制作周期比真人劇少80%。這對真人劇組而言,是一種毀滅性的沖擊。
陳雨汐之前也看過AI漫劇,在她印象中,那是一種讓定格漫畫動起來的動畫,再配上一些機械化的旁白。2026年春節前夕Seedance 2.0的發布,提高了漫劇制作水平,AI生成的仿真人劇幾乎可以和真人實拍劇“掰手腕”了。
春節后,AI短劇成為各大平臺主力扶持的方向。一位導演透露,目前紅果短劇平臺對AI仿真人劇的保底價格是一部劇3000元至30000元,同時調整了真人短劇保底制作的機制,更鼓勵優質精品劇。百度、快手、咪咕等平臺均重點投入AI短劇。
陳雨汐承認,自己對技術進步的感知慢了一些。她知道AI在崛起,繪畫、廣告、程序員等工種已經受到沖擊,但此前總覺得這把火“燒”不到自己身上。
![]()
黃金歲月
陳雨汐經歷過短劇行業最輝煌的時刻。她形容那段日子,就像電視劇《繁花》一樣,“燈紅酒綠,永遠是意氣風發的狀態。”
她不是科班出身,只在北京學了幾個月表演就入行了。大學學管理,在廣告公司、游戲公司工作過,當過朝十晚六的打工人,如果不是短劇,她可能這輩子都當不了演員。
她學表演是2023年,當時短劇還不入流,是多數演員看不上的門類。表演老師告訴她,這個行業剛興起,未來會成規模的。她第一部短劇就演了女二,從此再也沒有演過低于女二的角色。
在短劇里,陳雨汐一般是古靈精怪的甜妹角色,3年里演了15個甜妹,當女主的閨蜜,給女主助攻。她還演過傲嬌大小姐、惡毒反派等。
入行后的第一部短劇點擊量不高,沒有影響她后續接戲的熱情。她把家搬到橫店,密集線下見組。那時橫店各大酒店都有籌備短劇的劇組,酒店門口貼著寫有劇組房間號的通告單。她跑一個酒店就能試好幾部戲,經常還沒出酒店大門,就已經定好了上戲時間。
到了2025年,陳雨汐在短劇圈已經積累了一定人脈,不再需要頻繁見組試戲,合作過的劇組統籌會直接問她檔期和價格,合適便通知進組。她不用再時刻守在橫店,而是回到老家,有戲時才飛到外地去拍。
陳雨汐拍短劇的這3年,正是短劇行業狂飆的時期。2023年至2025年,國內短劇市場規模從300多億元升至超1000億元,增長近3倍。幾乎每天都有新人涌入,她合作的演員總是新面孔,很少有二搭。那幾年她經常隨時隨地兩眼一閉,站著都能睡著,睡兩三個小時起來,妝都沒卸,繼續拍戲。
去年她的日薪漲到了3000元,有了不少粉絲,也有點擊量過億的爆款劇,一切都在越來越好。今年春節前,她在鄭州拍了一部戲,零下十幾度的晚上,她穿著吊帶裙坐在電瓶車后座上,來回吹了十幾趟寒風。那天她連續拍了27小時,凍到四肢僵硬、嘴唇青紫,覺得“小命都快交代在鄭州了”。
她事后躺在病床上,還想著年后要多拍戲,保持曝光度,最好還能走一次影視盛典的紅毯,給演藝生涯留下更多印記。
![]()
等待好轉
最近沒戲拍,陳雨汐經常出門散步,算是一種情緒調節。3年短劇生涯攢下的存款,可以讓她不工作也能活得不錯,可她還是舍不得演員的身份,不是為了錢,主要是舍不得這份職業帶來的光環。
去年冬天,有粉絲坐十幾個小時火車來片場看她,冒著嚴寒,給她買奶茶、遞熱水、拍花絮。凌晨1點多她拍完戲,粉絲還在等,只希望能多和她待一陣。她很感動,這種來自非親人的真誠無私的愛,是她當演員之前無法想象的。
拍戲的間隙,她還會開直播,粉絲對片場故事很感興趣。最近不拍戲了,直播間粉絲活躍度也下降了。“以前在別人眼中,你是光鮮亮麗的女演員、女明星;以后,你可能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漂亮姑娘。”陳雨汐想得很清楚,粉絲喜歡的,是拍戲時閃閃發光的她,如果她不再有作品,很快就會被遺忘。
行業形勢急轉直下,她覺得自己仿佛一手趴在懸崖邊上。
她花了很多時間思考未來出路,最終還是想演戲。拍短劇對于她,是20多年人生中極其重要的事,等到自己老了,白發蒼蒼時,仍然會想念這段高光時光。她覺得這是自己給世界留下的一點痕跡。
失業的日子里,她也看了很多AI短劇,越看越覺得,AI還是無法取代真人演員。例如,演員會有入戲的時刻,這種狀態下的表演能讓屏幕前的觀眾產生共情。再比如,很多演員演戲時會靈機一動,現掛臺詞,“這種人類大腦的抽象程度,AI哪能理解?”
前不久,她看到抖音集團發出的聲明,大意是雖然紅果調整了短劇保底制作的機制,但仍會繼續加強對真人短劇的投入,對優質真人短劇內容的激勵也會增加。
她把這張截圖轉到自己朋友圈,配文:“行業不會消失”。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