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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反的不是AI,是龍蝦味的“活人感”。
作者|王鐵梅
編輯|古廿
3月10日,小紅書發布公告,開始嚴格打擊“AI托管賬號”。公告表示,嚴禁任何利用技術手段模擬真人、進行非真實內容創作或互動的行為。
這則公告很快被外界與近期開源AI智能體 OpenClaw 聯系在一起。這個最近爆火的“龍蝦”,可以讓 AI 直接接管賬號運營:自動生成內容、發布筆記,甚至在評論、私信、群聊中模擬真人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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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一直把“真實分享”和“真誠互動”當作平臺根基。用戶愿意停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這里看起來像“活人社區”。具體的人,講具體的經驗,而不是一套自動化系統批量生產出來的內容。
但治理真正復雜的地方不是AI。因為在小紅書,批量生產內容并不是AI 時代才出現的新問題。早在生成式AI 普及之前,一套成熟的爆款流水線就已經存在。行業里對這類操盤群體有個流傳很久的稱呼:“鄭州幫”。
這套玩法并不復雜:盯熱榜、拆爆款、記標題、扒封面、抄關鍵詞、再通過改寫、拼裝、矩陣分發,把相似內容批量做出來。今天AI龍蝦能做的很多事,過去靠人海戰術也能完成。
這也是小紅書此次治理的微妙之處。
對AI托管賬號,平臺相對容易處理。它有明確的技術鏈路,也容易留下自動化痕跡,但“鄭州幫”式的內容工廠就沒那么容易定義了。
AI托管只是一種標簽,流水線內容才是一種問題。治理AI托管是一套邊界清晰的技術問題,但想要處理其所代表的模板化、批量化、套利型的內容生產,那面對的就是一整套早已嵌入平臺生態的內容工業。
更麻煩的是,這套工業并不完全來自平臺外部。過去幾年,迎合平臺算法,拆解爆款公式,幾乎是所有內容創作者都要面臨的問題。
當火起來成了一套可以復制的方法論,盡管平臺宣稱不鼓勵這些模式,但是實實在在的流量獎勵還是在持續放大它們。AI沒有制造這個問題,只是成了內容方法論更快撬動爆款的效率支點。
小紅書打擊AI托管賬號,看上去是在治理“龍蝦”,實際上當真人也開始按機器邏輯生產內容,當分享變成流量套利。平臺最熟悉的爆款機制反過來侵蝕平臺最看重的“活人感”,它到底該如何區分真實與表演、創作與復制、分享與生意。
AI只是把問題,提前擺到了臺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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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味的“鄭州幫”
得知小紅書打擊AI托管賬號的政策出臺,劉慶卻并不慌張。多年的“鄭州幫”工作經驗,讓他對平臺的打擊力度和模式很熟悉。“我們多年和平臺‘斗智斗勇’,比較清楚平臺的底線在哪,也知道怎么去用AI能不封號。”
劉慶的團隊主營食品、養生和大健康類目。這類生意的典型路徑是先在小紅書獲客,再把用戶導入私域成交。
在他的描述里,這套工作流已經高度標準化:搭建賬號矩陣,不同賬號扮演不同身份,圍繞同一款產品,用不同內容形式觸達同一批用戶;再配合抓爆款、改寫內容、發布、監測數據、評論區截流,形成一條成熟的獲客鏈路。
過去這些環節主要靠人完成,現在其中不少重復動作都可以交給AI,這套模式正是小紅書此次要重點打擊的對象。但劉慶團隊運營的賬號矩陣,目前并沒有被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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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通知后,他快速做出調整:把容易觸發平臺風控的動作重新交給真人,比如發布、評論、互動;同時增加“養號”流程,讓員工模擬普通用戶刷帖、點贊、停留,以降低系統識別概率。
至于發什么、怎么回,大部分仍由AI生成,再經過人工簡單修改后發出。這恰好踩在一條微妙的邊界上。
從實際使用情況看,在小紅書創作內容使用AI的方式,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把AI當輔助工具,AI參與標題、潤文案、修圖片等環節,賬號仍由人操作;第二類是“半托管”,AI負責草稿生成、評論回復,人保留核心表達和關鍵互動;第三類是平臺此次重點打擊的“全托管”,即從注冊、內容生成到發布、互動,整個賬號幾乎都由工具完成,人只負責下達指令。
例如被稱作“龍蝦”的OpenClaw工具,用戶只需要用自然語言下個指令,它就能自動完成標題構思、圖文生成、筆記發布,甚至跑到別人的評論區里“串門”互動。劉慶一開始用的就是這種模式,平臺嚴打后他又退回到半托管的狀態。
無論半托管還是全托管,這些使用AI的用戶,絕大部分的目的是批量制造“爆款內容”,獲取平臺流量變現,這也是鄭州幫一直以來的打法。
鄭州幫的流程很簡單:打開小紅書熱榜,用Excel記錄爆款筆記的標題、封面、關鍵詞、發布時間,然后用真人手寫的方式,把這些元素拆解、排列、重組,生成一篇全新的筆記。他們沒有用AI工具,但完美復刻了AI的運作邏輯。
拆解、重組、批量生產。所以當“龍蝦”這樣的工具出現時,對鄭州幫來說可謂是AI化改造,用更低的成本實現流水線作業。即便小紅書開始打擊AI托管賬號,劉慶也并不恐懼。“無非就是再恢復到人工操作唄,我們只要掌握好度,AI還是能幫上很大忙的。”
這句話似乎無意間戳破了小紅書的一種困境。平臺一直以來都在打擊鄭州幫模式,但現在AI工具出現了,原本需要靠人海戰術完成的事情,可以用機器更高效地完成。可當平臺出手打擊AI托管時,劉慶們的反應是那就退回去用人工。
這恰好暴露出小紅書治理中的現實問題:平臺可以識別“機器假扮人”,卻很難處理“人像機器一樣生產內容”。
前者有自動化的技術鏈路,可以被規則清晰定義;后者背后是真人、真設備、真操作,甚至還有真人出鏡,很難僅從賬號層面判定有問題。但在內容邏輯上,兩者都是拆解爆款、重組元素、批量生產,高效獲取流量、完成變現。
AI托管只是手段,平臺真正想要治理的是流水線內容生產者。只是當真人也開始按照機器邏輯組織內容、扮演身份、運營互動時,小紅書看重的“活人感”,到底該如何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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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反AI”嗎?
2026開年后,AI浪潮之狂熱有目共睹,浪潮中的小紅書也不例外。
一邊是小紅書在其社區內推廣AI助手“問一問”時,主打“活人感AI”的功能標簽。另一邊是面對“龍蝦潮”帶來的AI托管賬號涌入平臺生態,小紅書迅速出手,明確表態要打擊AI托管賬號。
看起來,在“保護活人感”和“擁抱AI效率”之間,小紅書選擇了前者。但如果把這些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它要處理的不是AI,而是AI應該以什么方式參與到社區生態。
過去幾個月,小紅書在AI 上的動作并不少。
2 月,小紅書被曝內測 AI 視頻剪輯工具 OpenStoryline,采用“開源基座+定制優化”的策略,引入 DeepSeek 和通義千問模型;同時,小紅書宣布開源FireRed-Image-Edit-1.0圖像編輯模型。按照官方介紹,這套模型支持端側輕量化部署,可以完成圖文內容生成、排版和推薦等一系列工作。
比如用戶只需輸入一個模糊的想法,比如“周末在咖啡館發呆的治愈瞬間”,模型就能自動策劃選題:分析當前流行趨勢、確定內容基調,然后進行智能構圖,自動撰寫“小紅書風格”的種草文案,最后還能自動完成圖文匹配與標簽推薦,完成排版發布。
這些功能和被打擊的AI托管賬號,在內容創作邊界上已經相當模糊。這就構成了一個值得玩味的局面:它想打擊的是“AI替代真人”,想鼓勵的是“AI賦能真人”,但如何厘清這條AI紅線成了難題。
當一篇筆記從選題到文案到配圖都由AI完成,只是最后由真人點擊了“發布”,這算賦能還是替代?不少用戶反饋,小紅書此前打擊黑灰產時就曾誤傷過普通用戶。現在要精準打擊AI托管賬號,技術上同樣面臨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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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AI托管賬號只是一個被標簽化的敵人。但其所代表的工業化內容生產模式,就沒那么好處理了。
小紅書可以嚴打AI托管賬號,可以清理那些一眼就能識別的AI生成內容,但網絡上一直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設問:如果科學家能把一滴眼淚里所有的成分都復制了,包括水和鹽、氣味、溫度,他所復制的,還能不能被稱做一滴“眼淚”?
這個問題放在今天討論AI與社區的關系里,意外地貼切。如果有一天,AI真的能完美模擬一個人,能提供比真人更穩定的情緒價值,能寫出比真人更走心的使用心得。到那個時候,用戶還會在意屏幕對面是不是真人嗎?
眼下其實已經有跡象了。AI伴侶、AI老公聯盟這種群組已經出現在社區里。他們真正在意的是情感上的真實,不是生物學身份上的真實。你跟他說“你老公不是真人”,他可能回你一句“但他給我的陪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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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就是眼淚問題的現實版本。當AI把“人”的所有外在表現都復制到位之后,我們還能不能因為它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人”,就否定它所提供的情緒價值?
真到了這個地步,小紅書得想明白一件事:社區存在的意義,到底是連接“真實的人”更重要,還是滿足“人真實的需求”更重要?
如果是前者,小紅書的邊界就釘死了,只能守著生物學意義上的“真人”過下去。但如果是后者,當AI能把某些需求伺候得更好的時候,社區的定義可能就得重新寫了。到那時候再討論什么“活人感”,恐怕會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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