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黑格爾思辨迷宮的“阿里阿德涅線”，重新追問存在、真理與世界的根基

每天，我們穿行于熟悉的街巷，運用著駕輕就熟的概念，安頓在既定的社會角色與時間序列里。

世界仿佛透明可知，萬物各安其位。

然而，真正的哲學——尤其是黑格爾式的思辨——恰恰意在刺破這層熟稔的帷幕。

它不提供現成的慰藉或定理，而是將我們賴以安身立命的“熟知”連根拔起，拋入徹底的疑問之中。這種陌生化并非逃往某個彼岸王國，而是讓日常現實本身的裂隙綻露，逼迫我們重新追問存在、真理與世界的根基。

那么又該如何理解黑格爾哲學？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現象學闡釋》是芬克1966—1967年在弗萊堡關于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系列講座的整理稿，芬克鮮活而敏銳的釋讀，不啻是帶領我們進入黑格爾思辨迷宮的“阿里阿德涅線”。

從某種意義上說，本書更是就哲學的可能性在德國現象學與其古典哲學之間展開的一次論辯式對話。與其說芬克的解讀只是為了闡釋黑格爾的思想，以便讓人們能更容易地理解黑格爾，毋寧說，芬克的解讀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哲學，一種有著自己的探求與目標的哲學。

這門課程的題目是“黑格爾哲學的現象學闡釋”。但題目、標題或名稱對這樣一種哲學來說沒有多大意義：這種哲學并非以一種前認知的方法來處理已知的事物，而毋寧是用它始終不渝的好奇心、滿懷的驚奇和極度的懷疑來把所有已知的、親密的、習常的事物陌生化，把人們從傳統的習常的周遭事物中拉出來，推到疑問中去。

哲學即使真的是這樣一種使人張皇失措的顛覆性過程，它也不能無視一切現成既定的東西而在日常現實性的“旁邊”或“彼岸”來另建自己的王國。哲學必須從世界知識，從人類此在那前哲學的、日常的和庸俗的人生理解中掙脫出來，必須首先開啟那些關鍵性的維度，從而使有關存在、真理和世界的基本哲學追問得到最大幅度的展開。

（圖片由AI生成）

我們首先置身于一個我們應對自如的世界，根據它的領域和結構，我們對它有大體上的把握，我們自身在其中也占有一個位置和時長，我們被安置在此無盡開放的大全空間中，被編排在無限的大全時間的一個有限片段內。

盡管我們知道，我們只能認識宇宙的一個極為有限的“片段”，我們暫時仍局限于這顆小小的行星上，即便我們的火箭已克服了地球的重力，騰空而起。世界總的來說超出了我們所有的、不管是日常的還是科學的經驗領域。

（圖片來源：pixabay）

但世界就其類型來看，似乎仍是我們可信賴的世界，我們認識了最為廣闊的材料、質料領域，也即認識了在直觀的周遭世界中對我們顯現為土、水、空氣和明亮火光的東西；我們認識了相對狹窄的植物領域和更為狹窄的動物領域，以及在動物領域中還更為狹窄的人的領域——人的領域不僅是自然的一部分，同時也是“歷史—社會世界”的、城市和國家的、人工制品和意義作品（Sinngebilde）的發源地。

在既有的地基上，人類建構了文化領域，給地球打上了人類創造力的印記，通過自由勞動建造了宏偉壯闊的勞動工具、戰爭工具、玩具、祭祀器具和居所，并在神話、宗教、藝術及哲學、科學中建立了闡釋世界的基本程式——這些基本程式展示了民眾的集體天賦以及罕有的個人創造才能。

（圖片來源：pixabay）

精神的勞動似乎沉淀在勞動產品和精神作品中，從而使這些東西似乎具有了現成存在的特征及一種普遍的可接近性特征。比如說，表達某種哲學的書如果并沒有隨這種哲學一起出現的話，那么用語言、文字媒介將這種哲學表達出來就是必要的。但這樣會導致一種假象，即哲學作為文化建構品，與藝術品或科學定理并無多少不同。對后來人的理解來說，要把握一種較高的文化建構品，需要一定的條件。

日常的習常理解做不到這一點，而有文字記載的哲學原則上總是被當作某種現成的東西，被視為文化總產品中的一部分，被視為一定的歷史—社會世界的自身客體化。我們對存在的前哲學式的理解毫不猶豫而草率地運用著現成事物的表象（Vorstellung），并把所有“存在”（ist）的事物，波浪和石頭，樹和灌木，金龜子和人，還有人類的產品，無論是自然的，還是人工的，不加區分地一律歸結為表象。

闡釋著世界及萬物的思維著的存在理解（Seinsverstehen），自身是否也能被歸到它制造和運用的范疇之下？這個問題長久以來都無人問津。但如果這個問題對人類的存在理解形成某種沖擊和顛覆的話，那么我們借助該問題就能哲學地探究哲學。哲學元素（Philosopheme）就其通常的類型而言，同樣是我們所熟悉的；哲學元素是精神歷史的各種事實，它展現、實現于出版著作中；作為命題串（關于世界和事物的命題，關于事物及其事態的命題）而呈現在我們面前。但哲學之事到底是什么呢？人能否直接說明和描述它呢？它是否是一些日常適用的概念和范疇？

所以，如果我們要把黑格爾哲學作為我們課程的主題，那么我們能否直截了當地說明，黑格爾用德語寫的哲學要處理的是什么？作為語言作品，黑格爾哲學當然是現成的和普遍可接近的——但如果我們只是很少鉆入其中的話，那么作為這種語言作品的黑格爾哲學就會使我們的視聽產生誤解。黑格爾哲學不能簡單地從文本來理解，不能像我們根據新聞報道來了解事件及過程那樣。黑格爾哲學正是一個將我們牢固建立起來的世界熟知性打破、摧毀的思維歷程，是一個使我們那駕輕就熟的語言習慣開始失效的思維歷程。那么，黑格爾哲學需要“解釋”嗎？

人類精神的所有客觀化產物，尤其是過去時代的那些語言里程碑，我們不再清楚明白地生活于其中的關于文化的文字材料，我們必須加以解釋性的闡述。我們無法直接理解陌生的意義世界。

（圖片來源：pixabay）

我們總是陷于這樣一種危險的做法中，即總是把我們的表象及價值判斷不加批評地代代相傳，這樣我們雖然在文化資料方面有了現成的意義領域，但并沒有恰切地理解，甚至歪曲了這個尚未被解開的陌生的意義領域。解釋并非意味著把我們自己植入某個陌生的精神領域，或把我們的體驗、思維切換到另一種視角中；它不是理解者的“自我陌生化”（Selbstentfremdung）。解釋，質言之，毋寧是對自身處境的一種明確表達，我們就是從這種處境出發來理解、看待陌生事物和別樣事物的。視角和“偏見”因素，并非為了某種無偏見的客觀性就可以從人文科學中被剔除掉。

本文節選自《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現象學闡釋》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現象學闡釋》

[德]芬克 著

賈紅雨 余玥 譯

978-7-5760-4620-5

2026年1月

芬克不僅運用了現象學中發展出來的工具，還清楚地表明，方法與內容不可分割。這本書是芬克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撼動了人們根深蒂固的思維習慣和偏見。

——《黑格爾研究》（Hegel-Studien）

作者簡介

芬克（Eugen Fink，1905—1975），德國哲學家、現象學家，1929年在胡塞爾與海德格爾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1928年起擔任胡塞爾的私人助教，直至1938年胡塞爾逝世，1948年起，任弗萊堡大學哲學教授。芬克哲學的核心關注是闡明“世界”的原初現象。他的主要著作有：《作為世界符號的游戲》（1960）、《尼采哲學》（1960）、《赫拉克利特：與海德格爾一起主持的研究班》（1970）、《存在與人：存在論體驗的本質》（1977）、《人類此在的基本現象》（1979）、《世界與有限性》（1990）等。

主要譯者簡介

賈紅雨，北京大學哲學系碩士，德國耶拿大學哲學系博士，師從沃爾夫岡·威爾士（Wolfgang Welsch）和克勞斯·菲威格（Klaus Vieweg）。研究領域為德國觀念論、美學與藝術理論，出版德文專著Das prinzip der reflexivitat bei Hegel（Konigshausen& Neumann Verlag，2016）。譯著包括《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現象學闡釋》等。

余玥，四川大學哲學系教授，中國德國哲學學會理事，德國波鴻大學德國古典哲學研究中心暨黑格爾檔案館哲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德國古典哲學、實踐哲學、現代性問題、美學。

目錄

I. 說明性緒論：關于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中的宇宙-存在論意義上的思想起點及一條通向現象學闡釋的通道

1．現象學的方法與“事物自身”：人的與物的自身性。實體－主體

2．自在存在、自為存在與世界。黑格爾的諸概念。“絕對精神”及其批評者。存在作為照亮（認知、真理）

3. 存在與認知。 認知的存在與《精神現象學》中“顯現著的認知”問題。絕對者作為真者

II. 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對“導論”、“意識”、“自身意識”和“理性”章節的解釋

A. 導論

4．黑格爾的爭辯：反對某種優先于哲學的認識論。真理本質的規定。對“顯現著的認知的展現”這一概念的討論

5．對“認識的實在性”的審查和檢驗

B. 意識

a) 感性確信；或這一個與意謂

6．對問題的一般性揭示：“真理的本質”。章節的劃分。對“感性確信”的展示及第一步檢驗

7．第一步檢驗的繼續：此時與此地。

第二步檢驗：我的感性確信。

第三步檢驗的開始

8．第三步檢驗的繼續：感性確信的整體。對三個檢驗結果的概述

b) 知覺；或物與錯覺

9．從“感性確信”向“知覺”的過渡，以及知覺的“存在觀”的第一個規定。對被知覺對象的辯證法的檢驗：一-全-多

10．知覺辯證法：自相等同性－不同性。知覺的“整個運動”。向“力與知性”的過渡。對亞里士多德和康德的回顧（范疇）

c) 力與知性，現象與超感官世界

11．力概念的發展以及章節之劃分。力與表現

12．力作為潛能。“現實的”力。力作為“觀念”。現象與本質

13．真正的與顯現著的世界。此岸與彼岸。“空洞的”彼岸。法則

14．現象與自在之物。現象的法則。現象與超感官世界。“顛倒的世界”。力的施展。無限者。生命

C. 自身意識

d) 自我確信的真理

15．從“意識”向“自身意識”的過渡。自身意識的規定。自我確信的真理

α）自身意識的獨立性與非獨立性；主人與奴隸；自身意識的自由；斯多葛主義、懷疑主義

16．自身意識的諸環節：欲望－生命。為著另一個自身意識的自身意識：承認－斗爭－主人/奴隸－自由。斯多葛主義、懷疑主義

β)不幸意識

17．人類的存在理解的有限性與不幸意識

18．“不幸意識”的“存在論”維度（針對從實存維度或歷史維度對“不幸意識”和無限性所做的解釋）。向“理性”的過渡：有限意識的舍己

D. 理性

e) 理性的確信與真理

19．在對理性一詞的日常及主觀理解的背景下，黑格爾的理性規定。黑格爾－康德對照。理性的確信與真理。“直接觀念論”

20．單純“堅信的觀念論”﹒“空洞的觀念論”（黑格爾的康德－費希特批判）

α) 觀察理性

αα) 對自然的觀察

21．無機自然：描述－意謂－理性本能

22．對“描述”的批判：本質東西與非本質東西的區別；規定性與普遍性－法則－情況

23．有機自然：規定-與“生命元素”的關系－目的概念－內在與外在－有機體的屬性（感受性；應激性；再生性）

24．感受性－應激性－再生性。內在與外在（形態）的關系的法則。內在法則：有機體返回自身的存在（應激性的程度，力）。外在法則（重力）

25．外在法則（凝聚性）。有機體的觀念。屬、種、個體性。向自身意識的觀察的過渡

αβ）通過其純粹性及其與外部現實性的關系而對自身意識進行的觀察；邏輯學的與心理學的法則

26．思維的法則（邏輯學）。意識的行動著的現實性（心理學）

αγ）對自身意識與其直接現實性的關系的觀察；面相學與顱骨學

27. 肉體性。面相學。顱骨學

β）理性的自身意識通過自身的實現。

28． 民族精神與個體性；個體對倫理世界的態度與個體的歷史性；幸福；三條“邁入規定性的道路”

βα）樂趣與必然性

29．第一條路：個體脫離倫理世界（享受；欲望；享受樂趣；“空洞的本質性”；死的[抽象的]必然性；普遍性之威力）

ββ）心的法則，與自大狂

第二條道路：反對倫理世界的心的法則（普遍法則與個別性的矛盾；“人類福祉”作為心的法則的原則；心的法則的實現；從自身的異化；意識的“瘋狂”）

30．自大狂。普遍秩序的顛倒性。世界歷程

βγ）德行與世界歷程

第三條道路：世界歷程與德行之間的中介（自我犧牲；通過反對顛倒性來揚棄世界歷程之顛倒性的嘗試；世界歷程對德行的暫時勝利；對世界歷程的必然性的洞察；世界的自為存在與德行的自在存在之間的中介；個體性作為自在的目的）

γ）自在自為地實在的個體性

31．普遍者的及個體性的滲透過程，對行動自身的行動之運動，作為圓圈式的運動γα）精神的動物王國與欺騙，或事物自身（個體性作為原有的自然；迄今為止理性自身運動之范疇的無意義性；“理性的產品”；事物自身）

γβ）立法的理性（兩種命令）

γγ）審核法則的理性

編者后記

譯后記

再版后記

制作：黃楊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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