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之外，他們仍在生活（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2.21

地點：烏克蘭基輔

我一直都在思考，我們的認知，究竟是建立在客觀事實之上，還是建立在我們自認為“真實”的判斷之上？

當我們身處一個信息混亂、立場撕裂、時空錯位的環境中時，我們該如何去理解戰爭？又該如何形成屬于自己的判斷？

很多時候，我們并不是在基于完整的事實進行思考，而是在不知不覺中放大了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那些已經在我們內心扎根的價值體系、成長背景、文化經驗，會悄悄地成為我們解釋一切的框架。我們習慣用“自己的邏輯”去理解復雜的現實。

而這，恰恰是我們對戰爭最容易產生誤解的方式。

我最直觀、最本能的反應，其實是一種無法理解。

前線每天都在經歷炮擊、無人機襲擊，空氣里是爆炸的回聲和廢墟的塵土。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們為什么還要去“掃街”？

有那么一個畫面，在我的腦海里始終抹不掉。

那是2025年6月，我們去到烏克蘭前線的利曼發放物資，那座城市已經被炮彈炸得面目全非。整座城除了天空和一些樹木，其它的都是黑色的，就像被火焰和煙霧反復涂抹過一般，風穿過空蕩的街道，卷起鐵皮，鐵皮撞在鐵柱上，發出空曠而刺耳的聲響。那種聲音，不像城市，更像一座被遺棄的殼，和人間煉獄，你看不到希望，更多的是絕望。

就在這樣的環境里，我們的援助車緩緩經過一片廢墟。我忽然看到——

一位環衛工人。

真的有一位環衛工人，很難理解在這里還有環衛工作人員，也許他只是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生活著而已，按照正常的邏輯，這里已經不需要環衛工了。

但是他拿著一把長長的掃帚，很像國內的竹掃帚，只是材質不同。他低著頭，在一片破碎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清掃著地面，不急不慢。

那一刻，我無法理解。

炮彈隨時可能落下，無人機隨時可能出現，這條街甚至已經失去了“街”的意義。可他還在掃。

我后來反復想，我覺得打掃街道的衛生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地面”。他掃的，是他的世界。

他在清掃的不只是碎石和塵土，也許還有戰爭在他內心里留下的痕跡；不只是廢墟，也許還有內心無法言說的恐懼與記憶，還有那與戰爭扯不開的牽連。

那是一種向死而生的掙扎。

從側面看，我看到了烏克蘭人身上那種近乎執拗的求生欲望——一種在毀滅之中仍然堅持秩序、堅持日常、堅持“生活還在繼續”的力量。

可這種力量，遠遠超出了我原本的常識認知，反而有時我會覺得心理有問題的是不是我自己。

我在烏克蘭生活了六七年，留學、工作、生活，我自以為已經理解這個國家。但在那樣的環境下，讓我去評判那位老人的行為，我卻只能沉默。

外來者或許會覺得，這件事“沒有必要”，甚至“多余”。在廢墟中掃地，又能改變什么呢？

可對他而言，那可能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那不是形式，不是職責。

那是秩序，是尊嚴，是對“還活著”的確認。

當時的我，還沒有那么深的感悟。只是被觸動，只是震撼，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多么值得敬佩的民族。

后來，在去年赫爾松的十二月里，我又經歷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也許這不是個體的偶然。

這是戰爭之下，一種民族性的回應。

那是馬克西姆的教會。

在教會里，我見到了一位老人。他認識我，因為我經常去那邊幫助他們發放食物，他看到我時非常激動，小步快跑過來和我打招呼。那是一種在戰火邊緣仍然保留著的熱情。

他忽然從身邊拿起一顆種苗，舉到我面前，問我：“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那是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手指關節已經有些腫脹、扭曲，大概是常年的勞作和關節炎留下的痕跡。在赫爾松前線，這樣的老人并不少見——他們經歷了蘇聯時代、獨立后的動蕩，也正在經歷這場戰爭。

可那顆種苗，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卻顯得格外鮮亮。

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但當他舉著那顆種苗時，我卻仿佛在聽一位智者講述生命的意義。

他指著教會旁邊的土地告訴我：“這里種的是茴香，那邊是小洋蔥。”
他說，等到夏天，大家會在這里一起吃飯，坐在外面，享受陽光。

我知道，在戰爭環境下，這樣的夏日畫面幾乎難以實現。他所描述的，更多是戰爭之前的記憶——那種屬于平凡生活的溫暖與秩序。

可他說這些話時，臉上是微笑的。

那種微笑不是逃避現實，而是一種對美好記憶的珍惜，一種對未來仍然懷有期待的溫柔。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這樣的場景太普通不過。一個老人談論菜園、談論夏天、談論飯桌。

但當這一切發生在前線，在炮火陰影下，它就變成了另一種象征。

就在我們聊天的時候，不遠處傳來烏克蘭軍人擊打無人機的聲音。我反復向他確認：“是不是無人機？”

他很平靜地對我說：“沒關系，你不用太緊張。”

那種淡定，不是無知，而是習慣。戰爭已經成為他們日常的一部分。

可正是在這樣的環境里，他仍然談論種子、談論夏天、談論一起用餐的畫面。

那顆種苗，在他眼中，早已不再只是植物。

那是他對生活的向往，是對未來的信任，是對“日常”本身的守護。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靈魂的高貴，并不來自出身的高貴。
真正的高貴，在于即便身處廢墟，仍然選擇追求美好。

這幾年在烏克蘭前線，我看到的往往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這些細小的瞬間——掃地的老人，握著種子的老者，廢墟中的菜園。

我們通常看到的只是戰爭的表面：地圖、陣線、勝負、政治立場。

但我們很少真正去看，當一個普通人被卷入戰爭漩渦時，他是如何進行自我救贖的；他如何在精神的壓迫中掙脫出來；他如何努力活成自己仍然向往的樣子。

那才是戰爭中最不容易被看見的一面。

也正是這些細小的行動，讓我對這個世界、對這場戰爭，有了更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