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明一下,下面這篇文章里反復出現的“我”,不是我本人,而是講述者,一位移民加拿大后走進社區中心做義工的華人。她把和 Joanne 的相遇、熟稔、病中往返、最終告別,斷斷續續講給我聽。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感人的故事,于是把她的口述整理寫作成現在這篇文字,讓一個加拿大普通老人的日常,盡可能以它原本的樣子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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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瓊安告別了這個世界。
距離我們初次相識,過去兩年半。那是2023年7月的一天,周三的上午,我第一次去社區中心做義工。
落地加拿大后,時差還沒倒完就開始工作,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感覺自己懸在半空。我決定做點什么,好讓自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慢慢生長。
我參加的項目叫 Family Support,旨在為社區里失能或行動不便的人提供堂食。政府提供補貼, 老人們只要花很少的錢,就能在這里吃到一頓不錯的飯菜,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走出家門,維持社交 。每周三,會有二三十個老人來吃飯。不只一個人告訴我,周三是笑聲最多的一天。我愿意這么相信。
Family support 項目有一個廚師,10個義工,一年提供近4000份餐食。另外有3個義工負責電話訪問,每年要打出近9000個電話,確保居家養老的長者安全,記錄他們的服務需求。
我負責在廚房配菜,瓊安負責布置桌子。
她是那種一眼就能認出的本地老人,七十多歲,干凈利落,耐心和善。十幾年前,她從大河醫院清潔工崗位退休。在加拿大,這是一份體面、福利優渥且受人尊敬的職業。她把回饋社會看成理所當然。
除了每周來兩次這里。她也在其他地方做義工,其中一個是單身媽媽驛站。單身媽媽們去工作或學習時,義工們就會替她們照顧孩子。 大部分是排不上日托的嬰幼兒,“可愛極了。”瓊安笑著說起,眼睛里充滿了了光。
見我是個生疏的新手,她便停下手里的活計,耐心教我如何布置桌子。她告訴我,每張桌子上要先鋪一張餐巾紙,意味著這里會坐一個人,接著把餐具刀叉放在餐巾紙上,水杯和咖啡杯放在另一邊。
她手里攥著一塊專門的白布,細細地擦拭每一把刀叉。陽光從窗外打進來,在那些金屬餐具上跳躍。她擦得很慢,確保每一件都干凈閃亮。 “一定要擦亮”,她輕聲對我說,“這是對人的尊重。”
慢慢的,我和瓊安熟了起來。
她在城郊的一個農場長大,父母生了十個孩子,最后把農場傳了其中的一個。但是到了第三代,沒人愿意再在農場生活,就把農場賣了。十個兄弟姐妹中,她排在倒數第二。
這樣的大家庭就像一棵大樹,但也意味著她不得不目睹樹葉的片片凋零。
隨著年歲漸長,參加葬禮成了她生活中的常事。最難挨的一年,她連著失去兩個哥哥和一個侄女。她在那段日子里,不停穿梭于不同的葬禮之間。
那種密集的告別,足以把一個人的心境磨得粗糲而平靜。有一次,別人習慣性問她最近怎么樣,她說,挺好的,最近沒人死去。
加拿大提倡“社區養老”( Aging in place,也有人翻譯成“在地養老” ),子女成年后很少跟父母同住,社區的支持就很重要。而社區中心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由義工支撐起來的。政府每年表彰杰出貢獻者,有些 義工 已經在這里連續服務了25年。
在一次義工答謝會上,我看到過一組令人吃驚的數據:每年這里產出的成千上萬份餐食,幾乎完全依靠像瓊安這樣的志愿者在支撐。這種支持并不止于這一方小小的食堂。對于那些被困在屋檐下行動不便的老人,義工們還會提供送餐服務。
社區中心還有專門的志愿者車隊。他們有的負責接送老人去診所,有的負責載著他們去買生活用品,或者干脆由義工代買。大雪封門時,市政府會招募義工去為獨居老人鏟雪。政府提供補貼,老人只需支付遠低于市場價的酬勞。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瓊安開始無話不談。
在社區中心,老人們開飯前,我們大概有15分鐘休息時間。這時,我們會坐下來喝杯咖啡聊聊天。她會跟我講很多家長里短,介紹加拿大的習俗和文化,我對加拿大的很多認識就來源于此。
她對周圍的人非常好。有一次,有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姑娘來實習,說她正在Gap year,夢想是當一個演員。知道她周末在附近一個小劇場表演,瓊安立刻買票去支持她。我和她一起去的。那是我第一次在加拿大看演出。
有一次我去幫她修電腦,順便整理她的電子郵箱和賬號密碼。和所有上了年紀的人一樣,她把各種賬號密碼記在一個本子上,然后再用另一個本子記錄線索。結果可想而知。
她神秘又驕傲地展示了她的存款,7萬多加幣。她說,很不少吧?
和全天下所有媽媽一樣,她也想把這筆錢留給自己的孩子。 我笑著勸她,多花點錢在自己身上。她顯然聽進去了。天氣好的時候,她就會跟朋友們坐車去多倫多看 Blue Jays 的球賽,或吃一頓大餐。花費不少,但她說可以承受。
但是這樣的輕松時間并不多。
2024年冬天開始,瓊安經常說胸悶頭暈,反復約家庭醫生檢查,但是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搞清楚,她的肺部有腫瘤。從此,她不再來社區中心。
因為一時找不到義工,我同時做兩個人工作。沒人一起喝咖啡了。不過每周三,她都會發短信給我,問今天怎么樣,說很抱歉把活留給了我,又說很想念我們,希望能再回來。
我第一次去醫院看她時,瓊安神采飛揚。她跟我說,生病是一種特權,全世界都來看她,醫生也優待她,親人朋友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看望她。家人還給她送了一個毯子,上面繡了12顆星,代表她的所有家庭成員。她非常珍惜這個毯子。
她的床頭擺滿了朋友們送來的賀卡和小禮物,她一一向我展示。眉眼間,充滿了驕傲和欣慰。我帶給她的是一束花。
從醫院出來,天空下著小雨,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對這個城市的歸屬感。那就是,這里有你在乎的人,也有在乎你的人。
瓊安是個非常獨立的女性。三十多年前,丈夫離開了她,當時最大的孩子才八九歲。她在醫院做清潔工,靠著這份收入, 把三個孩子撫養長大 。后來,孩子們先后成家立業,并都事業小成。
生病期間,她獨自居住,獨自打車去做化療,然后再打車回來。
遺憾的是,雖然她為這個計劃做了近十年的志愿者,但她自己卻沒有機會成為被服務的對象,因為等待名單上的人太多了。
但是好的地方是,她不需要為治病花錢,加拿大的全民醫保計劃會完全覆蓋所有的費用。
隨著日子推移,她需要借助的工具越來越多,拐杖、助行器,洗澡時也需要一個工具。根據身體狀況,她有時也會在退休公寓住一段時間,那里花費不便宜,一個月3000多加幣。
化療以后,瓊安的胃口很差,精神也很差,沒法為自己做飯。我經常過來看她,給她帶點食物,做點家務。
她的人緣很好,很多鄰居、朋友、前同事來給她送食物。她的理發師是個黎巴嫩女孩,服務很多年了。化療前,女孩帶著工具親自上門,流著眼淚剪去了瓊安一頭漂亮的銀發。
我是一個糟糕的廚師,而且有一個執著的中國胃,只會做簡單的中餐,所以每次帶食物給她,都像一次冒險。她有時會皺眉,覺得難以下咽。為免我尷尬,她總是試著吃下幾口。慢慢的,可能習慣了我的口味,她夸我廚藝有進步,有機會成為大廚。
她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次我在她那打掃衛生的時候,正好是新教皇選舉。吸塵器的低沉噪音填滿了整個房間,我偶一抬頭, 看到電視上,一縷白煙從煙囪里升起。
我不知道如何描繪那個場景和心情。在那一刻,那種跨越時空的靜默穿透了所有的噪音。我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在紛亂塵世中突然觸碰到永恒的人。
大家的日子,在各自的軌道上繼續。她很寂寞,給我打電話的次數明顯多了。有時電話里有其他聲音,我問她是不是有客人在,她說是電視,說很久沒人來看她了,問我能不能來看看她。
進入夏天了,每次來看她,都會問我孩子們的情況,還關心我的工作,問收入是不是穩定。她不愿我為她多花錢,每次都叮囑我不用給她帶什么。每次做完家務,她會時不時給我一些小零食,巧克力什么的。
她很喜歡養花,陽臺上種滿了各種綠植,每一棵都充滿生機。其中一棵,來自她媽媽的墓前。
她的狀況時好時壞,像那棵懸掛在陽臺上的鷹蕨,一度干枯。她很擔心它會死去,因為養了很多年。我搬來椅子,拿著剪刀,把枯枝都剪了,澆透了水。神奇的是,綠植恢復了茂盛。這就像一個信號,給了她很大的信心。
7月,醫生告訴她,經過十九輪化療,她肺部的癌細胞已經清零,只需要再做幾輪放療,把轉移的細胞清除掉,病情就能大為好轉。她頓時有了信心,整個狀態明顯不同。
有一次我去她家,看到她站在廚房洗杯子。這是她生病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沒有躺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發呆。
夏天的時候,后院來了一群土撥鼠。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如何處理,打電話給市政,對方說隨便它們,土撥鼠們生完孩子一般就會搬走。
我把這事告訴了她。瓊安這時恢復了往日神采, 學著土撥鼠的樣子,咬著嘴唇露出牙齒跟我說話。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在那個瞬間,我感覺到,那個活潑生動的她又回來了。
在夏天的尾巴,我疲于奔命找房子,因為租的房子發霉,房東拒絕修理。我搬到朋友的辦公室里暫時過渡。那段時間,我去看她的時間少了很多。她的孤獨與日俱增,發消息和打電話給我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我能去,有時我不能,盡管心存內疚。
有一天我去社區中心做義工,我和瓊安共同的朋友告訴我,已經一周聯系不上她了,問我最近一次看她是什么時候。我說大概十天前。我們就陷入了憂慮,當即決定去公寓看她。公寓管理員說我們不是第一撥聯系她的人,但是如果不能得到屋主的授權,就不能進入她的房子。
我有不好的預感,決定去醫院問問。謝天謝地,傍晚,管理員打來電話,說有一個朋友聯系上了她,原來她又回到了醫院。我繼續給她打電話發短信,但她都沒回我。
一周以后,一個早上,我突然夢到她,跟我說了什么。我猛然醒來,發現有一個未接電話,是她打來的。趕緊回過去,她說想見我。安排好手頭的事,我便去醫院看她。
我們在一起呆了一個小時,大多時候都是沉默。她告訴我,她非常緊張,擔心自己就快要死了。我不知道怎么用第二語言說出恰當的安慰,只能緊緊握著她握著我的手的手。
醫院送來的食物,在她的床頭堆了一天,原封未動。我問她,想不想吃點什么,她說想吃蘋果泥。我喂了兩口,她就吃不下了。
這時護士來給她打針,我站起來,把位置讓給護士操作。護士問她,這是你的family嗎?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堅定地說,是的,她是我的家人。
我強忍著難過,借機告別。
臨別時,我們像往常一樣擁抱,互相說愛你,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我沒有想到,這是最后一次和清醒的她在一起。
一周后,我想約上一個共同的朋友去看她,我害怕一個人面對那種沉默。結果,毫無準備,我收到了她兒子用她的手機發來的消息,告訴我,媽媽在臨終關懷中心。我問,我還能去看她嗎?他說,當然可以。
于是我們約好時間,第二天下午就去。
第二天一大早,朋友打來電話,哭著說她正在去的路上,因為瓊安已經在最后階段了。我立刻驅車前往。往隔壁小城去的路上,大雨滂沱。高速路上,與她相識的種種片段,開始一幀一幀回放。
后來我才知道,去醫院看望的第二天,醫生說沒辦法再治好她了。她可以選擇回家,但她需要24小時的照護,于是她選擇去臨終關懷中心,因為她80多歲的姐姐瑪吉,長期在那做志愿者。她想生命的最后時刻,跟姐姐在一起。
瑪吉告訴我,她搬進這里兩天后,就不再進食。又過了兩天,她不再和外界交流,進入了自己的時間。
過了五天,在家人的陪伴下,她安靜地離開了,就是那個滂沱大雨的晚上。
她的生命,最終定格在76歲。
葬禮在十天后舉行,這是我第一次在異國他鄉參加出席這樣的場合。我不懂禮數,悵然若失。
追思會在一個陵園舉行。
瞻容環節,我緊張到了極點。彷佛是瓊安為了安慰我,排隊時,窗外的陰霾突然一掃而光,陽光從很高很高的地方灑下來,像從天國潑泄下來,穿透了窗戶,灑在大廳里。
我和她的家人沒有見過面,但她 無數次 跟我說起他們。和他們一一握手,我試圖把他們的名字和樣子對上,最后我和她的姐姐緊緊擁抱。她告訴我,瓊安非常愛我,把我當成家人,她也很希望我們能夠保持聯系,她想看著我的孩子們在這里長大。
我看著瓊安小小的身體安靜躺在那里,心里默默念著,再見了,朋友,我們將來還會再見。
我沒有留下來參加追思會和午餐,因為那些回憶對她來說,已經沒有意義。我想著她孤獨的最后時光,淚流滿面。
這就是我認識的一個普通加拿大老人的日常,一輩子辛勤工作,養育家庭,退休后回饋社區,獨立生活,困難的時候政府托底,但這個系統也不是完全那么可靠。
她叫Joanne Hepditch,她的密碼是farm 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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