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之外，卻是潮汕

潮汕，廣東三大民系之一，以善于經(jīng)商理財而著稱，又因為移民遍及全球，名聲在海外更加響亮。當飛機降落在揭陽潮汕機場，大部分游人會匆匆轉往潮州或汕頭，尋找盛名在外的文化和美食寶藏。

的確，一個是隋代便定名定址、近1400年的粵東區(qū)域中心；另一個則是民國年間廢潮州府后，迅速因交通樞紐位置而后來居上的現(xiàn)當代城市，為改革開放后的經(jīng)濟特區(qū)之一。卻忘了潮汕地域之中、潮汕二市之外的第三極，也就是機場所在的揭陽市。

潮州說它歷史悠久，隋開皇十一年（公元591年）就置州于這“在潮之洲”了，揭陽心想：那我也就比你大800多歲——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設立揭陽縣，是粵東地區(qū)有史料記載的最早行政建置。

平心而論，比起旅游市場相當成熟的潮州和汕頭，揭陽還算不上是個旅游城市：沒有那么多網(wǎng)紅打卡點，消費者也大多是本地人。但也正因如此，還沒有被假古董堆砌的千年古城，從市貌到生活都還相當本土、相當原汁原味。

揭陽潮汕機場交通樞紐，大多數(shù)車輛都是向東去往潮州、汕頭方向，向西的“逆行者”非常好找。而無論是機場巴士，還是出租車，到揭陽都會以進賢門為終點站。再往里就是河道巷陌交錯的老城?！澳阋部吹搅碎_不進去。等我停好車，回家取一輛小電驢借你?！焙迷诶铣钦娴耐耆梢钥侩p腿解決，遂謝絕了司機的好意。

進賢門是揭陽古城的大東門，雖然如今圍繞它修起了環(huán)島，兩旁的護城河不寬、卻依然清晰可見。城門建筑建于明天啟年間，卻很難準確為它的建筑形制定義——因為這是全國唯一的城門、城樓、亭臺三合一的古建筑。它因通抵學宮，取增進賢士之意而得名。

明清時期，城樓上設有更夫，每當晨曦初現(xiàn)，更夫吹響報曉號角，角聲隨晨風傳遍全城，這便是揭陽古八景之一的“譙樓曉角”。昔日官員上任都要從此門走過。抵達這里時，看見不少車輛龜速魚貫繞此門一圈、又原路返回——仔細一想，第二天正是“國考”的日子，討個“進賢”的好彩頭是應該的。

揭陽雖然長期是潮州府或汕頭地區(qū)下轄的縣級行政單位，直至1991年原汕頭市一分為三才升格為地級市，揭陽學宮卻是嶺南地區(qū)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孔廟，其規(guī)模在全國也僅次于山東曲阜孔廟。從欞星門、大成門到大成殿，五進院落層層遞進，堪稱潮汕地區(qū)的“海濱鄒魯”——除了祭孔，這里還是古代揭陽的最高學府。而今天揭陽的名賢祠也坐落于此，鄉(xiāng)賢的含金量也著實不低。

它始建于南宋紹興十年 (1140)，但除了明代原裝的“太和元氣”影壁，大部分現(xiàn)存建筑是清代重修的產(chǎn)物。除了建筑格局和裝飾，這里集齊了康熙的“萬世師表”到光緒的“斯文在茲”御筆匾額，歷代清帝對孔子和儒學的理解、及其在位時國運國力的變化，似乎都反映在他們的書法上。崇圣祠東廂房里頗具民國革命風范的陳列似乎有些突兀，但發(fā)生在這里的真實歷史，正是周恩來率黃埔學生軍東征時、這位政治部主任將這里作為臨時下榻地和指揮所。

學宮的桁架斗拱、“三雕”“三塑”已然不凡，走的卻是樸實無華的紳士路線。相比之下，南面那座同為國保文物、始建于明洪武二年 (1369) 的揭陽城隍廟，因供奉的是世俗神靈，就不加掩飾地走華麗風了。

這座廣東省現(xiàn)存歷史最悠久、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城隍廟，尤其是屋頂上的嵌瓷，雖歷經(jīng)六百余載，依然色彩艷麗。

院內(nèi)的金漆木雕，其精美程度更是配得上清朝林大川《韓江記》的那句：“我潮神靈顯赫，以揭陽城隍為最?！钡拇_，認識的不少潮汕人，長期離鄉(xiāng)之前都會到這里來求個平安。

由于炎熱潮濕的天氣，嶺南罕有元代以前的建筑文物遺存，揭陽禁城便是僅存的碩果之一。這座位于學宮的元代石頭城遺址，至今仍保存著元以前揭陽縣署的圍墻。城墻與古榕樹相互纏繞，形成“墻榕一體”的奇特景觀，見證了小城七八百年的歷史變遷。

從我住的巢院民宿天臺望去，上述國保文物建筑，連同潮汕三大叢林之一的雙峰寺一起，領銜這座小小古城的天際線。不覺華燈初上，雙峰寺那近年大規(guī)模重修的雙峰對峙，就成了城中最輝煌的明星。

下到典型潮汕民居的院子天井中，老板娘熱情地遞過來一整只的柚子。沒想到剝起來還稍稍費力，意識到用巧勁從蒂處下手才剝開?！拔覀兘谊柧拖裎覀兲禺a(chǎn)的沙田柚，比起潮州汕頭的皮太厚，有點難開，但是吃到嘴里是有回味的?！?/p>

揭陽是粵東地區(qū)最具特色的水城，自西向東的榕江在快到老城位置前分叉為南河、北河，兩河相夾出個葫蘆形，剛好在既有水系的基礎上修東西護城河。大形狀是個“浮水葫蘆”，里面則是“四浦百橋五八池”的“嶺南威尼斯”格局。古人曰：有水則靈。如此鐘靈毓秀的水鄉(xiāng)，在明清兩代先后走出了兩位“國家領導人”。

曾幾何時，東門內(nèi)的小半邊都被稱為郭家大厝。雖歷經(jīng)滄桑，至今仍存金馬玉堂、郭氏宗祠、太史第、通奉第等建筑。

而今天社區(qū)的信息公告欄上，不難看出古“潮州七賢”之一郭之奇的家族，至今依然在原籍根深葉茂。同樣是這位南明大學士兼兩部尚書的后代，從各家民居山墻最高點的“厝角頭”，甚至就能看出從前屋主的身份。

原來，這種獨特的山墻設計源自陰陽五行學說，將厝角頭分為“金、木、水、火、土”五種樣式。除了裝飾功能，更蘊含著深厚的風水文化，是潮汕建筑獨有的特色。不僅是郭家，當?shù)乩戏孔訋缀醵既绱耍?strong>金式山墻頭圓而足闊，寓意“無工不富”；木式頭圓而身直，代表以稻粱為生的農(nóng)家；水式頭平而生泥，與商家的靈活生財不謀而合；火式頭尖而足闊，火則象征著祭祀，多用于祠堂廟宇；土式頭平而體秀，正是讀書士子的寫照。

東門里的郭氏是老城的葫蘆臍，位于西北城角的丁府則是葫蘆嘴。作為清代洋務運動第二代領袖、清代四大藏書家之一的丁日昌，其故居比郭之奇金馬玉堂的“駟馬拖車”，又要多出一圈“下山虎”圍繞——這種格局，細數(shù)下來一般是99間房屋加一座更樓，因此形象地稱為“百鳥朝凰”，是潮汕建筑的最高級別。左右兩路皆是三進的“下山虎”院落，和中路的門廳、前廳、后院，起居、藏書、家族教育功能齊備，如同百鳥；“鳳凰”C 位上自然是祠堂；而河道邊那兩座作為水陸碼頭的耳房就是“兩點”，讓整座建筑完美地構成“興”字。

如今祠堂戲臺每周末的“丁府有戲”，潮劇、偶戲等非遺在此你方唱罷我登場，和門外打銅街鋪子里傳出的作業(yè)聲，居然構成唱和。正月里這里會更熱鬧，尤其是“行彩橋摸石獅”的正月十一——丁府斜對的獅子橋上，那只紅色的獅王老爺，揭陽人和它親密接觸過，一整年都安心。

提到嶺南建筑，絕大多數(shù)人的第一反應還是騎樓。一百年前，廣東率先在中國進入城市時代。廣州、汕頭相繼設市。作為縣城的揭陽也開始第一時間擁抱城市文明。1926年，揭陽開始拆城墻、填城壕、筑環(huán)城路，并在清代街道格局的基礎上拓展，形成了中山路、新馬路、西馬路、打銅街等綿延不斷的騎樓街，構成老城的大半個骨架沿用至今。

去南洋等地討生活的潮汕先輩，不僅成功地帶回了財富，還帶回了騎樓這一高溫多雨氣候下、因地制宜的新型建筑形式。原有下店上宅、前店后宅的格局囿于占地不能擴展，那就用水泥等現(xiàn)代物質(zhì)技術，保證建筑大膽縱向長高、并在地面層留出足夠的公共空間。

而橫向的綿延不斷，在烈日炎炎時為行人提供了舒適的步行空間，阻擋了烈日的直射；在多雨季節(jié)，又讓顧客可以在不同商鋪間自由穿梭，不必擔心雨淋。騎樓街的形式完美適應了揭陽的商業(yè)需求與氣候條件，記錄了從傳統(tǒng)城市到近現(xiàn)代城市的變革，是潮汕文化中務實、求新價值觀的表現(xiàn)。

當?shù)乩先诉€會稱呼騎樓為“五腳砌”。這原指騎樓下留出的人行步道，其標準為五英尺寬。這個名稱源自英語“五英尺（Feets）”，經(jīng)馬來語轉譯又以潮語音發(fā)出，和建筑本身的東西合璧不謀而合。如今漫步其間，抬頭望望，作為筋骨的“山花、女兒墻—樓身—柱廊”的三段式構圖加柱式皆是西方新古典主義，額枋、檐口、山花、灰塑、彩畫等中式要素，特別是葫蘆、如意等當?shù)丶榧y樣卻無處不在。

為期幾年的揭陽老城更新項目，到2025年年末終于接近圓滿?？吹奖镜刈钕猜剺芬姷挠⒏琛⑽瑾{，在一座座騎樓間此起彼伏，便知又有商家煥新開張。騎樓的門頭店招處，民國“新生活運動”大力推廣的“濃眉大眼”商業(yè)字體，與現(xiàn)今時代方正標語體各安其事，就如同低頭喝一口甘蔗和油柑的混合榨汁那樣，重在滿足管用，令人絲毫不覺違和。比起許多古城更新千篇一律的“穿衣戴帽”，最大限度尊重歷史疊壓式存在的“微手術繡花”無論如何都是真誠的。

更為五方雜處的，要數(shù)昔日老城的北門外，自古的江碼頭區(qū)域。古往今來、西學東漸的神明，各自保佑著平安。

首先要數(shù)建于明萬歷二十九年 (1601) 的古榕武廟（關帝廟），它因國內(nèi)的罕見木雕藻井和梁架上栩栩如生的三國人物故事而躋身國保之列，而每逢柱頭必有的木雕螃蟹、寓意“甲等（登）”，更是極富地方文化特色。

羅大佑歌中“關帝遙望天父”的場面，在這里不僅成為現(xiàn)實，還是雙份。天福路上，天主堂和基督教堂與關帝廟成三足鼎立之勢；不僅如此，圣彌額爾天主教堂附屬的修道院屋頂，赫然露出背后天后宮的燕脊；基督教世光堂的十字架，全天候遙望它的，正是旁邊祭祀揭陽本土武狀元的福德廟上的人物嵌瓷；不遠處還有座小廟，廟主干脆就是那棵古老的榕樹……多元信仰在狹小空間內(nèi)的和諧共生，正是在地潮汕文化包容開放的自信體現(xiàn)。

除了喂飽眼睛更要喂飽肚子。水鄉(xiāng)自然是魚米之鄉(xiāng)?！耙刂刑锒喔嚯?，歲三熟，稻米之饒甲于他邑”的揭陽，從睜眼開始，各種米制品、甚至只是“粿家族”就能滿足你。

清晨，一碗熱騰騰的粿汁是揭陽人一天的正確打開方式。老板娘熟練地舀一勺米漿烙成薄皮，切條后澆上鹵汁，配上鹵蛋、五花肉、豆干、香菇等鹵品。源于孝順孩子為沒牙老人的發(fā)明，竟成就了類似餛飩之于江南、小面之于川渝那樣的國民早餐。甚至只在原揭陽縣域就有三大流派：榕城粿汁口感濃稠，米香濃郁；洪陽粿汁皮薄韌香脆、湯底清稀鮮美，常搭配章魚頭等海鮮；炮臺粿汁則以鹵汁風味見長。

中午則是牛肉粿條，比起作為府城的潮州和近代都市汕頭更文雅的干炒，揭陽人更愛油潤水滑的濕炒。

此外，潮汕煲仔飯和廣府分庭抗禮的王牌單品也出自揭陽，城北水系發(fā)達、靠近森林的丘陵地帶盛產(chǎn)鷓鴣。無論濕炒牛粿條還是鷓鴣飯，一滴入魂的必須是普寧豆醬。

和鷓鴣飯一樣的低溫慢煮偏好，到了晚餐就體現(xiàn)在那窩砂鍋粥上。更講究的喝粥族，則要配上兩條魚熟——比起府城（潮州）人的魚飯，區(qū)別不僅是名稱，以鹽鹵湯澆灌的手法也有微妙差別，而揭陽魚熟在魚與魚之間形成的膠凍，是公認比魚肉還饞人的。如果對鹵和粿有著雙重偏好，那無疑是最具鍋氣的腐乳粿最能撫慰人心。

到了持續(xù)到后半夜、甚至近乎通宵的夜市上，“腐乳腦袋”還可以解鎖腐乳雞翅。海鮮愛好者則可以從蠔烙開始，一直吃到當夜登陸、剛腌夠時候的各式生腌。需要主食“蓋蓋兒”？氣候和榕江獨特的水質(zhì)讓這里的韭菜和芋頭格外有滋味，韭菜芋頭餅雙拼，只要幾塊錢便大滿足。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撰文 / Vincent

圖片提供 / Vincent、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