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寫《龍族》以后，江南怎么了

? 指南作者：翟晨旭

都2026年了，《龍族》還是沒有動靜。

數年之前，江南在參加一則電視節目的時候，在面對小學生時，曾經被質問自己的作家身份。

江南霸氣放話：“你們現在沒有看過我的書，但過兩年，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學生們爭先追問為什么，江南老師微微一笑答道：“因為我在中國中學生閱讀里應該是最紅的。”學生們紛紛開始起哄。

時間過了很久，當年的小學生可能已經上了初中，甚至初中已經畢業了，但江南作為作家，他的作品和那時候比起來，幾乎沒有變化。

無形之中，他似乎距離作家的身份越來越遠了，就像他筆下的男主人公距離心愛的師姐一樣。

1997年，作家江南出生在合肥的老城區里。

在后來那本似乎永遠寫不完的《龍族》里面，江南曾經反復提到路明非生長的城市，他把故鄉和美國對立，并在里面締造了“尼伯龍根”，而這一切的背景，其實都是合肥。

連“仕蘭中學”的原型，也來自于他的高中母校，赫赫有名的合肥八中。

合肥八中

在后續的自傳《龍與少年游》，江南曾這樣回憶道：

“離開合肥的很多年之后再回憶這座城市，總想到長江路上茂盛的法國梧桐，我還是那個上高中的孩子，騎著輛自行車在秋深季節飛馳在盤旋墜落的、枯黃的大葉中，道路兩側的樹伸出如同巨人手臂的枝干，在我頭頂交錯，盛大的桐蔭覆蓋了整座城市。”

高中時候的他非常喜歡周潤發，因此長大后常常去買巴寶莉的風衣，《龍族》中楚子航在高中時候常常一身Burberry出場的設定，其實就來自于江南高中時期的審美。

而考上大學之后的很多年里，江南都沒有再回到故鄉定居。

江南《龍與少年游》| 長江出版社

九十年代，成績優異的他考上了北京大學，成為了“此獠當誅榜”上名列前茅的存在。

此時正是網絡文學在中國剛剛起步的階段，在當時的北大校園里，有兩個學生長久地改變了后來的網絡文學。

一個是計算機專業的吳文輝，ID“黑暗之心”的他后來創建了起點中文網；另一個就是江南，他當時在讀化工專業。

1999年，在留學大潮的影響下，江南考入美國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這是他心目中的“卡塞爾學院”。

在美國時的江南

遠渡重洋以后，江南開始深刻地感受到了無聊，單調枯燥的生活成為了文學最好的催化劑。

這個從小就愛寫點什么的理科生，開始通過互聯網，混跡于當時國內的“清韻書吧”等文學論壇上。

也許是太過于想念自己的大學時光了，2001年，江南在網上開始連載《此間的少年》，并很快獲得了出版。這是一本當時很火的同人文作品。

在作品中，江南巧妙地借用了金庸作品中的人物名，構建了一個校園江湖世界，喬峰和慕容復在籃球場上決一雌雄，黃蓉坐在郭靖的自行車后座上搖搖晃晃，令狐沖拎著暖水瓶冷眼旁觀北大校慶，康敏在卡拉OK里哭成了淚人…...

這本書寫完，讓江南在當時的網絡文學圈子里名聲鵲起。

《此間的少年》影視海報

只不過當時他還沒有想到，這本書會讓他在很多年后吃到官司，而原告正是他那偶像，金庸老爺子。

當然，寫作并非沒有代價，在未來的很多年里，他個人簡介上的學歷都寫著“博士肄業”四個字。

數年之后，滿身風雨從海外歸來的江南，在上海找了個企業，開始在恒隆廣場、金茂大廈、浦東機場等CBD一帶人模狗樣地徘徊，他成為了一個商人，或許很多年后也一直是。

江南近照

只不過偶爾坐在會議室里出神的時候，他也會閃過“要是外星人忽然來轟炸”這樣的想法。

這些光怪陸離的想法伴隨著上海工作的經歷，后來被他寫成了《上海堡壘》，書里面，最主要的場景中信泰富廣場是他以前辦公的所在。

這本書后面被拍成了中國電影史上排名非常靠前的究極爛片，以至于很多人都沒有興趣糾結這本書里的一些細節。

在新版中，書中的兩個重要配角的名字發生了改變，大豬潘翰田變成了楊涵田，二豬曾煜變成了曾曉磊。

《上海堡壘》劇宣照

這個看似不大不小的改動，其實有著非常難以言說的復雜背景，甚至可以說是江南一生的不堪回首。

潘翰田的原型是“潘海天”，曾煜的原型是曾雨，也就是曾經寫出《悟空傳》的今何在。

他們都是當年“九州門”事件最核心的參與者，也曾經是江南最好的朋友。

九州故事的開始，起源于當年的清韻書吧。

在這個后來有馬伯庸等一眾大神云集的論壇上，年輕的江南遇到了年輕的潘海天和今何在，而在當時版主“水泡”的提議下，一個中國網絡文學史上最宏大的創作計劃緩緩形成。

他們要打造一個帶有東方色彩的玄幻大故事，在同一個世界背景下，各自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去締造無數的作品，每個作品之間彼此獨立，卻又相互聯系。

這個宏大的世界，被稱為“九州”，而響應號召的江南、今何在、大角、潘海天等一批作者在加入以后，則中二十足地稱呼自己為“七天神”。

水泡、潘海天、今何在、江南

在所有的作者中，毫無疑問以今何在和江南最引人關注。

在加入九州之前，他們已經憑借《悟空傳》和《此間的少年》名震江湖，在九州的世界里，也各自寫出了《九州羽傳說》和《九州縹緲錄》兩本扛鼎之作。

而其中，江南的《九州縹緲錄》，成為了九州文學世界里最經典的作品之一。

很多年后，在江南被全網書粉狂罵的時候，也很少會有老九州的書迷去罵《九州縹緲錄》，因為他們始終記得，記得那句“鐵甲依然在”，記得姬野帶著十二把鋼刀，說“阿蘇勒，我來救你了”。

九州這個故事在寫作上的成功，讓一群人覺得可以把文學作為一個真正的事業來做。

奔走高校宣傳九州

最初，這個計劃在《科幻世界奇幻版》雜志上得到了實踐。

隨著規模不斷龐大，2005年7月，專門刊載九州內容的《九州幻想》雜志創刊。

在創刊號上，今何在豪邁地寫道：“九州是一個夢想，是天空里的第一滴水，我們希望它能變成海。”

這個愿景在成立的頭幾年不斷清晰，于是幾個人開始考慮成立公司，全職投入此事。

而江南成為了這個公司在商業化過程中的重要操盤手，今何在等人則更專心于創作和作品編輯。

時光倒退二十多年，兩個年輕人還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

江南和今何在

在某一次新浪專訪“九州”的活動中，今何在會熱情地稱贊江南：“他發了文章，我就說太好了，文筆太華麗了，我從來沒有見過。”

而江南也會給予回應：“我們就開始蒙著面互相吹捧，一吹捧就是三年。”

這讓主持人當時忍不住驚呼：“感覺像網戀。”

這大概是網絡文學史上最早也是最出名的一對作家CP了。

只不過，這對CP從“網戀”走向“結婚”之后，還是沒能熬過“七年之癢”，當一群人決定將九州變成公司做成事業后，矛盾就逐漸浮現了出來。

采訪現場

任何理想主義，在面臨錢的時候，都會面臨分崩離析的考驗。

很遺憾的是，九州沒有經得起這個考驗。

在成立公司之后，幾個人的矛盾不斷由于分工和分成被放大。

今何在說：“江南，對不起，你很愛錢，我也很愛錢，但我不想用你那種方式去賺錢。”

雙方都認為對方是錯的，而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

今何在與江南爭辯截圖（部分）

隨后的幾年雙方在互聯網上掀起了長達數年的罵戰，以至于后來也有不少人開始磕他們兩個人的CP，一句“江南曾聽雨，楊治今何在”，巧妙地融入了兩個人的名字和筆名，被無數人瘋傳。

不少吃瓜網友甚至直言：“別吵了，建議原地結婚。”

完美世界曾經試圖將兩個人再續前緣一把，讓倆人分別擔任剛剛起步的縱橫中文網的副總裁，但最終無疾而終。

人生就是不斷地放下，但很多時候我們很難很好地告別。

江南簽名

此時時間已經來到2009年前后，江南告別了一地雞毛的“九州”和相愛相殺的今何在等人（此時兩人的罵戰還在網上持續），開啟了新的寫作之旅，這一次，他寫的故事，叫做《龍族》。

很多年后，江南把自己的回憶性自傳散文集，起名叫做《龍與少年游》。《龍族》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江南寫了許多小說，無非就是三種：熱血青年的故事、熱血青年和老賊的故事，以及熱血青年變成老賊的故事。

龍族不是第一種，曾經是第二種，目前來看有可能變成第三種（未完待續）。

對于很多讀者來說，《龍族》是一個坑，也是一個持續了很多年的意難平。

江南微博下的網友評論

在小說剛開始的時候，也許江南只想寫一個類似于東方《哈利波特》的故事，并把自己挖坑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去致敬自己的北美留學生涯，就像《此間的少年》致敬北京大學一樣。

你會發現這么多年下來，江南寫來寫去的東西真是沒有長進，《上海堡壘》里他寫自己暗戀學姐，到《龍族》您快三十了還在對學姐念念不忘。

請問在北京或者美國，師姐是對江南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嗎？要讓他在《龍族》里面還弄了個陳墨瞳出來，并成為了近乎于全文的主線。

但這本書到了第二部，忽然峰回路轉了起來，老天爺大概真的是公平的，他給江南關上了學姐愛的大門，就給他開了寫作天賦的窗戶。

陳墨瞳網絡宣傳圖

在開頭那個疾風暴雨之夜，十五歲的少年那么孤傲卻又那么無助，伴隨著愛爾蘭風情的《Daily Growing 》，開著邁巴赫狂奔在空無一人的高速路上。

身后是他的父親，和他一輩子無法釋懷的遺憾。

從2009—2015年左右，江南迎來了自己寫作上的巔峰時期，在《龍族2》里，他隨手一寫就是昂熱的復仇之心和楚子航和夏彌的絕世虐戀；

到了《龍族3》的最后一本，他更是突發奇想，硬生生重新設定了繪梨衣這個人物，讓她和主人公路明非之間產生了心動，而心動之后，就是無盡的遺憾。

最后那個女孩死在了幽深的礦井之中，死之前不斷地喊著“Sakura”，而主人公無能為力，他那時人在數十公里外的地窖里。

繪梨衣

江南是個很無聊的作家，他寫來寫去都是在寫一個東西，那就是青春時代的不甘和憤怒；

但江南又是一個神奇的作家，他能把這個東西寫得出神入化，寫成無數讀者的意難平。

而這段時間，也是江南事業的巔峰，靠著《龍族》為主的作品，2013年，他正式以2550萬元的收入，問鼎“中國作家富豪榜”首位。

2014年，其著作《天之熾》在上市之初，就創下了24小時內狂售60000冊的佳績。

利潤上的巨大成功，讓江南逐漸懈怠了自己的寫作，而開始想起來自己商人的初心。

江南

這又讓人不禁把時間線拉到二十多年前，當郭敬明剛剛發布《幻城》的時候。

那時候，江南今何在等一批最古早的網絡文學“前輩們”，就在論壇上八卦討論這本書。

根據豆瓣的挖墳貼，當年江南給的回復是：

“奶奶的，忽然覺得那作者（郭敬明）長得也不如我。”

只是那時候人還在美國的江南不會想到，這個“長得不如他”的郭敬明，靠著他看不上的《幻城》，完成了自己商業帝國的第一步。

郭敬明

潘海天曾經回憶起來，當年大家在九州打打鬧鬧的時候，“九州”的文青們大多數都瞧不上郭敬明，只有江南會一臉嚴肅地依舊堅持“至少他的商業模式是很好的”。

而在十幾年后，伴隨著《龍族》的不斷飄紅，江南希望復刻的，是郭敬明那樣的“商業模式”。也許正是這個目的，他在最巔峰的幾年，一直沒有讓《龍族》完結，而是讓自己延續熱度。

但誰也想不到，巔峰之后，他再也回不去了。

從《龍族》第四部開始，江南再也沒辦法把自己的作品像《龍族3》那樣做一個真正“小說式”的收尾。

時間回到2015年出版的實體《龍族4》里：

書的開頭男主路明非穿著一身塞維爾街定制的西裝，騎著哈雷摩托跳躍在里約熱內盧的屋頂上，成為了襯衫里藏著金色領撐，手里拿著沙漠之鷹的男人。

但之后再也沒有后續了，江南的《龍族》，開始變得像他本人一樣擰巴：他本人在“商人”和“作家”之間搖擺不定，路明非這個主人公在“死小孩”和“老賊”之間變得四不像起來。

《龍族》海報

這本書寫了一本之后就無疾而終了，之后網絡版也許寫的很長，但到了“但為君故”之后，再也沒有了回音，倒是《龍族》的新版、《龍族》的周邊，《龍族》的游戲風生水起。

就是沒有了《龍族》的結尾。

從這個角度看，你如果說現在的江南還是一個作家，大概會顯得有些搞笑。

大概在2022年底或者2023年初的時候，江南開始在“騰訊閱讀”上重寫《龍族5世界的重啟》。

《世界的重啟》更新截圖

書斷斷續續寫了三四個月，其實本質上還是把之前已經出版了的《龍族 4》重新梳理了一下，大段大段的情節跟實體版本不能說似曾相識，只能說一模一樣。

但即使是這樣，《龍族5》的劇情還是在原來實體書的結尾之處戛然而止了。

芬格爾一個虎跳出去，砍斷了高架橋，奧丁拿著槍一步步走來但再也沒有后續了，路鳴澤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誰都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也許時隔多年，鍵盤背后，終究不是三十歲的江南，有著一張意氣風發的臉和神采飛揚的文筆，自然也不能寫完當年想著寫完的作品。

這大概就是江南大多數小說的最終下場，無疾而終，看不到結尾。

《龍族》系列（部分）

其實換個角度，這本書的最后一幕才是最有意思的：

主人公路明非變身怪物，被自家師姐摟在懷里四目相對。然后怎么樣呢，然后沒有任何了，太監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江南在商業化的路途上，就是一個路明非變成怪物的過程。

而他寫的那些書，很多時候就像他憧憬中和學姐的愛情一樣，沒有后續。

參考資料：

1.江南《龍與少年游》

2.翟晨旭《大潮起——網絡文學三十年》系列

3.葛佳男 牛三剁《霸主江南：我是中國作家中不多的能用數學來分析作品的人》

4.江南《上海堡壘》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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