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只知道馬斯洛需求的最底層是吃喝拉撒睡,我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一項:“交流”。
因為我發現交流的需求其實可以把人逼瘋。
我在剛入獄的時候曾天真地問過一個問題:“我可以選擇住單人間嗎?”
警衛應該是沒料想過,會有人如此天真地問出這樣的問題,也沒有向我作答。
后來我才知道,意大利的監獄中早已人滿為患,原本設計給兩個人的房間,簡單再加一層床架,或是加個折疊床,就完成了到三人間的改造。
但我更不知道的是,只有跟人同住,我才能摸索著活下去,畢竟這里沒有《入獄須知》這樣的手冊,只有老帶新,只能靠自己領悟。
我用自己磕巴的英語,膽怯地與人比劃溝通,一點一點地學習這里的生存法則。
令我哭笑不得的是,有天有個工作人員問我,既然我從未在英美生活,我又為何能講英語?我無奈地說,因為也沒人會講中文啊。
我從未想過在意大利的監獄,非洲人會成為我能說得上話的人——為數不多的黑人中只有三四人會講英語,而且他們講的還是被稱為“broken English”(破碎英語)的、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
現在回想,我想當哲學家的念頭大概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我最熱衷問的問題是:“你花了多久接受了這樣的生活?”
其實這背后是這樣一個問題:如何尋找在這里活下去的意義?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幾個人竟在不同時間地點給了我近乎一樣的答案:“很快,當場就接受了。”
我再追問之下,他們給出了直接的原因:家境貧寒,某些機緣之下了解了運送DP的生意,干上了這行,掙上了快錢,也在入行時就知道了自己的下場。
他們只有一個愿望:在被捕之前先收到錢。
還有一個我沒有問出口,但我反復思索至今的問題:苦難到底是絕對值還是相對值?
如果是絕對值,為什么我如此痛苦的當下,身邊卻同時存在著每天用白花花的牙齒閃我滿臉笑容的黑人獄友?
如果是相對值,為什么在沒人關注到的出神瞬間,那些囚犯們都有那么悲傷和麻木的空洞眼神?
是否是過往的貧苦堅強了他們的神經?
黑人A笑著回答道:“可能我沒有你們那么有積蓄,但我原本的生活一定比你精彩百倍。”
他來自非洲西岸沿海的一個小國家,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國家的名字:Sierra Leone(塞拉利昂共和國)。在獄中的圖書館中一本講私人雇傭兵的書里,我讀到了這個國家。
這個國家除了首都Freetown(弗里敦),直到90年代都還處于戰亂之中,擁有鉆石礦、黃金礦的國家被軍閥割據,小國無主權、無外交。
他是幸運的,出生在首都,有著相對安全的生活,憑借著“生意”頭腦,飛了幾遍歐洲,就通過運輸DP掙到了祖輩從未見過數量的大錢,出入于各種聲色場所。
他也是不幸的,非洲小國,幾乎不可能申請下歐洲的簽證,他卻擁有著法國的“難民護照”——原因?是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
借著幾百美元的路費,與30多人擠上一輛皮卡的后斗,在沙漠中走了七天七夜,前半程擠得無法動彈,后半程倒也變得寬敞,并不是每個人能夠經受零下的夜晚和50度的白天。
在利比亞碼頭邊的地下室中,饑一頓飽一頓地等待偷渡的時機,唯一的水源是房間中的一個馬桶。
運氣不好染病的,只能祈求上蒼。
好不容易上了要跨海的“船”,卻是橡皮艇,用的是不知道幾手的廢舊馬達,連救生衣也減配了,一旦有什么事故,只有死路一條。
當他在海上漂了三天,最終奇跡般獲救,轉向意大利的海灘時,8月的烈日卻是徹骨的寒冷:身邊躺著的是意大利軍隊從海里拖出來的尸體們。
官方數據是通過這種方式偷渡的死亡率是20%,而實際上的死亡率是50%以上。
所以在法國打黑工,每天工作14小時的日子都不算什么了:“我的眼淚早在上岸的那一刻流光了。”
另一個在一旁沒發話的黑人B說,他也是這條路來的意大利,離開家的時候,他的妻子有7個月的身孕,他在利比亞的地下室失去了他最好的兄弟,他在海上看見一艘幾百人的輪船沉沒,他在意大利混了9年,一次都沒能回去看過他的女兒。
摩洛哥人M家境尚可,從摩洛哥移民到意大利,但卻只能住在貧民窟中,他的成長環境是小混混和毒販混雜的社區。偷竊販毒的快錢滿足了他對優渥生活的需求,最終因一場意外鋃鐺入獄,年僅18歲。
埃及人N是非法移民團隊里的“打工仔”,每日的薪水只是20歐元,瘦小的他總露著一股狠勁,他的父母都在埃及的監獄中服刑。為了活命,他只能用“野性”創出他自己的“事業”,他被以主謀的身份被告入獄,尚在接受審判。
越是了解這些囚犯們的故事,越是覺得馬克思說的對:偶然中存在必然。除開某些冤假錯案,這些每日嘻哈的囚犯們注定會踏上這樣的道路,一只無形大手推擁著他們前赴后繼地踏入這個深坑。
他們半嘲諷半無奈地說,這是一個“陷阱”,一旦進來了便難以逃離。
其實,他們的生活早已被編織了一張大網,他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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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發來北京的彩虹,她說會帶來好運
無論好運會不會來,都不妨礙彩虹的美好
但這一幕,不知怎的,讓我想到《楚門的世界》
他的碎筆,就到這里,戛然而止。
我告訴他,沒關系,現在沒了條件,等回來后再寫也可以。
無論用何種方式,只要還在思考,只要還去努力看到生活中善的一面,它也會像鏡子一樣,長長短短地反射到我們的身上。
他說,人權方面,還是意大利的監獄相對好一些。
但監獄就是監獄,沒有好的一說,它不過是一片沼澤,步步是掙脫不出的泥潭。
——寫在后面的話(bobo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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