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南亞到非洲 “特朗普和平”何以如此脆弱

第二任期的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最引以為自豪且時常吹噓的“和平締造之功”在進入2025年最后一個月后陷入空前尷尬，其剛剛高調居為己功的、調停盧旺達-剛果金和柬埔寨-泰國武裝沖突停火要么淪為一紙空文，要么連一紙空文都算不上。

特朗普的“和平締造情結”

第二次入主白宮的特朗普似乎有一種執著的“和平締造情結”：還未正式就職，他就迫不及待地吹噓“烏克蘭和平很容易”、“我只需要24小時”，盡管他的“和平方案”被歐美許多人質疑“莫名其妙地偏袒俄羅斯”，且大半年來一再遭遇挫折，甚至他本人也迫于壓力一再收回方案，但只要壓力稍減，幾乎“原湯原食”的“烏克蘭和平方案”就必定會執拗地重現江湖。類似的一幕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他所斡旋的“加沙停火”上。

大半年來“哪里有沖突哪里有他”，而經他調停后和平協議或停火協定似乎也總會“順產”而呱呱墜地，為此他得意洋洋地到處吹噓自己的“和平偉績”，毫無愧色地索取五花八門閃亮的勛章、紀念品，軟硬兼施地要求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提名。這一切的高潮出現在2025年12月初：12月3日，美國國務院宣布將早先被特朗普根據“政府效率提升計劃”（DOGE）取締的非盈利機構——美國和平研究所（US Institute of Peace,）改名為“特朗普和平研究所”（Donald J. Trump Institute of Peace ），將位于國務院附近的該機構辦公樓更名曰“特朗普大樓”，以“體現我國歷史上最偉大的交易撮合者”，白宮發言人凱利（Anna Kelly）宣稱“美國和平研究所曾經是一個臃腫無用的機構，每年揮霍5000萬美元卻未能帶來任何和平。如今，以一位在不到一年內結束八場戰爭的總統命名的特朗普和平研究所，既優美又貼切，將有力地提醒世人，強有力的領導力能夠為全球穩定帶來怎樣的成就”、“恭喜全世界”，翌日，“特朗普大樓”迎來更名后“第一個和平盛典”——特朗普特意召集剛果金總統齊賽克迪（Felix Tshisekedi）、盧旺達總統卡加梅（Paul Kagame），高調締結了剛果金-盧旺達和平協定；12月9日，他宣稱要“花一點時間、打幾個電話”促使剛剛重燃戰火的泰國和柬埔寨重新遵守他于10月促成的雙邊停火協議，12日晚，他宣布兩國都已同意回歸停火協議，“當晚就生效”，并將泰方所稱的沖突爆發導火索（柬埔寨在通往有爭議的柏威夏寺道路上埋設地雷造成多名泰國士兵傷亡）是“一場意外事故”。

12月5日在華盛頓舉行了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抽簽儀式，儀式上和特朗普關系密切的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在肯尼迪表演藝術中心的璀璨舞臺上高調向特朗普頒發了剛剛匆忙設立的“國際足聯和平獎”（Fifa world peace prize），以“表彰他為促進世界和平與團結所采取的非凡行動”，而特朗普在無數閃光燈下身佩獎章，手擎獎杯，志得意滿地再次吹噓自己“一年締造八項和平”，“拯救數以百萬生命”，將這項唾手而得的榮譽稱為“我一生中最偉大的榮譽之一”，并得意洋洋地宣布“因為有我，世界現在安全了”。

然而正如許多人所諷刺的，被他視作“最關鍵兩項和平成果”的剛果金-盧旺達和泰國-柬埔寨武裝沖突調停之功，不旋踵就從“正劇”變成了鬧劇。

正劇變成的兩出鬧劇

12月4日，特朗普將剛果金-盧旺達和平協議稱作“歷史性和平”、“這一天是非洲也是世界的偉大日子”，但還未等齊賽克迪和卡加梅回到各自國家，戰火就重新點燃，幾天后盧旺達支持的剛果金反政府武裝M23攻占了位于坦噶尼噶湖北端、剛果金和布隆迪之間交通要隘，人口多達70萬的南基武省重鎮烏維拉，當地人道組織證實，過去一周間沖突地區至少有8萬人因戰禍流離失所。

12月12日晚，特朗普宣布柬泰兩國業已“回歸我所締造的和平協定”，但幾小時后不論泰國或柬埔寨均明確表示“沒那么回事”，針對特朗普“沖突導火索不過是一場意外事故”的說法，泰國總理阿努廷（Anutin Charnvirakul）毫不客氣反駁“這絕不是一場意外事故，特朗普未能反映泰國立場，即這是一起蓄意侵略行為”，并指出特朗普電話中“沒有提到我們是否應該停火”，泰國外長西哈薩克.普昂克喬（Sihasak Phuangketkeow）則在13日稱特朗普的一些言論“并沒有反映出對局勢的準確理解”。同日，處于戰場優勢一方的泰國再次向柬埔寨目標發動空襲，而處于劣勢一方的柬埔寨則沮喪表示“和平沒有進展”。

對于這兩項“和平地標”的幻滅，特朗普無疑是沮喪、激動甚至憤怒的，但也同樣是無可奈何的“。對于剛果金-盧旺達沖突，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12日在X上氣急敗壞地指責盧旺達“明目張膽地違反特朗普和平協定”，揚言美方將“采取行動確保特朗普協議得到遵守”，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沃爾茲（Mike Waltz）則在安理會指責盧旺達“正將該地區引向日益加劇的動蕩和戰爭”，稱“我們將利用一切可用手段追究破壞和平者的責任”，但沖突各方置若罔聞；而對于泰國-柬埔寨沖突，不論特朗普或其閣員、幕僚，似乎一時間都無從下嘴，至今保持著難堪的緘默。

“特朗普和平”的“12月尷尬”遠不止這兩處“地標”的坍塌：已一再引發軒然大波的“烏克蘭和平”又一次不出意料地照例擱淺，加沙那里的局勢依舊持續緊繃，也門南方的內戰局面則出現了危險的多邊化、復雜化變化。

“特朗普和平”渾沒頭緒，“特朗普戰爭”卻似迫在眉睫：在委內瑞拉方向，持續數月的緊張因美國強行登臨裝載委內瑞拉石油的油輪而更加緊張；在敘利亞，美軍戰機已因稍早針對美國人的襲擊事件再次飛臨該國上空。

正如美國著名新聞人、The Early 2020政治研究員和《華盛頓郵報》國際新聞部突發新聞記者拉吉（Tobi Raji）所諷刺的，“特朗普引以為豪的兩項和平協議似乎正同時陷入瓦解中”。

“打卡式促和”宛如隔靴搔癢

正如許多分析家所言，特朗普的“促和”不過為“刷成就”而“剛性促和”的表面文章，不論在俄烏、盧旺達-剛果金還是柬泰，都是在對雙方癥結、訴求及前因后果不作充分“功課”，不求持續“療效”，只片面追求“打卡式停火”的表面文章。在他吹噓的“八場和平”中，加沙“和平”實際上從未落實，俄烏“和平”被他吹噓為“上任后24小時即可搞定，時至今日卻仍在無能狂怒，而達成停火最晚的剛果金-盧旺達之間，自停火到重新開打，更是只間隔了區區1天。

一些分析家指出，剛果金-盧旺達沖突背景復雜，牽扯到殖民時代甚至更早的民族間積怨和現實利益分配糾葛，剛果金、盧旺達、布隆迪以及三國各自在對方境內支持的代理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沒有絕對的“正方”，也同樣沒有絕對的“反方”，惟有在充分了解當地實際情況、矛盾前因后果，并在充分理解各方訴求的基礎上秉持公心，才有望達成一份“站得住腳”的和平協定，而特朗普的“打卡式調停”僅僅通過中間人卡塔爾撮合斡旋，又急于事功地早早劃定簽約時間線，更在談判成果中強行有利于美國的一系列礦產等“合作協定”。結果可想而知。12月4日是剛果金-盧旺達和平協議簽署的“正日子”，特朗普、齊賽克迪和卡加梅三位總統同時蒞臨，儀式感十足，但特朗普卻在如此重要而莊嚴的儀式性場合于眾目睽睽之下、大庭廣眾之間把卡加梅和齊賽克迪的名字念顛倒了，正如目睹此場面的一位非洲媒體人所言“這就是特朗普對沖突雙方情況了解的縮影”，可想而知，建立在如此了解程度上的“和平之功”，會脆弱到怎樣的程度。

泰國-柬埔寨的情況也如出一轍：7月爆發的上一場沖突并未明顯分出高下，特朗普不耐煩追根溯源，一味用關稅大棒威逼自感“受了委屈”的泰方住手，當泰方在“空窗期”嘗到借柬泰沖突打壓國內政敵、刺激本方支持率的甜頭，又自感軍事準備更為沖突的情況下戰意便再難遏制，初戰得手后更有恃無恐，有知情人士認為，如果這種局面維持，泰方至少在下一場重要選舉到來前的兩個月內都不會樂意真正停火。

此外，美方在許多沖突熱點或無力、或不愿投入足以確保協議履行的實力，這就讓“打卡式和平”缺乏保障，一觸即潰。

當然，以特朗普“重視和平協議勝過重視和平”的功利性、“打卡性”調停做派和執拗性格，不論剛果金-盧旺達或泰柬，下足本錢后都可以做到在短期內再拿出一紙停火協議之類東西來。

中部非洲大湖區自“盧旺達飯店”時至今，殘酷卻鮮為人知的戰禍已綿延幾十年之久，而柬泰之間自1907年至今圍繞兩座冷門寺廟的沖突隔三差五就會用同一個腳本反復重演，如果特朗普仍然僅以“打卡完成一次‘第造和平的偉大成就’為唯一目標，并以此為目標單純催生一紙停火協議，那么戰事再次爆發只是時間問題。特朗普固然可以在同一個地方反復刷新自己的“再造和平紀錄”，但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