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得閑謹制》看之前期待不小。
畢竟孔笙名字擺在那兒，蘭曉龍的作品也著實夠硬。
可看完之后的感受嘛，挺復雜。有點像你進了一家名聲在外的老字號，端上來的菜，擺盤精致，火候也到位，可你一筷子下去，就總覺得差了那么一撮至關重要的鹽，或者多了一味不該有的調料。
它不差，甚至有些地方還能讓你點頭稱道，但離真好、過癮，總隔著那么一層紙。
這片子最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它開頭那股不著急的勁兒。
一般拍這種背景的片子，恨不得開場五分鐘就把緊張感拉滿，槍聲、追捕、緊張的喘息，先把觀眾按在座位上。
但《得閑謹制》偏不。它用了快三分之一的時間，來呈現普通人戰火邊緣的生活。
肖戰演的莫得閑，就在這日常里晃悠。陽光是暖的，風是懶的，節奏慢得甚至有點散文電影的意思。你看著看著，心里那根防備著高潮來臨的弦，不知不覺就松了，真以為導演要給你看一部戰時山村風俗畫。
直到那三個日本兵像三只冷冰冰的甲蟲，爬進這幅畫里。
此前所有積攢的寧靜、瑣碎，甚至略帶困意的觀感，瞬間成了脆弱的背景板。
當鬼子干脆利落地開槍，擊穿的不僅是那個逃跑男人的胸膛，更是前面幾十分鐘精心營造的閑適幻夢。
這一下，太狠了，也太有效了。
觀眾的情緒像被用力壓到最低處的彈簧，猛地彈起，那種驚悸和緊張感，比一上來就打打殺殺要強烈十倍。
這是導演的狡猾，也是功力。
他知道“閑”得越真，后面的緊張、殺戮到來時的撕裂感才越痛。單憑這個節奏的掌控和反差的設計，這片子就算沒白看，它至少證明了孔笙在駕馭影像呼吸上，是個老手。
再說肖戰，我必須得說，這次他讓我有點改觀。以前看他，總脫不開頂流明星的印象，但這次的莫得閑，有股子試圖鉆進人物皮囊里的較勁。
印象最深的一場戲，不是他最后多么英勇，而是中間一次失敗的算計。他費盡心思做了個炸彈旗桿，想炸死鬼子，結果鬼子心生疑問，直接開始質問莫得閑。
莫得閑嚇得整個人垮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干嘔起來。面對質問，他聲音發飄，謊稱是自己沒吃早飯還是什么。
這應該是肖戰給人物設計的表演細節。此前看肖戰的《藏海傳》里他也有這樣的演繹。
人在極端情緒下真實的生理反應，什么慷慨陳詞，什么面不改色，那是戲文里的。真正的恐懼，是先讓你的胃造反。
肖戰允許自己表現出這種不體面的狼狽，就讓莫得閑這個人，一下子從抗日英雄的模板里跌了出來，跌成了一個會被嚇到嘔吐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他的勇氣是后逼出來的，他的智慧帶著土腥味和僥幸。
包括后來一些緊繃狀態下的小動作，眼神里閃過的遲疑和硬撐，都能看出他不是在演一個英雄，而是在成為一個被戰爭逼著成長的農民。
明星肖戰，成了演員肖戰，這得算是一個挺扎實的進步。
好了，夸完了這兩處，該說說讓我如坐針氈、恨不得沖進銀幕里搖醒角色的部分了。
我這人有點厭蠢癥，看不得角色明明有腦子、有選擇，卻偏偏要往最蠢的路上走。
《得閑謹制》后半段，簡直是我的病癥發作區。
最讓我憋火的就是藏人這段。
日本兵都進村了，風聲緊得村里狗都不叫了。
莫得閑回到家，對著媳婦兒，那話就不能說明白點？“鬼子來了，快下地窖！”七個字，很難嗎？偏不。
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好像多說一個字就能要命。明明家里有現成挖好的、相對隱蔽的地窖，他就是不直接挑明了說，媳婦也就沒當回事。直到鬼子追到家門口，一場雞飛狗跳的追逐戲才倉促上演。
這情節安排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增加點所謂的戲劇張力。可這張力，是用角色的智商換來的，看得人只剩滿心窩火。
這還不算完。莫得閑的老太爺和他的兒子，明明可以早早被夏橙帶著強行塞進地窖里看好，偏偏就能在最要命的時候在村里亂跑，為劇情貢獻了又一大段所謂的“緊張感”。
看到這里，我已經不是為角色命運擔心了，而是對編劇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推動劇情不靠合理的矛盾、人性的抉擇，而是靠角色強行降智、違反基本求生本能，這故事就很難再讓人信服，更別說共情了。
而比蠢更讓人出戲的，是片子里人均哲學家的現象。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很多電影得了一種病，覺得不讓角色說幾句富含哲理、能當簽名檔的金句，就顯得片子沒深度。
《得閑謹制》把這病生得淋漓盡致。
即將犧牲的炮兵，躺在地上，不交代后事，不說家里還有沒有老母有照顧，而是來了一段關于勞什子“我死了你沒死都談不上活著”的哲學探討。
殺人如麻的鬼子，殺就殺，不殺就不殺，非要用日語給同伴交代男主一鞠躬了就殺，還問他為什么不鞠躬。學姜文玩隱喻，什么不是下跪只是彎腰，不感恩。
連看似瘋癲的老太爺，都時不時要來上一句。
當然，還是男主莫得閑最離譜，說他是金句發射機不為過。從家國理解，到生死感悟，再到對仇恨與寬恕的思考，他總能找到最工整、最對仗、最擲地有聲的話來表達。
這些話單獨拎出來，放在宣傳海報上，或許不錯。
但當電影里的每一個人，無論身份、文化、處境，都在生死關頭變成出口成章的演講家時，整個電影就變成了一場大型、連續的金句朗誦會。
觀眾被迫不斷地從故事的情境里被拽出來，去品鑒每一句臺詞的微言大義。
情緒剛累積起來，就被一句箴言打斷。剛沉浸到人物的恐懼里，就被一段哲理升華到了半空。
太累了，也太假了。
真實的歷史情境下，普通人哪有這份閑心和文采？更多的是無言的恐懼，粗重的喘息，簡單的罵娘，或是徹底失語的麻木。這種金句堆砌，非但不能增加深度，反而暴露了創作上的懶惰，試圖用語言的華麗，來掩蓋對真實人性和歷史復雜性的深入刻畫。
所以，《得閑謹制》給我的感覺是遺憾的。
你能看到導演在節奏上的老辣，也能看到演員想要突破自我的努力。但它的內核，卻還是那套我們過于熟悉的東西，為了制造沖突而讓角色犯蠢，為了提升格調而讓人物滿口金句。
它絕對不爛，甚至有些地方還挺講究。但它也絕對算不上好，因為它缺乏一種更寶貴的東西。
看完之后，你很難記住一個完整、可信、讓你牽掛的故事。
而只會讓你忍不住想，若是能少點故作的聰明，多點笨拙的真誠，該多好。
商務/阿樂（微信：pachongs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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