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生活沒什么不好

本文選自日本作家山本文緒的日記體散文《然后，我就一個人了》。

三十歲后，山本文緒開始了向往已久的獨居生活，一個人的日子或許有些許寂寞，但她發現了更多樂趣與自由。或許，一個人生活也沒什么不好：

“一個人工作，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著電視樂，一個人睡覺。感覺寂寞難耐的，定會找個人同住吧。但我并沒覺得寂寞難耐。要說難耐的，反倒是想一個人的時候無法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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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終于開始一個人生活。”

三十二歲，我終于開始一個人生活。

十五歲以后，很長時間來我都在期盼能一個人生活，然而受各種事情的阻撓，有時又缺少金錢與勇氣，又或是結婚嫁作了人婦，這愿望一直未能實現。

而到了這個歲數，我發現無法一個人生活的理由一個都沒有了。

雖然遲了些，我終于可以宣告獨立。

我覺得離開父母生活，未必就是自立必需的條件。

一直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只要沒給他們添麻煩就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但我想一個人。

一直這樣想。

去獨居的女朋友家玩時，或是第一次真正有了戀人時，父母對回家時間很有意見，我覺得好煩啊。

成人后經濟上得以自立，但在戀愛和結婚等滿心都是幸福的時候，腦中某個角落還在想著要一個人。

現在，不知該說是天譴，還是愿望實現，我離婚了，成了一個人。

這在二十年前應該算的上重大事件吧，但如今已毫不稀奇。

為何如此祈盼“一個人”，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也許正是因為不清楚，才想要一個人生活看看吧。

一個人生活果然寂寞，獨居久了的人也許覺得這話太可笑，不過這可是我的切身體會。

雖然寂寞有時真的很痛苦，但很多時候卻會因寂寞而快樂。

也許有一天，我會再次渴望步入新的煩擾。

但現在， 和誰都不說話看一整天的書，或是呆呆地曬著太陽，又或是耐不住 寂寞給朋友打打電話，這樣的每一天我很滿足。

一九九六年，就是這樣的一年。

02

“開始一個人生活后，我越來越愛家務活了。”

稿子寄出去后，洗衣服，徹底打掃房間。在窗明幾凈的小屋里熨燙了——堆的衣服，之后去了商店街買吃的。

一股腦兒買了很多青菜和肉，肉分成小份冷凍起來，青菜也是能冷凍的焯水后放進冰柜。圓白菜和黃瓜為了保存時間長一些，用鹽揉了一下。

開心無比。我現在，太愛做家務了。

開始一個人生活后，我越來越愛家務活了。清掃、洗衣服、做飯， 一點都不覺得麻煩。我的想法很簡單：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多幸福啊！

但結婚前還和父母一起住時，我一點都不喜歡家務。洗碗洗得不情不愿，也從來沒為家人做過飯。討厭收拾房間，洗和曬衣服還好，最煩收衣服疊衣服，熨斗更是連碰都不想碰。

之后我結了婚，但也從不是從那時起愛上家務的。

新婚時，還算和別人一樣勤快，可一轉眼就煩了。我做飯做得不好，常惹來抱怨，而清掃房間、洗衣服、熨衣服這些，雖然迫于需要也做了，卻從沒覺得是一種樂趣。

可開始一個人生活后，我卻發現做家務實在是太有趣了。這念頭連自己也大吃一驚。

我想，這或許是因為做家務不再是一種義務了吧。

結婚時我覺得，家務這東西一人份和兩人份差不了多少。從量上看也許的確如此。洗衣服有洗衣機，曬衣服花的工夫也差不多。收拾家也是，不管是一個人住還是兩個人住，花的工夫是一樣的。

但一個人后我才發現，一人份與兩人份相差懸殊。

單拿做飯來說，有人一起住時，總會不自覺地做他愛吃的。不夠吃又覺得挺愧疚，就總多做些。可做多了怎么都會剩，剩的東西又不好扔掉，只能第二天我吃。這樣一來，我總是、總是在吃自己 不怎么愛吃的，而且還是剩的。

這幾年回父母家吃飯時，我盡量不再吃新做的米飯，而是吃保鮮盒里前一天剩下的。因為到了這個年紀我才發現，原來媽媽一直這樣做。 開始一個人生活后，我只做自己想吃的。愛吃的東西就算剩下，第二天吃也不委屈。沒有精神做飯時就在外面吃。我平常晚飯就吃得很少，三天里還有一次不想吃的時候，但和人一起生活就很難堅持自己的想法。

不過結婚期間，以前不會做的飯菜基本上都會了，罩衫和襯衣之類現在也能熨得很平整。

收拾房間也是，不是我弄臟的讓我來收拾，總忍不住生氣。若是自己養臟的，打掃起來也就無所謂了。

這樣似乎很自私，無奈事實就是如此。但有錯的不是一起生活的那個人，而是非要強說一人份兩人份花工夫差不了多少的我。也許有人會說，別光做他愛吃的，也做點自己喜歡的不得了。收拾房間和洗衣服也如此，使勁抱怨，讓他來做就好了。

但是，我討厭和人抱怨，那會讓我覺得很悲哀。我想要沒有怨言地生活下去。為此還是一個人好，因為我不會和自己抱怨。對自己嚴厲還是溫柔，都是我的自由。

如今做家務就和洗完澡后的梳妝打扮一樣。為自己涂營養霜、 吹頭發很快樂，為了讓自己生活得清潔舒適而勞動，也同樣開心無比。

不過，或許是因為我一個人生活的時間還短，才會這么說。 也許有一天，這只為自己做的飯菜，會讓我覺得很空虛。

03

“我想一定是我對戀人要得太多吧。”

在床上懶到午后，忽然聽到爭吵聲。像是公寓的哪個房間有夫妻在吵架，聲音漸漸大起來，沒想到就來自隔壁。

我并沒特意豎其耳朵（不對，實際上是豎了）。吵架越來越激烈， 憤怒的爭吵聲透過薄薄的墻壁傳來，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兩人是未婚同居的情侶，相互宣泄著一直忍耐的不滿。

假如這是電視劇，此種類型的吵架未免太過常見，或許還會覺得很乏味吧，但現實中的爭吵卻相當讓人心跳加速。

明知不禮貌，還是興奮地聽了一會兒。過了一個小時、兩個小 時，兩個人仍然吵得很激動。真有體力啊，佩服。

我討厭吵架。

很少會有人喜歡吵架吧。對我而言沒有比吵架更累的事了。

這是說我不跟別人吵架嗎？恰恰相反，我吵得還不少。

活到現在，吵得最多的對象是媽媽。但都在學生時代集中吵完了，現在已是吵也吵不起來的狀態。

我已長大成人，經濟上暫且自立，這讓彼此都從對方那兒得到了自由。向父母要錢花時，女兒還那么任性，媽媽當然會被激怒。 現在沒有了這層關系，似乎很自然的，我就是我，可以“愛干什么 干什么”，媽媽就是媽媽，覺得女兒“隨你便吧”。

但是現在，我終于可以坦率地承認很懷念挨罵的日子。我并不想回到過去，只不過因為在外過夜（只不過，不是嗎……）就挨一巴掌， 我可受不了。但現在是無論多少天不回自己家，也沒有人為我擔心。 我明白那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媽媽并非只是擔心才生氣。我想媽媽也許有一點恨我吧。但這正說明了她和我這個人息息相關。

不是息息相關，就不會有爭吵。

不能說就是這個原因，但我的戀愛多會以劇烈的爭吵告終。

與同性朋友，我不吵架。與一起工作的人，一般也不會吵。因為在引發爭吵前會冷靜地協商解決，或是想明白每個人想要的不同，有舍才有得，從而巧妙地避開沖突。

而且，與同性朋友或工作上的熟人關系惡化或都感到疲憊時， 可以保持一定距離。怒氣大抵會被時間沖淡，而且向那人訴諸無效的請求可以轉向其他人。

然而，這道理在戀人處卻很難行得通。

我想一定是我對戀人要得太多吧。

如果我要的只是某件禮物或昂貴的晚餐，事情就簡單許多，但我要的卻不是這種有形的東西，而是類似“牢固的羈絆”。

所以，那些本可以聽了就過去不必深想的事情，我卻死鉆牛角尖，終致大吵。

我希望能把與朋友交往時的彬彬有禮也用到與戀人的相處之道上。從心底希望如此，卻無法做到，有時真的很討厭自己。

但是，要說對吵架這件事后悔，真的一次都沒有。

吵架很痛苦，但無法吵架的關系更痛苦。

比起害怕被人討厭、小心翼翼滿面笑容地活著，倒不如把想說的話說出來被人討厭更痛快。

隔壁的同居情侶到了傍晚還在吵個不休。

酒也醒了，吵架也聽夠了，盼著他們差不多就安靜下來吧，但看樣子還會繼續。即便對著文字處理器，一墻之隔的那邊在哭著喊著，工作真是做不下去。

沒辦法，出去買了東西吃了飯。回來時看到隔壁房間門前咣當擺著個大旅行包，有一方要搬出去了嗎？我再度緊張起來。

偷聽別人吵架，也不清楚結局如何。一天就這樣結束。

[日]山本文緒（1962.11.13 — 2021.10.13），日本小說家，第124屆直木獎獲得者，擅長寫作世情小說，觀察當代女性的生活。代表作《戀愛中毒》《藍另一種藍》等。

文字丨選自《然后，我就一個人了》，[日]山本文緒 著，李潔 譯，南海出版公司，2013-01

來源丨楚塵文化

小編丨聞雞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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