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藝｜程莫深小說的荒誕寓言與現實批判的文學重構

在當代中國文壇，程莫深是一位極具辨識度與思想深度的作家。他不追逐流量，不迎合潮流，卻以沉靜而鋒利的筆觸，在現實與荒誕、歷史與夢境、個體命運與時代洪流之間，構建起一個既冷峻又深情的文學世界。他如一位孤獨的夜行者，手持一盞孤燈，在喧囂時代的邊緣默默書寫，用文字勘探人性的幽深巷道，用故事叩問存在的本質意義。

程莫深，本名程正才，祖籍重慶云陽，生于甘肅臨洮，成長于慶陽，現居西安。他的生命軌跡，恰如其筆下人物一般，在地理與精神的雙重邊緣游走。他曾長期任職于長慶油田，從基層宣傳干事到《長慶石油報》記者、編輯，再到總編輯、《中國石油報》駐長慶記者站站長，這些經歷讓他深入中國社會最真實的肌理。他見過工人的汗水，聽過家屬區的嘆息，也目睹過體制縫隙中的權力博弈。這些生活經驗，沒有被他寫成報告文學，而是沉淀為小說中那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感、孤獨感與荒誕感，成為其文學氣質的底色。

他的創作生涯，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宛如一場精神的三重奏：從現實主義的深情凝視，到現代主義的荒誕解構，再到都市懸疑的多維寓言，每一步都標志著他文學探索的深化。

上世紀90年代，程莫深以中篇小說《雨季》驚艷文壇。這部作品講述一對石油工人夫妻在漏雨屋檐下的生活困境，表面是日常瑣事——潮濕的墻壁、褪色的家具、壓抑的性苦悶，實則暗流涌動，映射出計劃經濟末期基層群體的精神困局。紅色大衣的意象貫穿全篇，既是欲望的象征，也是壓抑的投射。評論家汪寒潔曾評價：“程莫深通過生活細節展現情感世界，使社會批判悄然融入審美體驗。”《青年作家》雜志曾圍繞《雨季》展開長達半年的專題討論，稱其為“一部來自生活的罕見作品”，其現實主義筆法，不煽情，不控訴，卻比任何吶喊都更令人窒息。

《雨季》不僅獲得廣泛文學關注，更榮獲**黃河文學獎**，標志著程莫深在現實主義寫作領域的權威認可。這一獎項由專業文學機構評定，屬**省級獎項**，充分肯定了其作品在思想性與藝術性上的雙重成就。

進入21世紀，程莫深的寫作發生顯著轉向。他不再滿足于對現實的摹寫，而是試圖穿透現實的表象，進入存在的荒誕內核。中篇小說《20世紀末世界戰事縮寫》以“人豬之戰”為核心情節：村長豢養的黑豬橫行鄉里，村民奮起反抗，最終演變為一場荒誕的“戰爭”。這一設定看似荒唐，實則影射鄉村權力的異化、官僚體系的壓迫與群體盲動的悲劇。李國文曾贊其“批判鋒芒把握適度，藝術感覺準確”，而詩人顧偕則認為，這種“超現實表征”揭示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恐懼與奴性。此時的程莫深，已顯露出卡夫卡式的寓言氣質——用不可能的故事，講述最真實的人性。

該作品榮獲**“人民文學·貝塔斯曼”文學新秀特等獎**，這一獎項由人民文學出版社與國際出版集團聯合設立，屬**國家級文學獎項**，在當時文壇具有極高權威性與影響力。程莫深憑借此作，正式躋身當代重要作家行列。

2015年，程莫深推出長篇小說《夜迷離》，標志著其創作進入成熟期。這部被譽為“中國首部新聞懸疑長篇小說”的作品，以西北省會“西都”為背景，圍繞記者調查“圓夢行動”慈善項目，揭開一連串與數字“9”相關的離奇命案。小說采用雙線敘事：一條是現實中的調查與追擊，另一條是夢境中的迷離與預兆。媒體、商戰、官場、情感糾葛交織其中，虛實難辨，真假莫測。詩人高凱評價其“西都骨子里硬朗挺拔”，甚至在思想深度上“超越《廢都》”。而小說結尾“誰是下一個”的開放式提問，不僅是對角色的拷問，更是對整個時代的無聲質詢。公安部直屬院校將其列為課外必讀書目，足見其社會洞察之深。

《夜迷離》出版后廣受好評，并進入群眾出版社警官俱樂部熱銷小說，被知乎網列入“五年來最具思想深度與藝術氣質的懸疑長篇小說”，出版10年間，至今依然在京東網、淘寶網、亞馬遜等各大網店熱銷不斷，進一步鞏固了程莫深在當代文學版圖中的地位。

此后，《夜西都》等作品進一步拓展了他的文學版圖。他出版小說集《雨季》《20世紀末世界戰事縮寫》等五部作品，屢獲殊榮。其作品被多家權威出版社選編，評論文章逾百家，形成持續的文學回響。充分體現了學界與評論界對其文學成就的廣泛認可。

程莫深的文學創作，展現出鮮明而復雜的藝術特質，其藝術特色可概括為以下幾個核心維度：

現實與荒誕的辯證融合。

程莫深擅長將現實主義的細節真實與現代主義的荒誕邏輯交織并置。他筆下的世界，表面是熟悉的中國城鄉圖景，內里卻充斥著夢境般的錯位與突變。如《20世紀末世界戰事縮寫》中“人豬之戰”的設定，看似荒唐不經，實則以寓言形式揭示權力異化與群體盲動的社會病灶。這種“以荒誕寫真實”的手法，使他的作品超越了傳統現實主義的局限，進入更具哲學深度的象征領域。雙線敘事與虛實交織的結構藝術

在《夜迷離》中，他開創性地采用“現實調查線”與“夢境預兆線”雙線并行的敘事結構。兩條線索時而平行，時而交錯，形成強烈的張力與懸疑感。這種結構不僅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更深刻隱喻了現代人精神世界的分裂與不確定性，體現出他對敘事形式的高度掌控力。

象征與意象的深度經營

程莫深善于構建具有多重解讀空間的象征系統。如《雨季》中的“紅色大衣”，既是欲望的投射，也是壓抑的象征；《夜迷離》中反復出現的數字“9”，既是命案線索，也暗喻命運的輪回與不可知。這些意象不僅服務于情節，更承載著哲學與心理層面的深層意涵。

冷峻克制的語言風格

他的語言簡潔、精準、克制，極少抒情與渲染，卻在平靜敘述中蘊含巨大情感張力。這種“低語調”的敘述方式，與其作品中壓抑、孤獨的主題高度契合，形成一種“沉默的震撼”效果，讓讀者在冷靜的文字下感受到洶涌的情緒暗流。

心理描寫的多維呈現

受現代小說影響，程莫深注重通過內心獨白、夢境折射、他人視角、環境映襯等多種手法展現人物心理。尤其在《夜迷離》中，他通過記者主角的夢境變化，細膩呈現其精神崩潰與認知混亂的過程，展現出對現代人心理困境的深刻洞察。

程莫深的創作風格，可概括為“冷峻的寓言現實主義”——一種在現實土壤中生長出的、帶有強烈哲學意味與象征色彩的文學風格。

思想性高于娛樂性：他的作品從不以情節獵奇為目的，而是始終服務于對社會、人性與存在本質的追問。即使在懸疑外殼下，內核仍是嚴肅的文學思考。

批判性與詩意并存：他既是對體制、權力與人性陰暗面的冷峻批判者，也是對個體命運充滿悲憫的書寫者。其文字中常有一種“含淚的詩意”，在絕望中透出微弱的人性微光。

地域性與普遍性統一：他筆下的“西都”、油田、鄉村，雖具強烈地域色彩，但其所揭示的孤獨、異化、權力壓迫等主題，具有超越地域的普遍意義。先鋒性與可讀性兼顧：盡管采用現代主義敘事策略，但他始終未脫離故事的骨架，保持了較強的敘事吸引力，使先鋒實驗與大眾閱讀之間達成微妙平衡。

程莫深的藝術特色在其獲獎作品中得到充分展現：《雨季》獲黃河文學獎（省級），以其對現實生活的深刻描摹與象征手法的巧妙運用，成為現實主義轉型期的代表作；《20世紀末世界戰事縮寫》獲“人民文學·貝塔斯曼”文學新秀特等獎（國家級），其荒誕寓言風格獲得權威認可。

然而，程莫深的作品也始終伴隨著學界的爭議性評價。支持者認為，他以先鋒的敘事策略突破了傳統現實主義的桎梏，將社會批判與哲學思辨融為一體。文學評論家陳曉明稱其“在荒誕中重建真實，在虛構中逼近本質”，是“當代文學中少有的思想型寫作者”。青年學者李靜更指出，《夜迷離》中的“夢境敘事”并非炫技，而是對現代人精神分裂狀態的精準隱喻，具有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

但部分傳統現實主義學者認為，程莫深后期作品“雖具批判性，但其悲觀主義基調可能導向虛無，缺乏對救贖可能的探索。”

這些爭議，恰恰印證了程莫深作品的復雜性與多義性。他既非純粹的現實主義者，也非徹底的后現代玩弄者，而是在兩者之間不斷試探、掙扎、突破。他的文字，是警鐘，是低語，是黑夜中的一盞燈，照亮我們不愿直視的角落。在文學日益被娛樂化、碎片化的時代，程莫深的存在，提醒我們：真正的文學，從不提供簡單的答案，而是提出深刻的問題；它不裝飾生活，而是解剖生活；它不迎合讀者，而是挑戰讀者。

他如一道幽深的河流，時而沉靜，時而奔涌，始終在現實與荒誕之間穿行。他的作品，是時代的病理報告，也是靈魂的安魂曲。愿這位在故國山河間穿行的寫作者，繼續以筆為杖，在荒誕與真實之間，走出更遼闊的文學疆域。

作者簡介

孟藝，當代作家、評論家。現居杭州。在《中國作家》《人民文學》《文學評論》《作品與爭鳴》《上海文學》等發表小說和評論。著有小說集《春天的相遇》《那年那個冬季》《我在天堂等你》及評論集《孟藝評論集》等。曾獲唐弢文學研究獎、雪峰文論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