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正是盛夏時節。
傍晚七、八點鐘的時候,落日余暉染紅了天際,湛藍的天空映透著蒼穹的虛空。
縣城。
西郊外,文河旁。
乾豐茶室內。
在一張考究的茶桌前圍坐著幾個人。
張老師坐在茶桌前,正嫻熟的燒水泡茶。我坐在張老師的正對面,而吳律師則坐在我的右側。
朋友之間的閑聊,正好是這茶局的點心。
時下,社會經濟不景氣,各行業的內卷,幾乎也就成了閑聊的話題。或許,也只有在好友間的/閑下聚遇,才可以這么肆無忌憚的吐槽。
突然,吳律師話題一轉,興奮地說道,“陳哥,我那案子省高院改判了”
在此之前,我聽吳律師說過這個案件,大致了解了案件的案情經過。這是一個工傷認定的行政訴訟案件,在一審、二審都敗訴的情況下,能在再審程序中乾坤逆轉,的確是一件值得稀罕稀罕事情。
還沒等我開口說話,一旁的張老師就搶先問道,“這案子有什么可牛的啊?”
“你是不知道啊,這個案子從勞動關系確認開始計算,走了約15個程序,時間跨度,對方是麒麟區人社局,勝訴判決在曲靖還是首例。”
聽罷,作為一名法律從業人員,我明白這個案子勝訴意義,于是就說道,“恭喜你,這將是你律師執業生涯的成名之戰了”。
二、
金庸老爺子借任我行之口,說出了這樣一個社會關系,“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會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江湖是一個令人心馳神往的地方。
在江湖中,有人性的撕扯、有情欲的糾葛、有名利的誘惑、有生存的壓力、有權勢的威逼。當你一旦跨入社會之后,就踏入了江湖的修羅場。
律師,
律師行業,
在律師業界同樣存在這樣的江湖。
這是一個高收入的職業群體,法律咨詢收費以分鐘計算,一個案件的代理費動輒上萬元,若是訴訟標的較大的案件,還可以風險代理方式計收代理費。一場官司打贏了,代理費百萬、千萬不是神話。
在社會大眾的認知里,這是一個看似高收入的行業,而在業界內部卻存在這樣的悖論。名氣意味著案源,案源意味著收入;沒有名氣就案源,沒有案源就沒有收入。然而,對于才新入行的律師,或是入行不久的律師,他們是生活處境及執業收入是堪憂的。
目前,中國的律師總人數已達83萬人,根據所謂的“二八定律”(帕累托原則),在律師行業中,20%的律師掌握了80%的資源,然而在這80%的律師中間,特別是那些入行不久的律師,既無名氣、又無人脈,他們的執業前進確實慘淡難捱。
于是,在律界江湖中,每個年輕律師都在辦理無數細碎案件的困窘中往“前/錢”挪移,在一個個平淡的歲月中打磨自己,打磨辦案的技能,也在歲月時日的采掘中和裁決中堆砌可能屬于自己的金字塔,等一個令其一戰成名的機會。
是野心?
還是正義?
貪名,既是好事、亦是壞事;
圖利,既是好事、亦是壞事;
若是在執業過程中,不僅捍衛了法治正義;同時,還能順帶名利的腰肢,那就是站著把這碗飯吃好了。
這是好事!
當然,若是把律師執業當成是貪名圖利的手段,視法治正義為可交換的茍且之物,那這就是壞事了。
就猶如在武俠世界里,每一位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若想成為名滿天下的大俠,要么是擊敗了當今的“天下無雙”、或是拯救了一場武林浩劫。
對于律界江湖而言,律師若要想一戰成名,這也必須得做一些事情。諸如何女俠大鬧貴陽云巖法院、浦大俠力推勞教制度廢除、徐盟主結義洗冤者聯盟。
在這個殘酷的修羅競技場里,一方的成名則意味著另一方的失敗。
年輕律師若要想一戰成名,這就意味著要擊敗公安機關、或者是公檢兩部門,對于個別冤案的平反昭雪,甚至還要掀翻某地的政法系統。每個律師都渴望成名,渴望那種一戰成名的榮耀。然而,能一戰成名的律師卻很少,這不僅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公檢法犯錯的機會,而且還需要極大的勇氣、毅力及專業。
我認識吳律師有七、八年的時間了。
曲靖,
在這座三、四線城市,他算是具有“死磕派”氣質的律師了。
“死磕”至少有三層褒貶之意。
對于律師自身而言,“死磕”是律師在實踐法律條款及賦予的權利,在律師執業環境日趨惡化的年代,它是律師捍衛社會法治秩序的褒義詞;對于律師群體而言,“死磕”不過是部分律師的一場法庭表演秀,其目的不過是好好“死磕”,多多賺錢;對于部分官員而言,“死磕”對法律實踐的較真精神,約束了權力的恣意妄為,它就成了某些官員斥責律師為麻煩制造者的貶義詞。
至今,吳律師都還沒有出名,那是因為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令其一戰成名的機會。律師只要具備了“死磕”的氣質,那他的“一戰成名”就僅是時間的問題。
花開是有時節,機會什么來,卻沒有人知道。在花期未到之前,就只有耐心的在等,靜候花季的到來。在這個漫長的等待時間里,年輕律師要做的事情就是,兢兢業業的做好每個普通案件,就猶如那名無名的年輕劍客,每天都在磨礪自己的那柄破劍,然后一遍又一遍的重復比劃著每個招式。
三、
在一間窗幾明凈的書房里,
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
老人斜坐在面對窗戶的椅子上,年輕人則端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此時,窗外的景致已是初冬之景了,樹木凋零呈現出一派肅殺之氣,它就仿佛屋內的老人一般,臉上干癟的皺紋正是其人生的來路。
年輕人開口問道,
“如何才能成為一戰成名?”
在沉默了許多之后,老人并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知道渴望與恐懼的區別嗎?”
年輕人聽后一臉茫然,不解其意的回答道,
“不知道!!”
接著,老人就悠悠的說道,
“人體的構造非常奇妙,在雙腎上部有一個內分泌器官,它的醫學名稱叫腎上腺。腎上腺會分泌腎上腺激素,這種激素能刺激興奮交感神經,這種興奮作用會導致呼吸加快、心跳加快、血流加速、瞳孔放大等反應。”
話到此處,老人若有所思的略作停頓,然后又繼續問道,
“你可知道,為什么會分泌腎上腺激素嗎?”
年輕人想了想之后,說道,
“壓力、焦慮和恐懼都會導致腎上腺激素的分泌。”
老人聽罷,又接著說道,
“因受神經信號的刺激,會導致腎上腺激素的分泌。這種神經信號可以是現實的危機感受,也可以是內心信仰及信念的強化”。
年輕人繼續保持著沉默,靜靜的等待著老人的啟示。
老人繼續說道,
“渴望與恐懼都是對不可預知的感受,本質區別是渴望是對喜悅的感受,而恐懼則是面對厭惡的感受。當我們坦然接受死亡,用信仰跨越生死的邊界,那我們就不再恐懼死亡了。”
年輕人聽罷,心中的疑問與思考在翻騰,但他仍保持著適時的沉默。
老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
“當你感受到喜悅或恐懼的時候,你的內心是不是有心跳加速的感受?而這種感受是不是你內心所釋放的一種觀念信號?而這種“內心”是不是你的一種認知思考呢?”
此時,老人緊閉雙眼,用右手撫摸著前額,然后自顧自話的繼續說道,
“看清楚死亡的本質,坦然面對死亡的事實,而這種”看清楚”的的過程,正是用信仰戰勝恐懼的過程。你是從事法律工作的,法律即是人世間的正義,你將法律視為自己的人生信仰,讓工作豐富你的精神信仰,而不是讓工作壓抑你的個性自由,那你也就能一戰成名了。”
之后,老人不再說話,仿佛是陷入了回憶、或是沉思,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年輕人悄然起身,躡足退出了書房,然后又輕輕的把門關上。
四、
很多年以后,當吳阿泰已成為了知名律師時,他還能清楚記得那個通電話。那是許多年之前,那時候他還是曲靖某律所的一名執業律師。雖然已經執業七、八年的時間了,但還是一個無名之輩,或還在為案源而發愁,發個朋友圈還擔心被大腦袋盯著時。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吳阿泰正聚精會神的在寫一份答辯狀,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打斷了思路,他在心中里不免升起了一絲怨責之情,在一番磨蹭之后,從一堆卷宗材料的辦公桌上,找出了那部才新換不久的華為手機。定睛一看,來點號碼顯示是“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
頓時間,吳阿泰只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呼吸略帶急促,思緒中閃現出了千般念頭卻又消失。在他的內心世界里,回響著這么一個聲音——“靠!我等你這個電話很久了啊!”。與此同時,吳阿泰急忙將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劃過,手機里就傳出了電話那頭的聲音。
“喂,是吳律師嗎?”
“嗯,是的。”
“我是云南省高院送達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
“你好”
在確認了身份之后,電話那頭又繼續說道,
“關于你向云南省高院申請再審,訴麒麟區人社局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待遇的行政訴訟案件,經本院審查后裁定啟動再審程序,并由云南省高院對該案進行提審,現本案再審已審理終結。本案判決文書將以短信方式送達,請注意查看手機的的送達短信”。
電話那頭波瀾不驚,電話這邊已是涌澎湃。
然后送達短信遲遲未到,急于求果之下有些焦急,驅使他反復兩次打電話確認。
“是不是直接向委托人送達了呢?”
想到此處,吳阿泰連忙撥通了委托人的電話,并急切想要驗證自己的這個猜測。然而,在撥打了委托人的電話之后,手機里卻傳出了對方在通話中的提示音。
于是,吳阿泰就只能無奈的掛斷了電話。
就在此時,手機又微微一震,吳阿泰急忙查看。
手機收到了一條未讀短信——“12368訴訟服務熱線【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
“哈哈哈,收到了,收到了!”
那種無以言表的喜悅,在他的內心不斷吶喊。
雖然,這是一個被告知的事實了,但未經確認結果如何之前,是灰心失落還是人心鼎沸都難以預知。于是,吳阿泰的心情,以其專業見斷,果雖未見,但人間或有正義興奮二兩,但又遲疑忐忑。他用顫抖的手指機械的戳著送達鏈接。鏈接打開的速度有些慢,在幾經刷新之后,才看到判決書的最后一頁。
就在此時,委托人的電話也打了進來,
吳阿泰接起電話就說道,
“支持了!勝訴了!”
電話那頭先是短暫的沉默,然后才略帶質疑的說道,
“真的嗎?!!”
說話之間,吳阿泰還是不由自主的將判決結果,對著手機向委托人大聲的念了一遍。
“1.撤銷云南省曲靖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云 03 行終207號行政判決;2.撤銷曲靖市沾益區人民法院(2023)云 0303 行初109 號行政判決;3.撤銷曲靖市麒麟區社會保險中心于 2023 年 7 月 21 日作出的《關于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待遇問題的復函》;4由曲靖市麒麟區社會保險中心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兩個月內向趙某家屬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待遇…元。”
聽罷之后,委托人急切的說道,
“太好了,快發給我看看!!”
“好的,等我截屏給你!”
許多年之后,吳阿泰都還記得那種異常興奮和復雜的心味場景!
“好消息,當然要和好人分享”,
吳阿泰想了想,依次把好人的電話都打了一遍。這一路走來是如此的艱辛,若是沒有這些好人給予的幫助,該案是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結局,他的內心是這么想的。
五、
說到好人的時候,這就讓吳阿泰想起了一些人和事,而他們又與這起工傷賠償案件密不可分。
說到這起工傷賠償案件,前后歷時五年半的時間,過程大致又分為四個訴訟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確認勞動關系環節;第二個階段是工傷認定環節;第三個階段是工傷保險待遇賠償環節;第四階段是工傷保險待遇先行支付環節。四個訴訟階段共使用了十五個訴訟程序,所撰寫的訴訟材料共有40G。
每一個階段,都一次煎熬;
每一個階段,都充滿了絕望與艱難;
每一個階段,都是雙方用盡救濟途徑的鏖戰;
每一個階段,都有那么一點點冥冥之中的推動。
這起工傷賠償案件說來也簡單。
趙某曾是某某酒店的保安,趙某與委托人是父子關系,吳阿泰是委托人的代理律師。
2018年1月17日。趙某入職某酒店,在之后的一年時間里。他就從保安做到了保安隊長。期間,某酒店與趙某一直未簽訂勞動合同,故此也未為其購買員工社會保險。2019年11月26日,趙某在上夜班期間,突發心腦血管疾病,但其并未覺察到病情。第二天,在下了夜班之后,趙某回到公司員工宿舍補覺。下午4點左右,公司同事叫趙某起床吃飯,這時才發現趙某已經過世了。
在我國現行勞動法體系中,工傷賠償是建立在勞動關系基礎之上。勞動合同將用人單位與勞動者聯系在一起,而勞動合同正是雙方所建立勞動關系的體現。根據《勞動法》、《勞動合同法》及《社會保險法》的相關規定,用人單位在招聘勞動者時,應當與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并為勞動者繳納工傷保險費,勞動者因工作受傷或死亡時,可以無償獲得工傷保險待遇的賠償。
因此,對于勞動工傷糾紛的解決,確認勞動關系是工傷認定的前提,而工傷認定又是工傷保險待遇仲裁的前提。在經過工傷保險待遇仲裁之后,勞動者才能獲得應有的工傷賠償,這三個階段是一個依次遞進的過程。
在乾豐茶室里,
張老師嫻熟的沖泡著茶湯,
我坐在張老師的正對面,吳阿泰則坐在我的右邊。
我們都都默不作聲的聽著吳阿泰饒有興致講著這個故事。
趙某的意外死亡,看似是一起簡單的勞動糾紛,但在糾紛的實際解決過程中,不僅經歷了勞動關系確認、工傷認定、工傷保險待遇仲裁三個階段,最后面對某酒店無力支付費用時,吳阿泰又申請啟動先行支付程序,該行政訴訟又一路打到了云南省高院。
雖然,某酒店與趙某并未簽訂勞動合同,但雙方已經形成了事實勞動關系。麒麟區勞動仲裁委在收到仲裁申請后,以及吳阿泰所提交的系列證據,很快就調解確認了趙某與某酒店存在勞動關系。
接下來的工傷認定,就成了影響本案走向的重要關鍵點。
根據《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之規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視同工傷。然而,趙某是在下夜班回到宿舍之后才死亡的,這是否屬于工傷呢?!
麒麟區人社局認為,雖然趙某在上夜班期間,同事稱其身體不舒服,但死亡發生在下夜班之后,不符合工傷認定的情形之一。因此,對趙某的死亡不予認定或視同為工傷。
此時,我國的行政復議體制尚未改革,還在實行行政復議“雙軌制”。對工傷認定決定不服的,可向云南省人社廳或曲靖市政府申請行政復議,或者向曲靖市中院提起行政訴訟。在權衡利弊之后,向云南省人社廳提起行政復議,能最大限度保障審理的獨立性。于是,吳阿泰就向省人社廳提交行政復議申請書。
云南省人社廳認為,根據同事的詢問筆錄及調查筆錄,以及趙某在夜班期間的視頻資料,表明趙某在工作期間、工作崗位身體已經出現不適,符合《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五條第一款之規定。因此,撤銷了曲靖市人社局所作出的不予工傷認定決定書,并責令其重新啟動工傷認定程序。在此基礎之上,麒麟人社局重新進行工傷認定,并認定趙某的死亡視同工傷。
趙某的意外死亡,經確認為工傷之后,下一步的工作,就是申請工傷保險待遇支付了。于是,吳阿泰向麒麟區勞動仲裁委,提出了工傷保險待仲裁申請。在法定期限內,麒麟區勞動仲裁委作為出裁決結果,由某酒店支付喪葬補助金及一次性工亡補助金。
對于某酒店而言,它也覺得很是委屈,面對當前經濟下行的環境,本想節省酒店的人工成本開支,才沒有和員工簽訂勞動合同,也就能節省應替員工繳納的工傷保險費用。然而,用人單位應當繳納卻未繳納員工的工傷保險,那員工因此而發生工傷事故時,那用人單位就要自行承擔這筆賠付費用了。
趙某死亡發生在下夜班之后,這是否屬于工傷?
在法律框架之內,雙方當事人均有陳述權、申辯權,還有救濟權;雖然,麒麟區人社區對趙某的死亡認定為工傷,麒麟區勞動仲裁委對某酒店作出了支付裁決,但某酒店仍有權利救濟的途徑及渠道。
與此同時,某酒店也展開了訴訟反擊。針對工傷保險待遇仲裁決定書,某酒店向麒麟區法院提起了民事訴訟;針對工傷認定決定書,某酒店向沾益區法院提起了行政訴訟。在此過程中,因工傷保險待遇民事訴訟的判決,需要以工傷認定的行政訴訟的結果為前提,麒麟區法院對該民事訴訟裁定中止審理。對于工傷認定決定書的行政訴訟,某酒店則走完了一審、二審及再審程序,但均以敗訴而告終。
在工傷認定的行政訴訟判決生效之后,麒麟區法院恢復工傷保險待遇的民事訴訟審理,最終判決某酒店支付仲裁所明確的賠償金額。
這一路走來,何其艱難!
至此,看似塵埃落定。
然而,法院的一紙勝訴僅是可得利益,要當事人實際履行支付之后,這種可得利益才能轉換為現實利益。因此,在整個民事訴訟程序中,執行環節是繼判決勝訴之后,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訴訟環節。
此時,吳阿泰又說到了張法官。他是麒麟區法院執行局的執行法官,也是這起工傷賠償案件曾經的執法法官。
某酒店在面對生效民事判決時,其并沒有打算自愿支付判決款項。因此,在法定期限結束之后,吳阿泰又向麒麟區法院申請執行。
作為本案的執行法官,張法官花費了額外的精力與時間,她不但到被執行人曾經的戶籍地調查了被執行人的財產,且和保險中心作了聯系,這才獲得八萬余元的執行款項,對于剩余尾款的待支付金額,最終對被執行人采取了司法拘留措施仍舊無果,才中止了這個案件的執行。
面對來之不易的勝訴判決,卻無法得到應有的救濟賠償,這使本案又從頂峰跌入了低谷。于是,根據《社會保險基金先行支付暫行辦法》第六條第(二)款之規定,吳阿泰向麒麟區社保中心提出了先行支付申請。
對于曲靖市而言,工傷保險待遇先行支付還是一個沉睡的制度。工傷保險基金的使用原則是以收定支,用人單位繳納了職工的工傷保險費,當員工因公發生傷亡情形之后,就由社保中心向員工支付工傷待遇;若是用人單位未繳納職工工傷費時,那么就由用人單位自行支付員工的工傷待遇。
先行支付申請的制度設計,是在用人單位既未繳納工傷保險費用,又無法向員工支付工傷保險待遇的情況下,由社保中心先行向員工支付工傷保險待遇,之后又向用人單位進行追償。然而,該制度設計的目的是保障員工的合法權益,但卻違背了工傷保險基金以收定支的原則。
因此,很多地方的社保中心是不愿意這么做的。
正如預期的那樣,吳阿泰向麒麟區社保中心提交先行支付申請之后,麒麟區社保中心果然拒絕了該先行支付申請。接著,吳阿泰就將麒麟區社保中心告上了法庭,這是一起典型的“民告官”的行政訴訟。該行政訴訟的一審、二審皆是敗訴,經云南省高院再審才改判原告方勝訴。
2025年6月9日,吳阿泰根據云南省高院的判決,再次向麒麟區社保中心申請先行支付,這才獲得了工傷待遇執行款。
六、
我的辦公室在四樓,窗外的東北方向,正是城郊的黑泥大山,黑泥大山下是衡水中學。
夜晚寫作的時候,我喜歡用臺燈照明,那是一次金屬支架的臺燈,我喜歡那種將自己置身于黑暗的感覺,黑暗似乎能帶給人一種安靜思考的力量。我向窗外看去,能看到黑泥大山下的衡水中學,晚自習結束后的教學樓已一片漆黑了,只能模糊的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教學樓建筑群。
在休息片刻之后,我又把思緒拉了回來。
此時,在我面前的辦公桌上,正擺放著兩盒卷宗材料,這是吳律師辦理趙某工傷案件的全部訴訟材料了。兩盒卷宗材料滿滿的、厚厚的、沉沉的。其中包括了各方當事人的文書證據,區人社局制發的各類行政文書,各級人民法院的司法判決等。
工傷案件不僅程序復雜、而且辦案周期還長。我曾經計算過,一個工傷案件的辦案周期,用盡所有辦案時限及救濟途徑,所需要的時間大約是40個月。在漫長的三年時間里,這是一次精力、體力及意志的比拼與消耗。若是再加上先行支付程序,那所需要的時間大約就是52個月了。
吳律師的這兩盒卷宗材料,我足足用了兩天的時間,才把這兩盒卷宗材料看完。在此前之前,我又把相關勞動法又重新看了一遍。這才把整個案件的脈絡給梳理清楚。
毫無疑問,就省高院的判決結果而言,這是曲靖首例先行支付申請勝訴的案例,并以個案判決激活了該項沉睡的法律制度,這種現實意義的法治進步不言而喻。就該案的整體訴訟過程而言,律師的堅毅與執著,委托人的信任與配合,才能讓省高院有機會提審這個案件。就該案的具體辦理過程而言,雖然每個環節的結果無不充滿了挫折與無奈,但每個環節的結果又有那么一點點的希望,正是每個環節的所蘊含的助力才匯集成最后的勝訴。就該案的緣起而言,雖然趙某的意外身亡對其家庭是悲劇,但也正是因為趙某才會有了這個案例判決;而作為成功辦理此案的吳律師,或許因此能獲得一定的社會認可及知名度。
我緩緩閉上了眼,
梳理著案情的經過,
試圖觀察整件事情的因果。
在這股無有始終的洪流里,每個人在其中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每個人在其中都了斷或結識了一段緣分。緣起于趙某的意外身亡。于是,家屬、律師、酒店、人社局、仲裁委、各級法院等,就都卷入了這場紛爭的漩渦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與利益。省人社廳的那份行政復議決定書,承載著某位不知名工作人員的悲憫之心。緣終于云南省高院的判決,承辦法官——趙霽,為該案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我轉念又想到,
“這個案例若是寫成小說的話,那可是一個精彩的故事啊”,
保安、律師與法官,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命軌跡,每個人又都代表了不同的生活階層。因為一件意外工傷事故,三條命運的軌跡發生了交匯,并且還實現了個案推定制度的實現。
想到此處,我又有了許多的念頭及想法。
如果有時間或者是有機會,或是與行政復議的辦案人員聊聊,或是與辦案法官聊聊,正是有了這種擔當與抉擇,才能進一步推動法治的進步。
時間再次回到一個月前,
在張老師的茶室里。
茶在桌上,桌旁邊有人,
吳律師繼續講著他的故事,張老師繼續沖泡著普洱茶。
我心不在焉的玩著手機,一杯接一杯的喝著續滿的茶水,這還時不時的吃著桌上的零食。
這時,就聽到吳律師對我說,
“陳哥,這案子是不是很牛啊?!!!”
說實話,在這短短的一小時里,我聽得是一頭霧水。甚至連法律程序都沒聽清楚。于是,就只能很含糊的說道,
“你用五年的時間,辦了一個工傷案件,告贏了麒麟區人社局,然后這是曲靖首例?!
吳律師聽罷,想想說道,
“差不多是這樣吧!!!”
我連忙說道,
“這的確很了不起,以個案喚醒成熟的制度!”
接著,吳律師又對我說,
“陳哥,那你是不是寫一篇文章呢?!!”
八、
吳律師執業的律師事務所在區法院旁邊。
這天早上,才上班的時候,律所就來了兩個人,年長的男性約四十歲,身材矮胖,穿了一身的西裝;年輕的男性約二十四、五歲,身材均勻,剃著一個光頭,身穿一件白襯衣,左手臂上戴著一只孝套。
兩人走進律所之后,年長的男性就向前臺的黃律師問道,
“許主任在辦公室嗎?我昨天已經和她約好了。”
黃律師聽罷,連聲說道,
“在的”。
律師主任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那是一個相對安靜的獨立辦公的區域。
此時,許姝律師坐在辦公桌后邊,兩名來訪男子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馬珊珊是許姝的律師助理,她見到這兩名男子走進主任辦公室之后,也就跟了進去給訪客泡茶倒水做好接待服務工作。
年長的男子開口說道,
“許主任,事情的經過,昨天在電話里,已經跟你大致清楚了。你看這事情怎么辦呢?”
“事情我都清楚了,這個案子看似簡單,但做起來會比較麻煩,而且還不一定能贏。如果你們決定要打這個官司,那預先支付一半的代理費,簽了授權委托書之后,我們就正式代理這個案子了”。
男子聽罷之后就說,
“好的,就這么定了吧。”
于是,許姝就對馬珊珊說,
“你去把吳阿泰叫進來去”
此刻,許姝心里很清楚,這個案子看似簡單,但實務卻比較麻煩。如果律所里還有誰能做的話,也就只有像吳阿泰這種“軸”的律師能做了吧!
那是吳阿泰第一次見到委托人!
五年之后,
委托人給吳阿泰及律所送了一面錦旗!!
陳浩 記于知止堂上
2025年9月20日(第一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