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彩票的總統與淪為廢紙的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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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不值錢的貨幣是什么？相信很多人心里都有答案，并不是冥幣紙錢，而是津巴布韋貨幣。

津巴布韋的貨幣（津巴布韋元）貶值之離譜堪稱經濟史極端的案例。2008年惡性通脹高峰，官方年化通脹率達79,600,000,000%，每日價格翻倍。100萬億面值的鈔票（2008年發行）僅能買一小塊面包或幾個雞蛋，而一年前1萬津元可買一籃日用品。黑市匯率崩盤，1美元兌換數百萬至數十億津元，民眾用手推車運鈔買菜，貨幣形同廢紙。

2007-2008年間，超市物價每日調整，面包從10萬津元漲到數億，基本生活品如牛奶、肥皂價格飆升數百倍，普通家庭幾乎無法負擔。2009年政府放棄本幣，改用美元等外幣，通脹才暫緩。

為什么這樣悲慘而又極具黑色幽默的經濟鬧劇會發生在津巴布韋？答案，可能得從那位中彩票的總統身上去尋找。

2000年1月，津巴布韋哈拉雷，津巴布韋銀行（Zimbank）舉辦全國彩票抽獎，規則是凡截至1999年12月賬戶余額超5000津元的客戶可參與抽獎。獎金為10萬加元。開獎后，宣布抽獎結果的司儀法洛特·查瓦瓦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當查瓦瓦抽出10萬津元大獎彩票時，他發現獲獎者竟是總統羅伯特·穆加貝。

他中了價值10萬津元的彩票，這相當于該國人均年收入的5倍。津巴布韋銀行稱，總統穆加貝先生的名字是從數以千計符合條件的顧客中抽出來的。多么幸運的人啊!

毫無疑問，他根本不需要那筆錢。實際上穆加貝就在上個月剛獎賞了自己——包括他在內的內閣成員的工資提高了 200%。在津巴布韋，穆加貝和他的同僚可謂一手遮天，他想中彩票就能中，然而彩票事件，只是穆加貝對津巴布韋采用汲取性制度統治的一個縮影。

穆加貝是游擊隊領袖出身，建立了一個名為ZANU的組織（津巴布韋非洲國家聯盟），在鄰國莫桑比克和贊比亞組織黑人市民發動暴動，于1980年推翻了由白人精英領導的獨立王國，津巴布韋由此建立。穆加貝早期以解放英雄形象著稱，推動教育和醫療改革，使津巴布韋一度成為非洲“糧倉”。然而，其統治后期政策日益極端，導致經濟崩潰和人道危機。

穆加貝統治津巴布韋后，第一件事情是對曾經并肩作戰的兄弟，如今的潛在異己揮起屠刀，在整個80年代早期，津巴布韋大約有兩萬多人被處死，其中不乏在獨立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的黑人同胞們，也有很多無辜的平民，但是穆加貝麾下的軍隊，從未有人為之負責。穆加貝授權軍隊豁免“額外法律”責任，卻從未公開道歉。直到1997年，他才私下稱其為“錯誤”，但拒絕賠償受害者。國際人權組織將其定性為種族滅絕，凸顯穆加貝從解放者到暴君的轉變。 此事件加劇了部落分裂，至今仍是津巴布韋民族和解的障礙。

隨后，穆加貝完全禁止白人參與投票，并且于1990年完全廢除了參議院，將整個立法機關，置于他自己的控制之下。

打著黑人種族主義旗號的穆加貝，讓廣大黑人兄弟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嘛？答案是沒有。穆加貝在建國之初，就將殖民時代，且由白人創建的一系列汲取性制度納入自己的管轄之下，例如成立一系列委員會，全盤接管工業與農業貿易市場，并且讓自己的親信們在這些委員會中，擔任要職。

穆加貝最臭名昭著的政策是2000年開始的快速土地改革。該政策旨在糾正殖民時期白人農場主壟斷土地的不公，承諾將土地重新分配給黑人農民。起初，1980年蘭卡斯特宮協議規定和平補償白人農場主，但穆加貝政府在2000年后放棄補償，授權武裝支持者（“戰爭老兵”）暴力侵占約4500個白人農場。這些農場主多被趕走，甚至遭受襲擊，許多人流亡海外。

這一政策看似正義，卻執行得極為離譜：土地多分配給穆加貝的親信、政治盟友和軍隊高層，而非普通農民，導致農業生產力暴跌。津巴布韋原本出口煙草和小麥，如今糧食產量銳減80%，引發全國饑荒。數百萬民眾依賴國際援助，經濟損失估計數百億美元。國際觀察者稱此為“經濟自殺”，因為它摧毀了國家主要外匯來源，而這些新當選的農場主，無一不是食利者，既缺乏勞動技能也缺乏經商頭腦。 穆加貝辯稱這是反殖民斗爭，但無數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津巴布韋農民，越發不買他的賬。

更為糟糕的是，為了推進土地改革與支付“戰爭老兵”的津貼，穆加貝政府于2000年開始瘋狂印鈔，引發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惡性通貨膨脹。到了2008年通貨膨脹率到達了極值（每個月7.89億％），貨幣貶值至一億津元僅值一美元。面包價格每日翻倍，民眾用手推車運鈔買基本用品，醫院無藥、學校停課。

這一時期，津巴布韋失業率飆升至80%，GDP縮水50%以上，貧困率從40%升至80%，數百萬民眾饑餓或逃往南非。 企業倒閉，醫院無藥，學校停課，民眾轉向以物易物或使用美元、南非蘭特。 這一慘狀不僅摧毀了中產階級，還加劇種族和社會分裂，穆加貝政權信譽掃地。然而，穆加貝拒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與政策建議，認為這一切都是西方殖民者的陰謀。

2009年2月，津巴布韋政府被迫放棄本土貨幣，引入多幣種體系（以美元為主），通脹暫緩至雙位數。但2019年重啟“津巴布韋元”后，通脹再度失控，2020年達786%，2023年平均354%，2024年預計736%。 截至2024年，這是第六次貨幣嘗試，根源未除，廢紙慘狀反復上演，凸顯治理缺失的長期毒害。

總的來說，穆加貝本人的結局，還是非常不錯的，2017年，穆加貝93歲高齡時，面臨黨內權力危機。他的第二任妻子格蕾絲·穆加貝（Grace Mugabe）野心勃勃，推動其繼任，而前副總統埃默森·姆南加瓜（Emmerson Mnangagwa）被解職后，引發軍方不滿。11月14日，軍隊發動無血政變，軟禁穆加貝，控制首都哈拉雷。 面對彈劾壓力，穆加貝于11月21日辭職，結束37年鐵腕統治。 據報道，他獲得豁免權、1000萬美元補償、終身薪資和醫療保障，作為交換條件。

辭職后，穆加貝返回哈拉雷豪宅，生活相對平靜，但健康急劇惡化。他長期依賴新加坡醫療，多次赴新加坡治療前列腺癌等疾病。 2019年4月，他最后一次入住新加坡格林伊格爾斯醫院（Gleneagles Hospital），化療無效。9月6日，穆加貝在當地病逝，享年95歲，官方未公布確切死因，但繼任者姆南加瓜透露其患晚期癌癥。 津巴布韋政府追認其為“民族英雄”，國葬于9月14日在國家體育場舉行。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一世之功臣，千秋之罪首，或許是對穆加貝比較中肯的評價了。拋開整個津巴布韋的命運不談，他真的也是一個運氣非常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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