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SFJ越想越不是個滋味。
自己好歹也是在公家單位上了十年班,最近一年才被調任到現在的崗位,如今要被調回做了九年的原崗,領導找她一談話才知道,就因為自己臨時工的身份,整整十年里單位都沒給自己交過社保。
他奶奶的,一分活不少干,一毛錢不多拿,編制人員的免費早餐和處處壓人一頭的年節禮品福利沒有也就罷了,如今竟連最基礎的社保都不給交了?!本來想著還有兩年就退了,忍氣吞聲一下也就拉倒,但這回他們實在是不干人事到了極點!受不了了,趁著中午回家吃飯的功夫,她非得把這個消息跟家里人通通氣不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樣的狗屁單位你居然能忍氣吞聲干到現在?牛的,快別浪費時間了,趕緊撕破臉皮找律師去告它吧,能拿回多少是多少,再不濟也得給自己挽個尊先。要不我在網上幫你搜一下如何對敵?”電腦桌前的INTP推推眼鏡,神色一臉訝異。
“你先過來吃飯吧啊,不然菜要涼了,到時候咱們再想辦法,好吧。”
INTP嘆了口氣,起身來到飯廳幫母親拿碗擱筷,動手解開從單位食堂里打回來的飯菜包袱,看著不銹鋼碗中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三菜一湯,她只覺得分外難受。雖然這樣的事她也或多或少有所耳聞,但當其真正發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時那可就是另一種感覺了。連食堂飯菜也開始偷工減料極盡敷衍之能事,說是單位效益不好要克扣經費,以往每頓必有肉的飯菜如今連油花都少得可憐,青菜豆腐蘿卜絲也敢拿來做湯,就差直接給瓢白開水了,以前一家三口都吃不完的米飯更是被縮小到只有鳥食分量,看著都糟心。
“地主家也沒余糧了啊。“
“我們單位算是在全區都排不上位的那一號,辦公室里有個從別的地方調過來的丫頭,之前都是天天喝肉湯的隊伍,人家來了這里壓根就不打番茄蛋湯和米酒甜湯,嫌寒酸了!等著瞧吧,照這架勢,領導遲早得提意見,不過這也不是我們這些小卒子能說了算得了。”
久未發言,只管默默埋頭干飯的ISTP插了一句嘴,“話說回來,你的十年社保怎么辦?就這么付諸東流么?”
“可以先去問問你們單位聘請的律師,但別抱希望,他肯定不會因為你這么個小角色去跟自己東家作對的。”INTP建議道,“要真想打贏官司,還得找外頭獨立的律師事務所。”
“但是…“梳著低馬尾的中年婦人一臉為難,”我們這種市井小民一沒錢二沒權的,上哪里去找律師?況且人家肯接這樣的燙手山芋么?”
“那你的意思是就讓他們這么猖獗下去?總得先試試吧!啥都不干就把自己的出路先封死,有希望也變沒希望了呀!身為公家單位竟敢知法犯法,這還不該告么?!”
“哎,跟公家的官司哪里打得贏?都怪那個弱智,還他媽辦公室主任呢,真不是個東西!當時疫情那會不是好多網格員都怕染上新冠嚇得辭職不干了嘛,社區里為了招人搞火線上崗,像什么值守志愿者、安保人員、臨時打雜的,只要在崗服務都轉成正式編了。好,這是社區里的內部消息,他作為領導肯定是知道的嘛,敢情他壓根就不把老子當回事!我在單位里加班加點,沒日沒夜地值守、接打電話、做報表、送隔離點,人都快累垮了,到頭來找同事一問才知道,當時社區里招人的時候他壓根沒跟我講這碼事,再一問吧,他老人家大言不慚一句‘哎呀不好意思,遞交名額的期限已經過了,忙忘了沒記起來!‘說得幾輕巧哦,這要是他家親戚的話,負責記得比誰都牢!現在好了,就因為沒有正式編制,老子十年辛苦都給這輕飄飄一句話磨沒了!”
“一個人的力量還是太小了,無產階級還是得聯合起來才能有力量。”ISTP一邊稀里呼嚕地扒飯一邊總結,“你看別個就曉得發動群眾:自己賬上沒錢,就跟60多個殘疾人聯合進京上訪,車開到市外的時候就把市殘聯都驚動了,市長嚇個半死,趕緊好言好語勸回來,賬上每月打3000塊失業金把他哄著,這一幫人的路費、食宿費都由政府報銷,現在他老人家每天在家躺著都有錢拿,‘我看哪天他不給我打錢,老子就進京去告他!‘我們哪有他那個狠勁勒……當然你自己夠狠也不是不行,三條街外一個低保戶每天開寶馬來簽字領錢,過完流程就走,人家不曉得過得幾瀟灑!”
“還是先跟你們單位的法務人員溝通一下吧,不行咱再想辦法。喏老媽,這湯里就一塊蛋花,給你吧,補補身體消消氣。“
“回來啦,老媽?溝通得怎么樣?我猜完了蛋,是不是?“
“那還用問么,人家說得清清楚楚:‘不可能為你去和聘請自己的公司作對‘!哎呀,那些小伙子個個都是單位外聘過來的,每月幾天在這里坐著玩手機,一天就是幾百塊!所以說INTP你好好學習啊,你看人家學習好的,趁著年輕有精力考個值錢證書出來,坐在單位里或者掛在別人單位里都能帶薪摸魚!你不學習,將來喝西北風還得等老天爺開恩賞臉呢!“
“哎算了算了,我們這些普通人跟官老爺掰扯不清這些的。“ISTP勉力振作,安慰妻子道,”反正手頭也不是沒錢,就當是體驗一把生活吧。“
“要這樣放任自流下去,豈不助紂為虐嗎!政府都敢帶頭不給名下工人交社保了,那以后還得了,日子過不過了?!怕啥呀老媽,咱家還沒窮到連一次官司都打不起的地步吧?“
“這不是錢的問題——問題在于這官司打了之后怎么辦,你在單位還混不混了?現在當然是可以對簿公堂啊,但結局幾乎是必輸的,而且之后你還指望領導能不給你小鞋穿,不給你下絆子,同事不孤立你?所以說在體制內工作,編制太重要了啊,你看人家考了事業編舒舒服服進來的,幾時需要擔心這種問題?都是躺在沙發上數錢數到手抽筋的隊伍!單位里有個公務員說自己‘去年過了個窮年,少發7萬塊錢‘,你想想人家平時正常情況下該拿多少吧!算了,好好學你的習吧啊,大人的事不用你來操心,能有這份替我著想的心就OK了,老媽很感激了。“
INTP還想繼續掰頭下去,但見父母已無糾纏之心,她也只有默默閉嘴了——她說得對啊,現在出了氣,以后怎么辦?到時候母親被單位排擠出去,你負責給人家找工作么?說到底,你一無錢無權無勢的市井屁民還真能拿所謂“法律武器”去維權不成?
但這樣默默隱忍下去,難道你就真的甘心?甘心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間,到頭來滿腔努力全付東流水?只是默默地舔舐傷口,再對外人擺出一副歲月靜好的鬼樣子——難道我們不僅擅長欺騙別人,也擅長給自己洗腦?視而不見,混沌麻木,我們就是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自己身處其間的歷史的嗎?你作為有能力有條件發聲的知識分子,你不書寫、不承擔起對于社會的責任與歷史的使命,你指望誰能來啊,那些已經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們嗎?須知“正確”的聲音正是在沉默的羊群中才有大行其道的機會,食肉者之所以一直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是因為他們知道,大多數人會選擇沉默、遺忘與放棄自身這段不光彩的歷史——
但我不會。
那天晚上,INTP終究沒有選擇跟家中二老大打嘴炮以理服人,但有一個聲音在她心中不可遏制地回響:這是因為兩個人,還太少,太少。而終有一天,她將對著兩萬、甚至更多人來傾訴,這一切是如何真實地發生在我們這代人的身上!
“他奶奶的,算盤珠子都蹦我臉上了,什么叫霸王條款啊!”
數日后,INTP看著電腦上母親發來的勞動合同文件,由衷發出了感嘆。
“是啊,就這種玩意,單位還說你愛簽不簽呢。”買菜回來的低馬尾婦人正忙著把圍巾耳罩掛到墻壁掛鉤上去,“沒辦法,你要不簽有的是人簽!不過也就兩年功夫,也不是那么難混,畢竟同事跟業務都熟了。要上外頭去,且不論我這年齡和能力有沒有公司肯要,到時還不知同事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呢,私企都是以盈利為導向的,那工作壓力也受不了,把身子累壞了還麻煩得很。哎,本來還想跟領導反映不用繼續交生育險工傷險失業險了——這三項加起來得200塊呢!反正這把年紀也不會再生孩子,不犯原則性錯誤單位不辭退,干了幾十年工沒出過什么意外,這錢交了也白交,不可能回本了,但是…哎呀算了,搞不好領導一生氣,這飯碗就不保了。”
“那你還就任由領導像牛馬一樣壓榨你啊?”眼鏡少女終于忍受不住,“你有問題就要向領導積極反映啊,否則他只會裝聾作啞永遠把你當冤大頭使!”
“沒辦法,學歷和編制決定一切,現在都搞定崗定薪,你要跟領導談判,可以啊,文憑拿來,證書拿來!人家學位學歷比你高,人家就是拿錢比你多,市場行情就這樣,你能有什么辦法?!今年有個才進單位的雙學位本科畢業生跟我干一樣的活,人家每月工資就比我多200塊,那個考了選調生的研究生更不得了,一進來直接就是副科級待遇!我這只有高中學歷年齡又大,說起來的大專文憑還是在外頭花錢買的呢,拿什么跟領導談?明知是火坑你還得往里跳,哎,看見沒有INTP,這就是沒錢沒能力的悲哀!”
時間慢慢流逝,生活也回到了正軌,只是ESFJ的壓力要比從前大得多:原來的上司下鄉扶貧去了,新來的一茬不如一茬,之前起碼還可以聊上幾句天,如今頂頭新上司天天把臉垮到褲襠里去,好像別個都欠了幾百萬一樣,做錯一點事都要被批得狗血淋頭,讓在公務文件上簽個字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一樣不拿正眼瞧人;上面大領導越是逢年過節越來查崗,人家2分鐘轉一圈視察完了她就得擱那耗上一天功夫;市政府動輒核查數據,看有沒有哪戶弱勢群體的補助資金發放不到位,發錢得精確到月份,她對著Excel函數計算公式和政策辦理流程圖犯難,長篇大論的年終述職報告想著都頭暈腦脹,只好趁著回家功夫讓閨女加班代勞;手機里資料都不能刪,要隨時取證以備領導核查同事甩鍋,為此內存爆炸動輒死機也不敢換手機;維穩工作就是跟在居民屁股后面監督行為,人家去哪里她就得去哪里,被打罵還得寸步不離地跟著,比貼身保鏢還盡職盡責。
錢難掙屎難吃,臨到頭一口最難咽。但能跟熟悉的同事繼續一同共事,時不時還被請喝奶茶吃零食,做的都是自己熟悉的工作,也不用另花心思重新學習,食堂的飯菜在清湯寡水一段時間后又回升到原來頓頓有肉的水準,想必是哪位領導發了話要改進,逢年過節工會還給發消費卡蛋糕券米面糧油,中秋過年時還有人家送來的自主兌換券供她兌禮盒,通勤距離也近,騎個小電驢一下就滑過去,還可以照顧家人,種種這些又讓她不住地自我心理安慰,日子也就這么繼續混點打發下去了。
又是一年新春,ESFJ從單位領了三張演出票,一家三口齊齊出動去觀摩區政府的新春晚會,票上寫著會場二樓舉辦文化手工展覽,憑票到場則有帆布包和精美模型相贈。臨出發前,INTP看著窗外被枯干梧桐枝葉切割開來的蒼白天空,在掌心哈出一口熱氣。在她的記憶中,這片土地上的冬日天空基本上是這種死氣沉沉的灰白,叫人怪提不起興致,可要說凄風苦雨大雪冰雹吧倒又很少,時不時還能出點小太陽給暖和一下。
真像我媽的這份工作啊,她感慨道。
也無風雨也無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