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越來越多年輕人愿意“花錢去沙漠里種棵樹”？民勤公益文旅破圈調查

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張蓓 陳炳衡 武威攝影報道

5月下旬，巴丹吉林與騰格里兩大沙漠交匯處的武威市民勤縣，春植旺季已近尾聲，但種樹基地里依然人頭攢動。來自全國各地的旅行者與當地村民一起，在草方格間挖坑、栽苗、培土。這不是一場由政府組織的集中行動，而是當下中國公益文旅熱潮的一個真實切面。當“種一棵樹”成為旅行的理由，民勤這個昔日默默無聞的荒漠綠洲，正在經歷怎樣的市場嬗變？5月23日，《華夏時報》記者在當地，走訪旅行者、旅行社、公益組織與相關部門，試圖描摹公益文旅熱的背后邏輯與現實挑戰。

從“苦旅”到“樂活”的旅行動機之變

在民勤縣昌寧鎮的四方墩生態林基地，來自四川成都的年輕人小田剛剛完成當天的植樹任務。他告訴記者，自己趁著周末專程飛來，往返機票一千多元，加上租車和住宿，這趟旅行花銷其實可以接受。“但我覺得值，親手在沙漠里種下幾棵樹，比去網紅景點排隊打卡有意義得多。”小田的社交圈里已經有超過十個朋友來過民勤種樹，“大家回去之后還會在群里分享那些樹苗的后續照片，有一種云養娃的感覺”。

像小田這樣的人并非個例，公益文旅的參與者群體正在顯著拓寬。記者在機場通過交流得知，來自北京的資深戶外玩家陸先生已經是第三次帶隊來到民勤。他經營的旅行社此前主營云南和川西的徒步線路，但民勤的種樹項目正在成為新的熱門選擇。“我們的客人以30歲到45歲的城市中產為主，很多是帶孩子的家庭。他們不滿足于傳統的觀光方式，希望在旅途中讓孩子感受真實的世界，親身體驗‘行動’的意義。”陸先生給記者算了一筆賬：四天三晚的行程，包含蘭州接送、沙漠徒步、種樹體驗、摘星小鎮露營和民勤當地的羊肉、蜜瓜品嘗，人均收費在三千元左右。“這個定價不算低，但咨詢和成團率遠超預期。”

摘星小鎮。

而更年輕的參與者則呈現出另一種面貌。2026年春季，一種被稱為“露營式治沙”的新風尚正在民勤形成——傳統的“一日游”種樹逐漸被深度的沉浸式體驗所取代。白天，志愿者們是揮汗如雨的治沙人；夜晚，帳篷如花綻放，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種樹的趣事，有人彈起吉他，有人輕聲吟唱，肉眼可見的璀璨銀河，藝術家們留下的雕塑作品與一株株挺立的梭梭幼苗構成了獨特的沙漠圖景。正如來自北京的一名“90后”志愿者所言：“以前覺得治沙是吃苦，來了才發現，這里不僅有黃沙，還有觸手可及的星辰，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將生態保護嵌入旅行體驗，正在讓公益從宏大敘事變為一種可感、可享的生活方式。

從公益到產品的市場鏈條

公益文旅的火熱，離不開旅行社與地接機構的專業化運作。記者在民勤縣城的一家酒店大堂見到了甘肅青梭公益創始人、全國綠化勞動模范馬俊河。作為當地治沙領域的標志性人物，馬俊河如今正在推動公益項目與文旅產業的深度對接。據他介紹，今年5月13日剛剛啟動了“我為世界種棵樹”生態旅游體驗營活動，來自北京、山東、蘭州等地的120余名游客參加了這場融合治沙植綠、研學體驗與文旅采風的行程。體驗營以生態植綠為紐帶，串起紅崖山水庫、瑞安堡、摘星小鎮等文旅地標，并推出了古涼州+冰溝河+請到民勤種棵樹等四條精品聯動線路。開營儀式上，來自省內外多地旅游協會、旅行社的負責人齊聚沙鄉，共商文旅融合發展大計。馬俊河告訴記者：“隨著越來越多游客走進民勤植樹添綠，既種下了生態希望，也帶來了人氣和商機。藝術家們在摘星小鎮沙漠中留下的現代藝術作品也提升了我們的知名度。包括梭梭樹苗，當地水果和中藥材的培育，也為當地居民脫貧帶來了新的動力。”

馬俊河與志愿者在四方墩公益造林紀念碑前合影。

這一案例并非孤立。記者了解到，民勤當地文旅企業正在積極將公益元素納入產品體系。當地導游小梁對記者表示，在武威市文旅部門的引導下，多家旅行社推出了“公益+旅游”的定制方案。以“請到民勤種棵樹”活動為例，當地一些旅游景點為志愿者們提供免費或打折門票等福利，將植樹同探尋當地文化遺產、觀看文藝表演等相結合。在“志愿服務+篝火晚會”等活動期間，民勤文旅公司還聯合當地愛心企業贊助了風味牛肉、特色瓜籽等物資，不僅讓志愿者感受到沙鄉的熱情，也帶動了本地特色農產品的銷售。記者在現場看到，綠城（中國）的民勤助農直播間里，志愿者化身主播，現場帶貨，場面火熱。

綠城（中國）助農直播現場。志愿者“華北鄧然”/攝

不過，記者在走訪中也注意到，公益文旅的商業模式仍處于探索階段。一家地接社的負責人向記者坦言，雖然公益項目的咨詢量增長很快，但實際轉化率并不穩定。“很多客人是先被種樹這個點吸引過來，但了解行程細節后又會有猶豫。種樹確實是好事，但他們希望整個旅行是有意思的，不光是有意義。同時，當地的旅游正處于早期階段，在標準化服務和資源利用率上，仍然有較大提升空間。”這意味著，公益元素能否成為穩定的旅游產品內核，取決于它與觀光、研學、休閑等環節的融合程度，而這正是當前市場參與者正在努力打磨的課題。

透明、承載與可持續之問

與任何新興消費熱點一樣，公益文旅在快速升溫的同時，也暴露出不容回避的問題。多位受訪者向記者提到公益旅游產品普遍存在透明度不足的痛點。一位多次參加植樹活動的資深愛好者告訴記者：“很多時候你付了錢、種了樹，之后就再無音信。那些樹苗活了多少？種在哪個位置？除了幾張現場照片，參與者完全無從得知。”對此，民勤的公益組織正在嘗試給出解決方案。記者了解到，“請到民勤種棵樹”活動依托“民勤種樹吧”微信小程序，實現了“人人可參與、過程可追溯、成效可視化”，讓志愿者能夠通過線上渠道了解所種樹苗的后續生長情況。但這種數字化追溯體系仍處于探索階段，尚未成為行業通用標準。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矛盾在于，游客涌入與生態承載之間的張力。民勤雖致力于發展生態旅游，但沙漠生態系統本身十分脆弱。大量游客的到訪意味著交通壓力、用水消耗以及人類活動對沙地植被的潛在干擾。5月25日，有環保人士對記者表達了擔憂：如果管理不當，公益旅游的熱潮反而可能對當地生態造成新的負擔。針對這一問題，民勤縣近年來持續推進荒漠化綜合防治。記者從民勤治沙紀念館處了解到，全縣在408公里的風沙線上建成長達300多公里的防護林帶，荒漠化和沙化面積實現“雙縮減”，一條總長逾380公里、總面積210萬畝的環綠洲鎖邊林帶已實現閉環合圍。今年5月下旬，就在記者到達前后，鎖邊林草帶宣告歷史性合龍，成片梭梭林在沙漠中扎根固沙。這一成果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科學治理與有序旅游開發并非不可兼得。

從宏觀層面看，公益文旅的熱潮是中國旅游消費結構變化的縮影。以年輕群體和親子家庭為核心的公益旅行者，不再滿足于傳統的觀光模式，而是追求更具參與感、更有社會價值、同時又不失品質和趣味的旅行方式。民勤的種樹旅行，恰好在多個維度上滿足了這些需求。但當“種一棵樹”從情懷變成一門生意，如何在公益初心與商業邏輯之間劃定清晰的邊界，如何讓每一份善意不被虛耗，仍然是所有參與者需要持續回答的命題。夜幕降臨騰格里沙漠邊緣，四方墩的治沙基地里仍閃爍著點點燈光。一名志愿者在留言簿上寫下的話語，或許正是這場實驗最好的注腳：“我種下的這株梭梭會在風沙中挺立，替我守護這片土地。我相信有一天，眼前能變成一片林海。”

責任編輯：張蓓 主編：張豫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