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約貧民窟成熱陷阱，金屬屋頂無公園，殘障者想沖涼水澡都做不到

試著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夏日午后，你走在伊帕內瑪海灘上。沙灘金黃，海風帶來些許涼意，頭頂有遮陽傘，手里拿著一杯冷飲。現在，請抬頭看看。

就在幾百米外的山坡上，維迪加爾緊貼山勢蔓延開來。這里是巴西里約熱內盧的一處貧民窟。成千上萬的人生活在一個“熱陷阱”里：金屬屋頂、沒有公園，也沒有正規的公共交通網絡。

而在附近大片蔓延的郊區，許多家庭同樣要熬過令人窒息的夜晚。即便太陽落山，混凝土路面依舊持續散熱。如果沒有可供躲避的清涼公共空間，沒有噴泉或飲水點帶來緩解，極端高溫就幾乎無處可逃。

里約并不是個例。去年夏天，歐洲酷熱難耐。西班牙最高氣溫達到46攝氏度，葡萄牙達到46.6攝氏度，法國則經歷了自1900年以來第二熱的6月。在美國，超過1.5億人收到極端高溫預警。在南亞、西非和拉丁美洲，極端高溫早已不只是季節性現象。

但高溫帶來的后果并不是平均分布的。不同國家、地區和社區之間，受影響程度差異明顯。人口結構、基礎設施和適應能力的差別，都會影響人們究竟會受到多大沖擊。

我們的最新研究顯示，這種“系統性制冷貧困”在28個以發展中地區為主的國家中廣泛存在，但分布并不均衡。

在我們樣本所覆蓋的30億人口中，接近6億人正處于嚴重的系統性制冷貧困之中。負擔最重的是南亞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人群。

不過，即便面臨相近的極端高溫，不同國家的結果也可能截然不同。印度尼西亞和孟加拉國都面臨危險濕熱，幾乎全體人口都暴露其中，但印度尼西亞更強的物質基礎設施和醫療體系，使其系統性制冷貧困程度相對更低。

在城市里，脆弱性既受物質基礎設施影響，也受社會基礎設施影響，而且這兩者本身就分配不均。前者包括建筑、街道、管網和綠地，后者包括服務、制度和支持網絡。較貧困居民通常更難獲得空調、林蔭街道和公園，也更難住進有隔熱條件的住房。

制冷能力并不只是技術問題。把空調視為應對極端高溫的答案，本身就存在問題。無論國家之間還是國家內部，空調的可及性都極不平等——世界上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空調。

而且，空調還是高耗能設備。平均來看，它會讓家庭年度電費增加超過三分之一。到了用電高峰期，這會給電網帶來壓力。電力需求上升又會加速推動高溫危機的氣候變化，使室外溫度進一步升高。空調設備在生產和廢棄處理過程中也會帶來環境代價，危險物質可能釋放到土壤、水體和空氣中。

決定高溫是否會變得危險，最關鍵的因素，是人們出生和生活其中的條件。

你住在哪里，社區是如何建設的，附近有沒有樹蔭或公共飲水點，家里通風如何，工作場所是否提供防護，公共服務能否對不斷升高的氣溫作出回應，這些都會影響人在高溫中的生存狀況。年齡、健康、收入、性別認同和歧視同樣如此，它們會決定誰的痛苦被看見，誰的痛苦繼續被隱藏。

人們如何應對高溫，也受其所處社會環境和物理環境影響。在許多地方，空調已經取代了祖輩流傳下來的、代際相傳的耐熱生活知識和實踐，包括幾個世紀中逐漸形成的建造方式、出行方式、飲食方式和休息方式。失去這些經驗，會讓人們更容易暴露在高溫之下，也更難恢復和適應。

照護者不得不調整作息，把家務勞動盡量安排在清晨和傍晚較涼爽的時段。街頭小販則改變擺攤地點，或者干脆放棄某些路線。

一名行動障礙居民表示，最直接的降溫辦法——沖冷水澡——對他來說并不可行：“我很想一天沖四次冷水澡，但因為我的身體狀況，在操作上有一些困難。”由于依賴空調，他夏天的電費會漲到平時的三倍。對另一些人來說，別人可以去躲暑的海灘和瀑布依然遙不可及：“我很想去，但因為無障礙條件的問題，我去不了。”

對于跨性別女性居民而言，社會歧視會把她們排除在那些本可供人乘涼、稍作降溫的空間之外，比如公園、廣場和商店。而公共廁所又意味著可能遭遇騷擾，因此很多人會刻意少喝水。對她們來說，高溫成了一種直接作用于身體、卻又找不到安全出口的危險。

系統性制冷貧困，并不取決于一個人買不買得起空調，而在于其周圍的基礎設施、制度和設計，如何讓人暴露在有害高溫之中，又如何未能保護他們免受高溫傷害。它的影響也不止于家庭內部，還延伸到工作場所、學校和醫療系統。在這些地方，高溫都可能對健康、生產效率和福祉造成嚴重后果。再往深處看，它還觸及決定誰承受最多痛苦的系統性根源：不平等、歧視、父權制、健全主義和種族主義。

高溫脆弱性并不是偶然形成的結果。壓縮綠地的城市規劃決策、默許通風不良建筑存在的住房政策、讓戶外勞動者缺乏保護的勞動法規，以及未能覆蓋最暴露人群的公共衛生體系，都會共同加劇這種脆弱性。

如果重新理解制冷貧困，研究者對解決方案的思路也會隨之改變。所謂熱正義，不只是減少人們暴露在高溫中的程度，更意味著要以公平的方式去做，并追究那些應當負責的人和機構——正是他們的政策與規劃決策，使一些社區更熱，也讓一些家庭更難保持涼爽。

當我們追問“這些條件是誰設計出來的”，就能更清楚地看到，究竟是誰握有改變它們的權力。

有效的應對措施，需要城市規劃、公共衛生、住房和勞動監管等多個領域協同行動：擴大安全飲水的可及性，改造建筑，增加樹木種植，同時減少歧視。

但最受影響的人，必須參與到解決方案的設計中來。只有他們的經驗，才能揭示高溫日復一日究竟是什么感受。通過理解和評估系統性制冷貧困，我們才能找到更合適的路徑，為那些在極端高溫中風險最高的人實現熱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