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醫院十年：潮落分化，破局尋路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閆碩

最近一段時間，在互聯網醫療領域有兩件事牽動著行業神經：一是媒體關注到，互聯網醫院依舊不便捷；二是市場關注到，互聯網醫院牌照從此前的1000萬元降到200萬元，再到50萬元便可轉賣。

不同于傳統醫院，互聯網醫院發展至今也不過十年的時間。2015年，首家互聯網醫院掛牌，隨后伴隨互聯網的發展疊加政策的賦能，行業迎來一輪大發展。疫情更是一劑催化劑，彼時，各地三甲醫院均開始或準備入局。不過，自那以后，便不時傳來低價轉讓牌照、互聯網醫院注銷的消息。

縱觀互聯網醫院的發展，似乎遠遠沒有達到業界預期的那番火爆增長的局面，已經開設的互聯網醫院運行情況也不盡如人意。業內普遍列舉的一個例子是，海南衛健委發布的2021年1月數據顯示，當地58家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中，超過90%處于“建而不用”的僵尸狀態。而當前，這一趨勢并未有實質性的好轉。

時至今日，互聯網醫院仍處于深入探索階段，確實有不少醫院關閉，但同時也有不少醫院新開。我國仍在推動互聯網醫院的持續發展，今年1月，北京已聚焦特定兒科亞專業放開互聯網首診；資本市場層面，今年以來，BFB HEALTH完成更名上市，卓正醫療登陸港交所，四川好醫生云醫療也已遞表港交所等，這些擁有互聯網醫院、聚焦遠程醫療的企業依舊活躍。

隨著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深度賦能醫療場景，頭部企業紛紛發力智能化診療服務，已有企業將當前階段定義為互聯網醫院3.0發展期。那么，當技術快速迭代，當人們對健康的需求更高、對便捷就醫的期盼更切，當醫療行業向分級診療縱深推進，互聯網醫院還可以講述怎樣的故事？

十年浮沉，走向分化

我國互聯網醫療生態起步于2000年前后，彼時，以丁香園為代表的醫學網站悄然興起，隨后好大夫在線、健客網、掛號網等線上問診掛號平臺陸續建立，線下實體醫療機構的信息被搬上互聯網。

當行業積累了一些經驗，新的事物便被催生。2014年，廣東省第二人民醫院網絡醫院正式成立，開啟互聯網醫療服務實踐；一年后，微醫集團與浙江桐鄉市政府聯合創辦烏鎮互聯網醫院，全國首個以“互聯網醫院”命名的醫療機構誕生，這被行業視為重大轉折；2016年，好大夫在線與銀川市政府合作共建銀川智慧互聯網醫院，拿下全國首個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牌照。

在行業自由發展三年多后，國家衛生行政主管部門逐步看清了發展方向與新業態的風險。2018年，國務院印發《關于促進“互聯網+醫療健康”發展的意見》，行業由此進入規范化發展新階段。

根據相關政策，互聯網醫院主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實體醫療機構獨立申請的，如北京協和醫院互聯網醫院；第二類是實體醫療機構與第三方機構合作申請的，如廣州新市醫院平安好醫生互聯網醫院；第三類是第三方企業依托實體醫療機構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如京東互聯網醫院。

國家遠程醫療與互聯網醫學中心等發布的《2021中國互聯網醫院發展報告》顯示，在政策賦能與疫情催化之下，截至2020年底，全國互聯網醫院數量累計達到1004家。除新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西藏、貴州、北京外，其他27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均已建設布局互聯網醫院。參與方日益多元化，公立醫院成為建設主力軍，占比接近七成。

彼時，互聯網醫院一證難求。不少企業爭相申領資質，即便不運營，也要先占上一席之地，手握牌照成為當時行業布局的主流趨勢。另一方面，部分地方政策明確鼓勵三甲醫院開設互聯網醫院，同時把建設互聯網醫院，開展“互聯網+醫療”服務作為新三甲醫院評審的硬性指標之一。

然而，行政推動能夠快速擴充互聯網醫院數量，卻無法自然帶動實際診療流量增長。當建設任務成為硬性評審要求，部分醫院便將該項工作淪為單純應付考核的形式化建設。另外，上述報告顯示，由于種種原因，公立醫院互聯網醫院建設投入資金總體較少，投入規模不超過300萬元的占比超過5成。

公立醫院的有限投入以及企業的盲目入局，使得行業發展不及預期。海南衛健委公布的數據更為直觀：2021年1月，海南58家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中，有醫師注冊的僅38家，注冊醫師超過100人的只有9家；真正開展互聯網診療業務的僅11家，其中7家開出處方。由此看，超九成的互聯網醫院處于“建而不用”的僵尸狀態。

也就是說，大量互聯網醫院陷入了“有圍墻、無內容”的尷尬：牌照在手，卻沒有真正跑起來的診療服務，更像是一塊數字化牌匾。

天眼查數據顯示，截至5月22日，我國共有3294家互聯網醫院，其中2354家處于存續/在業/正常狀態，已注銷或被吊銷的超900家。

“整個行業做得好的可能會非常好，部分公立醫院只是由于政策原因必須去做，但沒有好好運營；也有很多企業把牌照申請下來之后，并沒有運營，因為他們一開始就沒有清晰的定位和思路。所以行業會不時傳來一些負面的聲音。”一位大型健康綜合服務集團性公司工作人員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

醫患溝通難解，注銷、轉讓頻現

“每次都是等好幾天才回復。如果醫生一直這么忙，那干脆把這個互聯網醫院功能取消了行不行。明明有這個功能，可每次都讓人這么無力。”在社交平臺上，類似的抱怨并不少見。

患者追求優質、高效的醫療服務，但互聯網醫院的供給能力明顯跟不上。線上醫師數量有限，且大多利用零散時間提供服務，總供給量不足，這是問題的基本面。

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一篇論文分析了北京某三甲醫院互聯網醫院2024年6月至12月的運行數據，結果顯示，半年內共退號4218次，總退號率21.82%。其中，患者原因退號占62.71%，主要是未繳費手動取消；系統退號占30.54%，主要原因是醫師未接診，系統自動退號。

醫師未接診或延遲接診，在業內并不鮮見。遼寧一位三甲醫院臨床醫生曾在社交媒體上表示：“我每天差不多十臺手術，從早上六點半到晚上九點半。我們科、我們醫院很多醫生都不愿用醫院的互聯網平臺，嫌麻煩。我一心想方便自己的病人，占用休息時間做這件事，有些確實沒時間解釋太多。而且做得多了難免出錯，開錯檢查，有人理解，有人追著不放。”

也有醫院數據顯示，即便提供免費線上咨詢和復診服務，問診量也基本為0。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隨機選擇了江蘇一家專科三甲醫院的互聯網醫院，多個科室僅有一兩位醫生提供服務，且大部分醫生的問診量基本為0。該院提供服務的時間為8點至17點，與醫生線下工作時間高度重疊。記者于5月22日上午11點隨機咨詢了一個問題，系統提示將在24小時內回復。截至發稿，未見回復。

這種問診量為0的情況，在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中同樣常見。海南是互聯網醫院建設的先行者，2021年曾建立院務公開制度，并及時發布月度數據。其中1月具體數據前文已詳細列舉，2月較1月數據雖有所好轉，但并未有實質性改善。

隨后，海南調整公布節奏，合計發布2021年第二季度的相關數據；2022年又合計公布上半年的數據，仍有醫院醫師備案數量為0，有些醫院即便有醫師備案，診療量和處方量也均為0。此后便未見公開相關信息。

隨之而來的是，注銷的情況愈發常見。據記者不完全統計，今年以來，海南省衛健委至少注銷9家互聯網醫院，其中2家主動申請注銷，7家則為未按規定時間申請校驗。根據2022年6月發布的《互聯網診療監管細則（試行）》，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需每年校驗一次。多家機構因未按時校驗被注銷，反映出相關醫院的運營并不完善。

與此同時，牌照轉讓的消息也屢見不鮮。2023年，業內曾集中討論過某集團出售海南互聯網醫院牌照的案例，原價1000萬元，轉讓價降至200萬元；前段時間，50萬元轉讓的消息也引發關注。

記者在某健康類資產交易技術平臺上發現，甚至有牌照標價低至38萬元。從海南公布的信息來看，近年來互聯網醫院法定代表人變更的情況并不少見，牌照轉讓被認為是引發這類變更的一大原因。

一位深耕數字化解決方案的業內人士向記者表示，不少企業入局互聯網醫院賽道，初衷只是借助線上渠道吸納用戶流量、提升品牌知名度，并非想要深耕醫療服務領域。同時，這類企業普遍存在資金、專業人才投入不足的問題，加之欠缺成熟的運營管理經驗，最終催生了互聯網醫院牌照轉讓的情況。

醫療戰略咨詢公司Latitude Health創始人趙衡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牌照熱度下降是因為市場成熟度上升了。市場格局基本形成，主要是大型互聯網公司和大型醫療機構，其他機構由于缺乏流量，難以獲得發展前景，也就沒有熱情去做互聯網醫院了。

盈利依舊單一，轉型仍在持續

在不同類型的互聯網醫院之間，有一些數據值得關注。

日前，據當地媒體報道，2019年江蘇首批7家互聯網醫院正式上線，截至2025年底，全省互聯網醫院數量已增至256家，覆蓋全部13個設區市。2024年全年診療量達到200 萬人次。當地互聯網醫院以公立醫療機構自建運營為主。

反觀2021年第二季度，彼時受疫情等多重因素影響，海南58家由第三方企業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運營熱度較高，當期診療量達683.59萬人次，處方量471.52萬張。后續行業整體診療規模逐步回落，一方面疫情帶來的線上診療激增紅利消退，另一方面不同平臺運營側重點差異，也造成流量表現分化。

上述大型健康綜合服務集團性公司工作人員向記者表示，如今行業里運營比較好的，大多是原先深耕電商領域的跨界企業。電商企業本身擅長挖掘流量，并實現用戶轉化，憑借成熟的流量運營思維布局互聯網醫院，最終發展反倒優于一些傳統公立、民營醫療機構。

目前多數互聯網醫療企業真正跑通的、成熟的商業模式，其實是賣藥。一位頭部互聯網醫療公司的工作人員曾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直言：我們現在確實還是以賣藥為主。上述工作人員也向記者表示，互聯網醫院目前主要就是賣藥，尤其是賣中藥，因為化藥受集采等因素的影響，價格已經比較透明；其次，便是賣慢病康復等服務包。

從行業頭部企業看，2015年前后，阿里、京東等互聯網巨頭相繼入局醫藥線上零售領域，隨后，二者分別于2017年、2018年獲批執業資質，正式落地各自首家互聯網醫院。經過多年的發展，阿里健康與京東健康憑借流量與技術優勢實現了盈利。翻看其財報不難發現，二者在整個互聯網醫療的生態中，醫藥和健康產品收入占比均在80%以上。

曾以掛號、咨詢起家的好大夫在線，在互聯網醫療企業商業化進程中，一直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多年來，其堅持“三不做”策略，即不賺取藥品利潤、不自建線下醫院、不做醫療廣告業務，單純依靠醫療服務付費。然而，2025年初，好大夫在線正式官宣被螞蟻集團收購。由此可見，只深耕純醫療服務，獨立商業化落地難度較大，純服務型互聯網醫療平臺很難獨自搭建成熟穩定的商業閉環。

受企業主動或被動調整的影響，行業出清已持續多年，但發展的步伐并未停止。

2024年，北京建立全市統一的互聯網醫院服務平臺；同年，四川創建四川省互聯網總醫院，集成平臺的落地進一步加速互聯網醫院行業的發展。今年1月，國家衛健委批復同意北京兩家兒科醫院，開展兒童生長發育、兒童營養、兒童皮膚疾病互聯網診療首診試點，試點為期一年。另外，頭部企業獨立設置的互聯網醫院，以京東互聯網醫院為例，當前日均咨詢量已超50萬人次。

值得一提的是，AI已經深入互聯網醫療行業，不少企業已淡化“互聯網”概念，轉向強調“AI”。有頭部互聯網醫療企業首席科學家曾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直言：如果沒有過去多年對AI技術的持續探索，互聯網醫療模式能不能走向今天需要打一個問號。AI時代的到來可以說是推動互聯網醫療前進的核心動力。

日前，騰訊健康與圓心醫科達成戰略合作，共同發布互聯網醫院3.0聯合解決方案。在這次合作的語境里，互聯網醫院正從1.0的“線上掛號問診”、2.0的“醫療服務延伸”，加速向3.0的“全流程智能化”演進。3.0模式的核心在于將AI技術與醫療業務深度融合，實現從診前、診中到診后的全流程智能化閉環，為患者帶來更優質的就醫體驗。

某頭部互聯網醫院負責人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未來互聯網醫院要真正深度融入整體醫療體系，還需打通基礎數據，目前醫療數據分散在各級公立醫院、公衛系統和第三方機構之間，互認難、共享難。未來需要在嚴格遵循數據安全與隱私保護的前提下，推動建立患者授權、加密流轉的“智能健康檔案”。

“除此之外，打通多層次支付，實現醫保商保的無感化融合；打通線上線下服務連接點，形成全病程一體化閉環；打通診療質量標準化，實現線上線下同質監管與互認；打通醫藥供應鏈，從藥品交付走向專病全程管理等多個關鍵環節同樣重要。”該負責人補充道。

無論互聯網醫院如何發展，其最需要的，從來不是再多一張牌照，而是一個能讓醫生有動力接入、患者有理由信任，且供需行為能持續運轉的閉環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