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立競采訪孫楊的視頻,引發(fā)了我極大的不適。我知道說完一定會被罵,但我還是想說。作為一個前紙媒記者,我不得不承認(rèn),易立競這段采訪,有技巧,有手段,很聰明,但我沒有看到一個采訪者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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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句公道話。易立競是有能力的,有幾個地方確實漂亮。比如,她讓孫楊先敞開了說,等他自己說完了,再拿豆豆的視角來對照,比如她跟孫楊說:“你覺得自己社會化程度很高,但你老婆說你們這個項目是一個人的,這方面訓(xùn)練可能少。”這個手法是教科書級別的,用第三方的話來呈現(xiàn)落差。
她也很會抓矛盾,比如,孫楊說自己不記得禁賽時間,但又脫口而出"1680天"。易立競抓住了這點,這一下就不是問事實了,是問心理真實。
但問題是,她抓住了矛盾之后,沒有往深處走,而是在同一個痛點上反復(fù)扎。"給年輕人一點機會"、"今時不同往日"、"這話聽起來像自我安慰"同一把刀,扎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次扎是在挖掘,第二次是在確認(rèn),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還在扎,我感覺,像一場圍獵。
而且你注意看她采訪時的神態(tài),是那種"你看,他果然接不住"的傲慢,當(dāng)然,這是我的主觀感受。
兩個多小時的采訪,孫楊其實給了很多東西。
我先說清楚,這篇不是替孫楊洗白。藥檢風(fēng)波、過往爭議、表達問題,都還在那里。公眾人物當(dāng)然應(yīng)該被追問。面對有爭議的人,更考驗采訪者的分寸:你是在追問真相,還是在制造狼狽?
孫楊說,他現(xiàn)在只要走進那個游泳池,就會覺得難受;一離開基地、一回到家,就一身輕松。但他又說自己熱愛游泳。
易立競馬上抓住了這個矛盾,但沒有真正打開它。她把問題停在了“你說熱愛,為什么又難受”這一層。可真正值得往下追的是:當(dāng)一個人既離不開泳池、又受不了泳池時,他到底離不開的是水,還是那個曾經(jīng)在水里無所不能的自己?
在水里,她有秩序,有目標(biāo),有掌聲,有位置。可當(dāng)同一個泳池變成壓抑、復(fù)雜、傷病和人際關(guān)系的來源時,"熱愛"就分裂了。
這才是采訪的金礦。她沒抓住。
還有一個她沒抓住的。孫楊講被禁賽期間,到處找地方游泳。小區(qū)泳池、半廢不用的泳池,什么池子都下。他媽看著他每天只想著游泳,甚至擔(dān)心他精神出問題,要帶他去看。
奧運冠軍掉落世界之巔,掉進半廢不用的泳池里,還在拼命往前游。這些細節(jié)里有多少東西值得挖,但就這么滑過去了。
然后,易立競問他最黑暗的日子,孫楊說"三天就走出來了"。
這里面當(dāng)然有矛盾。易立競本能覺得不對勁,這個嗅覺沒問題,但覺得不對勁之后,她該做的是往里追:你說的"走出來",是真的不痛了,還是你找到了一種不讓自己停下來的方式?
她沒有。她的回應(yīng)是:"這超出普通人的認(rèn)知,我都覺得你被成功學(xué)洗腦了,或者是自我安慰。"
矛盾擺在那里,她直接否定,而不是選擇打開。受訪者的回答有縫隙的時候,她不是順著縫隙往里看,而是拿縫隙當(dāng)證據(jù),證明對方在自欺欺人。
但如果你真的順著往里看,你會發(fā)現(xiàn)孫楊說的可能是真的——只是他說的"走出來",跟普通人理解的不一樣。他從小開始訓(xùn)練,他的調(diào)節(jié)方式就是行動。難受了,就去游。崩潰了,就去練,他的肌肉記憶就是:別停下來。停下來才會垮。
這未必健康,但這是他的生存方式。
所以他可能真的第三天就走出來了。這個答案不夠"破防",不夠"好看",不夠有沖突,但它是真的。
易立競不接受。
所以你到底要的是真相,還是你腦子里早就寫好的那個版本?
她反復(fù)戳孫楊已經(jīng)過了巔峰期。可這不是廢話嗎?哪個運動員不會老?哪個冠軍能拿一輩子?普通人到了中年,身體變差、事業(yè)下滑、熱情消退,不也一樣要面對“我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我”嗎?
該問的問題其實都問了,傷病、外界評價、退役。但每一個話題最后都被她擰成了同一句話——你承不承認(rèn)你不行了。她該追的是怎么面對身體開始背叛你、怎么面對觀眾只記得爭議忘了傷痛、怎么從“國家隊的孫楊”變成“普通人孫楊”。她碰到了這些問題,但沒有真正進去過。
有人說,她對誰都這樣。也許吧。她采訪周杰的時候確實也一樣狠。周杰一句"你這話簡直不講理"就擋回去了,她追"這不是自我安慰嗎",周杰直接反問"你覺得我活得慘嗎,你直觀告訴我",場面一度很尷尬。采訪結(jié)束后她總結(jié),周杰給她上了記者生涯最重要的一課,所有專業(yè)技巧全部失效,差點敗下陣來。
你注意這個詞,"敗下陣來",采訪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場要分勝負(fù)的比賽?周杰那次她差點輸了,孫楊這次把孫楊問破防了,但你讓觀眾看到了一個運動員的笨拙,看到了一個主持人的刀法。然后呢?
很多所謂的犀利采訪,其實不是對強者犀利,是對脆弱的人犀利。真正的尖銳是向權(quán)力提問、向結(jié)構(gòu)提問。但如果一個采訪者只是在一個處于輿論低位、表達能力又有限的人身上展示刀法,那就很容易從犀利滑進欺負(fù)。
我采訪過不少運動員,頂級運動員從七八歲進專業(yè)隊,每天就是訓(xùn)練、吃飯、睡覺、訓(xùn)練。他們沒有正常的校園生活,沒有跟同齡人瞎聊天的經(jīng)歷,所有的聰明才智用在了訓(xùn)練里。你讓這樣一個人坐在鏡頭前面,跟一個干了二十多年采訪的專業(yè)主持人過招,他能怎么辦?
他兩個多小時坐在那兒,一刀一刀接著,沒翻臉,沒離場。這叫體面。
你們知道最諷刺的事兒是什么嗎?
易立競早年在《南方人物周刊》做社會新聞,去過河南艾滋病村,2005年她寫了一篇《病人崔永元》,說崔永元表面上是抑郁、失眠、焦慮,更深一層,是一個有道德潔癖的人,被越來越商業(yè)化的電視時代擠壓出來的精神反應(yīng)。那個時候的易立競,會追問:一個人為什么會"病"?她能看見一個人荒謬的背后藏著什么痛苦,替他說出他自己說不出來的話。
后來她說扛不住了,做社會新聞無力感太重,轉(zhuǎn)去做文娛采訪。她說了一句——"我是一個逃兵。"
我也是記者出身,我懂那種無力感,做社會新聞,最殘酷的地方不是你看見了苦難,而是你看見了苦難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也改變不了。
所以我理解她。
但,能不能不要把悲憫也一起丟掉?
2005年的易立競,是在替一個被誤解的人尋找語言。可2026年坐在孫楊對面的易立競,我沒看到這種耐心。
那個寫出《病人崔永元》的記者還在嗎?
難道所有的記者轉(zhuǎn)型,最后只能去迎合大眾的情緒、制造大眾想看的名場面?那我們當(dāng)年為什么要做記者?舉著話筒、拿著本子沖到現(xiàn)場的時候,圖的是什么?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學(xué)會怎么更高級地欺負(fù)一個說不過你的人嗎?還是說,這個行業(yè)走到今天,已經(jīng)不獎勵悲憫了?
一個有爭議、有創(chuàng)傷、有防御機制,也明顯不擅長表達的人,當(dāng)然可以被追問,但采訪者的本事,不是利用他說不出來這件事制造名場面,而是替他找到他自己也沒說清楚的話。挖不出來,是主持人沒本事。跟采訪對象沒有關(guān)系。
這場采訪最難看的地方在這兒——孫楊越說不出來,易立競越像贏了。
冠軍會老,中年人會走下坡路,一個人既可以是世界冠軍,也可以不夠成熟,一個人會從世界中心慢慢退回普通生活,也可以死扛著不下牌桌。
這是人生,不是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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