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認為中國養老金制度方向正確，老百姓也這么認為嗎？

5月18日，清華五道口全球金融論壇上有個不太起眼的細節。意大利養老基金監督委員會前主任瑞納爾迪，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的專訪。他說了一句話，中國養老金體系方向是對的。這話從一個搞了幾十年養老金的老外嘴里說出來，聽著挺有分量。

可看完整段采訪，心里冒出一個念頭：方向對不對，光聽專家定調子不夠，還得聽聽拿錢的老百姓怎么講。

他的判斷，基于中國現在搭的三個支柱。第一支柱是基本養老保險，國家兜底。第二支柱是企業年金、職業年金這類，單位幫著辦。第三支柱是個人養老金賬戶，自己掏錢往里存。瑞納爾迪的看法很明確，框架本身搭得沒毛病。

他建議中國少依賴第一支柱，多把錢往第二、第三支柱里引。他還舉了兩個國家的例子。

一個是英國的自動加入機制。員工進了公司，默認就被納入養老金計劃，開始繳費。想退出可以，但默認得交。

另一個是荷蘭的行業養老基金。把同一個行業里大量企業和員工的錢湊到一塊兒管，規模上去了，成本就下來了。這兩條路在國際上口碑都不錯，效率擺在那里，挑不出大毛病。

可他的建議背后藏著一個前提，得有錢往里存。這一條放到中國，立刻就尷尬起來。普通人聊養老金，關心的不是框架對不對，是每個月到手多少、夠不夠花。第二支柱、第三支柱再漂亮，先得看工資條上還剩幾個錢。

專家在論壇上談宏觀，老百姓在家里算菜錢，兩邊的視角差著十萬八千里。

來看一組實打實的數字。企業年金這塊，截至2025年一季度，全國參加的職工大概3290萬人。中國城鎮就業人口約4.7億，算下來覆蓋率不到7%。

這點人主要分布在哪兒？央企、國企、少數外企。絕大多數民營企業、中小微企業的員工，連企業年金長啥樣都沒見過。

瑞納爾迪推薦的第二支柱，目前在國內主要服務的還是一小撮人。個人養老金看著熱鬧一點。2024年底全國鋪開，開戶人數蹭蹭往上竄，超過1.5億。可扒開數據一看，真正往里頭存錢的只占22%左右。

剩下的將近八成，是被銀行客戶經理推著開的戶，開完賬戶里一分錢都沒有，純空殼。

這種場景，一線城市的朋友太熟悉了。年底銀行打電話送米送油求開戶，開完就放那兒吃灰。

錢為啥存不進去？道理很樸素。月薪三四千的工廠工人，房租水電吃飯一過，兜里就沒幾張了。讓他每年再塞幾千塊進養老金賬戶，確實掏不出來。

農村領著一百多塊養老金的老人就更別提，他自己都還在等國家發錢。瑞納爾迪在那兒研究怎么把池子的水做深，可咱們不少人現在的問題是，手里這桶水還沒接滿。

中國養老金體系覆蓋了大約10.7億人。這個體量擺到全球去看，沒有第二個國家做到過。可這10.7億人里頭，領錢的世界裂成三塊。

機關事業單位退休人員，月均養老金六千多。企業退休職工，月均三千一左右。

城鄉居民養老金，也就是農民和沒有正式工作的城鎮居民，月均才兩百多。差距擺在那里，看著扎眼。

這三塊里頭，城鄉居民人數最多，1.8億，七成多是農民。這些老人不少都交過公糧、種了一輩子地。

他們年輕那會兒，農村根本沒建立現代意義上的養老保險制度。一直熬到2009年，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才啟動。

起步的基礎養老金，每人每月55塊。從55到一百多，這條路走了快二十年，每一步都挪得很慢。

2026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里提到，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月最低標準，在2025年143元的基礎上再漲20元，提到163元。按比例算是14%，比企業退休職工那3%左右的漲幅高出一截。

賬面上看著挺照顧農村老人。可163塊錢拿到縣城超市去，一袋米一桶油，再加點降壓藥，錢袋子就空了。

同時段，企業退休職工那邊，3%左右的漲幅意味著月均多八九十塊。機關事業單位退休的，基數本來就在六千以上，3%下來絕對金額一兩百塊。

農村老人漲20，城里職工漲八九十，體制內漲一百多。漲幅比例那一欄，城鄉居民確實占優。可絕對金額的口子，每過一年就再被撐大一點點。

農村老人對政策心里感激，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很多人可能不知道，2014年中國搞過一次大刀闊斧的改革，叫養老金并軌。機關事業單位的人，從那以后也得跟企業職工一樣繳養老保險。

改革給了一個十年過渡期，到2024年10月走完。從2024年10月之后新退休的機關事業人員，養老金計算方式跟企業職工用同一套公式。聽上去，差距該往一塊兒湊了吧。實際呢，差距并沒縮小多少。

原因在于，并軌改的是計算方式，繳費基數沒動。機關事業單位人工資本來就高，繳費基數也高，套同樣的公式跑出來，養老金照樣高。更關鍵的是，并軌那年同步給機關事業單位建了職業年金，單位繳8%、個人繳4%，退休后在基本養老金之上再疊一筆。一疊加，原本要拉近的距離，又被悄悄拉開。

企業職工那邊的情況是另一種活法。大量民營企業、中小微企業為了壓人工成本，按最低基數給員工繳社保。有的地方連最低基數都不一定繳足，企業年金更是想都不敢想。

農民那邊跟并軌更沒啥關系。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是另一套，繳費檔次從一百到幾千自己挑，多數農村老人挑的都是最低檔。同一個國家的養老金，活成了三個完全不一樣的版本。

舉個具體例子感受一下。一位從省級機關退休的處級干部，月養老金可能在八九千甚至破萬。一位在縣城國營工廠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退下來能拿兩千多。一位在甘肅農村種了一輩子地的老大爺，每個月就163塊。

這三個人，年輕時候都給這個國家流過汗。可晚年的日子，差出的不是一個檔，是好幾層樓。

北大教授姚洋說過一句讓人印象很深的話。城鄉退休金的差距，應該縮到兩三倍以內才合理。現在企業職工和農村居民之間的差距是十幾倍。從兩三倍到十幾倍，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幾個百分點的調整，是幾代人的制度欠賬。

農村老人當年交公糧、修水利、修公路，付出的勞動是實打實的。只是那個年代，沒有賬戶幫他們把工分記下來。

看完瑞納爾迪那段采訪，心里多少有點別扭。方向對不對是一回事。可方向對不對，不該是一個外國專家在論壇上一句話就拍板的事。

要看一個養老金體系到沒到位，得走到基層。走到甘肅農村的炕頭上，走到東北老工業區的家屬院里，走到廣東工廠的宿舍樓下。聽那些每月拿一百多、兩三千、六七千的人各自怎么說，才能拼出一張真實的圖。

中國養老金的方向，多支柱這套框架本身沒大毛病。該補的功課，是在做大第二、第三支柱的同時，把第一支柱里最弱的那群人先托穩。

農村老人那163塊，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提到真正能買菜買藥的水平。中小企業職工的繳費基數和企業年金，能不能讓更多人搭上車。

這些事比框架更難，也比框架更頂用。老百姓看的，從來都是兜里到底揣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