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或被透納掩蓋，卻畫出真摯的寫實浪漫

今年6月11日是19世紀英國風景畫家約翰·康斯坦布（John Constable，也譯為康斯太勃爾）誕辰250周年。為了紀念這位代表著英倫鄉村自然風光最高水準的畫家，倫敦分別舉辦了兩個專題展。一個是泰特英國館自去年11月便開幕、紀念康斯坦布和比他年長一歲的競爭對手J.M.W.透納誕辰250周年的雙人聯展“透納與康斯坦布：勁敵與創新者”。另一個是正于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舉辦的“約翰·康斯坦布與大衛·盧卡斯：共感?”專題展。一個是與“一生之敵”的同臺競技，另一個是和同行友人的技法切磋。兩個特展雖規模不同且主題各異，但卻從整體到局部梳理了康斯坦布的藝術生涯：他沒有透納耀眼，卻因平凡而不凡。

康斯坦布《從草地遠眺索爾茲伯里大教堂》

在英國淋過雨，才懂康斯坦布筆下的云

“透納與康斯坦布：勁敵與創新者”?紀念展共通過7個展廳、10個專題（“起點”“室外：康斯坦布和油畫稿”“沒有微縮的奇觀：透納在阿爾卑斯山和意大利”“透納的工作室”“康斯坦布：田間與天空”“評估：展覽”“水與火”“晚期康斯坦布：超越‘康斯坦布國度’”“空氣透視：透納的晚期作品”“風景與回憶”）、共計198件展品以年表式的敘事脈絡將兩人的油畫、素描、速寫和水彩進行了全方位的綜合對比呈現。整個雙人紀念展令我最意外的是，英國國家美術館所藏幾幅二人最具代表性的畫作，如透納的《被拖去肢解的戰艦無畏號》《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鐵路》和康斯坦布《干草車》等均未參展，然而，上述代表作的缺席并未影響二人誕辰250周年聯展的質量。展覽所選擇的內容實際上給予了觀者更為廣闊的視角：二人的偉大，他們明爭暗斗所帶來的深遠影響，并不僅存于那幾幅代表作之中。

紀念展以兩人的兩幅肖像開啟。透納的是印在當今20英鎊上的早年自畫像，康斯坦布的肖像則由他的室友畫家拉姆塞·雷納戈所繪。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估計當時均無法預測未來職業生涯能達到的高度。二人究竟誰才是英國史上最偉大的畫家？這是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至今仍無定論。但就他們二人而言，確實像是“既生瑜、何生亮”的宿命。同為英國人、相隔僅一歲、屬于活躍于同時代的風景畫家，多年來在學院沙龍展中“同室操戈、明爭暗斗”……但事實上，他們二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和發展軌跡。透納屬于早熟性天才，受英國皇家美術學院院長約書亞·雷諾茲的提攜，他至今仍然保持著26歲便成為最年輕英國皇家美術學院會員的紀錄。而康斯坦布則是大器晚成型，52歲入會姍姍來遲。在全球范圍內，透納顯然更具知名度也更受歡迎，他生前幾次游歷歐洲，以個人化的視角和獨特的筆觸記錄下歐洲大陸各地的風景。透納比康斯坦布多活了14年。也正因為這多出的14年，他得以實現了晚年繪畫風格的抽象性蛻變，為印象派的誕生和現當代抽象藝術的萌芽鋪平了道路。而當我們把視角放在英倫三島，康斯坦布筆下對家鄉薩福克郡抱懷深情的寫實描摹，則因其獨特的“英國性”更勝一籌。

康斯坦布《滑鐵盧大橋的揭幕典禮》

盡管二人被普遍視為“一生之敵”，但他們的關系起初并沒有傳聞中那樣緊張。1829年，康斯坦布在一封給透納的信中稱他是“那個想成為萬物之主的人”。當他在同年終于獲得英國皇家美術學院會員身份時，透納還親自登門為其祝賀。然而僅兩年后，二人的關系便破裂了。通常情況下，參加學院沙龍展的藝術家們都不愿在透納作品旁邊展示其畫作，因為他的畫“實在是太奪目耀眼了”。然而1831年，入會兩年的康斯坦布挺身而出，作為當時學院沙龍展中負責安置展品的委員會成員，他將自己的巨作、也是我個人最偏愛的《從草地遠眺索爾茲伯里大教堂》懸掛在了透納一幅同樣尺幅巨大的《卡利古拉宮和橋》旁邊。這一顯然“假公濟私”的做法激怒了透納，據目擊者在之后的一次晚宴上所述，透納“像一把錘子一樣砸在他身上”，而康斯坦布“扭動著身體……像個被偵查的罪犯”。在展覽的“水與火”專題中，這兩幅名作仍像當年沙龍展一樣比鄰而居。它們并非水火不容，卻是各有千秋。與此同時，曾在2014年榮獲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的傳記影片《透納先生》中出鏡、在史料記載中因刺激透納導致他在現場修改畫作的康斯坦布晚年名作《滑鐵盧大橋的揭幕典禮》同樣在展覽中亮相。從這幅作品中除了能夠看到畫家標志性的風云變幻之外，其晚年更加具象和細碎的筆觸也得以呈現。其畫中用刮刀直接鋪色塊，通過產生閃爍著亮光的白點來表現樹葉反光的技法直接影響了不久后的法國巴比松畫派和印象派畫家們。而在這幅畫不遠處，就掛著透納受他影響完成、構圖高度一致的同題材作品。這些還原當年沙龍展現場的陳列方式，就像一個縮影，既濃縮了整個紀念展的內核，也濃縮了二人職業生涯中無數個同臺競技的瞬間。

雖然畫風天差地別，但透納和康斯坦布二人均倡導室外作畫，尤其是透納在其捐給國家美術館的著名“透納遺產”中包含了300本如今日iPhone 17 Pro Max大小般的速寫本，凸顯了他對于速寫和對景寫生的癡迷。與此同時，展覽中展出了康斯坦布本人曾用于室外寫生的藤條編制小木凳，足見他同樣也熱愛室外作畫。康斯坦布畫中寫實的自然主義直接影響了柯羅等法國巴比松畫派大師，尤其是當其代表作《干草車》在1824年巴黎沙龍獲得金獎時，啟發了多位年輕的法國藝術家。法國浪漫主義先驅德拉克洛瓦在看罷其《干草車》背景天空對云的描繪后，將其代表作《希奧島的屠殺》抱回了工作室并重繪了天空。康斯坦布畫中的寫實精神對19世紀法國寫實主義風景畫有著巨大的啟示作用，而透納則被視為法國“印象派”的奠基人。其本質區別在于，后者最擅長表現大自然中奪目的光，而康斯坦布更聚焦變幻莫測的云。透納臨終前那句“光即上帝”道出了他畢生的追求，數次去過意大利的經歷更讓他懂得什么叫艷陽高照。反觀康斯坦布，對云的觀察與描摹同樣貫穿其藝術生涯。他對云的關注既有前人（如魯本斯和勒伊斯達爾）的影響，也和英倫三島本身的氣候有關。溫帶海洋性氣候的顯著特征包括云量較多、云霧常見???、云層低壓且移動速度快，且常形成?連續性小雨或小陣雨?。凡在英國常住過的，都曾親身體驗過在一天中經歷四季的詭異天氣。陰晴不定是常態，經常出著太陽下雨，像《索爾茲伯里大教堂》畫中彩虹從烏云中劃過也是家常便飯。雖然紀念展中難得呈現的水彩畫名作《巨石陣》帶有明顯的夸張表現手法，但畫中晴空穿插著烏云、用畫筆快速刷出風雨交加中露出一束艷陽的畫面，實在是太寫實了！因此，唯有在英國真正生活過的人，才能讀懂康斯坦布的風云莫測和陰晴不定，這也讓他筆下的風景畫毫無爭議地更具“英國性”。

康斯坦布《巨石陣》

油彩遇見美柔汀，打開認識康斯坦布的另一個維度

除了油畫和水彩，借著二位英倫巨匠誕辰250周年的契機，藝術愛好者們得以集中欣賞到康斯坦布與其版畫家友人大衛·盧卡斯的一系列合作。在19世紀初期，畫家們開始和版畫家建立一種長期合作的模式。鑒于并非所有人都有財力購買油畫，版畫家們可以幫助油畫家們將其滿意的作品轉換成更低成本、更便于宣傳的版畫形式，進而讓更廣泛的公眾能夠接觸到。這些高質量且低價格的“平替”作品讓油畫家和版畫家同時受益，既擴大了作品影響力還增加了藝術家聲譽，唯一需要的就是二人合作無間并相互理解。透納和康斯坦布都以這種模式和版畫家們密切合作。作為全球收藏康斯坦布作品最豐富的藝術機構，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約翰·康斯坦布與大衛·盧卡斯：共感?”專題展中，主辦方以兩個展廳，幾十幅油畫稿和版畫作品相對比的展陳方式，將自1829年開始兩位藝術家的合作梳理并呈現。經由康斯坦布的名望，曾默默無聞的大衛·盧卡斯根據其油畫風景創作了共計22幅的《英國風景》版畫系列，借此成為聲譽鵲起的版畫家。

在復刻過程中，大衛·盧卡斯總會提供給康斯坦布一個初稿，讓他在上面標記局部想要修改或調整的效果，隨后再進行修改。當對比康斯坦布的油畫和盧卡斯的版畫復刻時，能夠清晰辨認出后者的“二次創作”。鑒于版畫的黑白雙色特質無法100%復刻康斯坦布油畫中的色彩豐富性，盧卡斯采用美柔汀版畫技法本身的細膩筆觸和如絲絨般深沉的黑色基底突出了前者油畫風景中的明暗對比。如康斯坦布油畫中層次豐富的綠色漸變，通過美柔汀版畫技法轉換成了更具視覺沖擊力、如同“黑白卡拉瓦喬般光影”的戲劇化風景。此外，他對不同灰色調的漸變運用在畫中起到了透視層次過渡和氛圍渲染的效果，通過單純的黑白灰逼真呈現了英倫氣候中的風云莫測。事實上，相較于康斯坦布鄉間寫實風景中的恬淡靜謐和樸實無華，被大衛·盧卡斯二次創作過的這套《英倫風景》雖然色調單一，但其強化的光影效果則為畫面注入康斯坦布畫中原本不具備的史詩氛圍。兩位畫家友人通過親密無間的合作，讓這套美柔汀版畫展現出康斯坦布英倫風景的另一個維度。

盧卡斯根據康斯坦布油畫所復刻的美柔汀版畫《荒原》

平心而論，時至今日透納仍是我最偏愛的畫家之一。無論是他筆下光芒萬丈的神話歷史題材風景、通過空氣透視法將虛實結合玩到極致的威尼斯風光、還是通過水彩暈染出近乎抽象的瑞士湖光山色，均長在了我的審美上。但隨著年齡增長和閱歷豐富，加之自身的英國留學背景，我在近年來愈發能讀懂康斯坦布的作品。盡管家境遠比透納富足，但他并沒有透納遍走歐洲大陸的經歷。他不喜大城市的喧囂，其足跡和關注點仍是家鄉質樸、恬淡且生活化的英倫風景。隨著更深入了解二人相互交織的人生軌跡和藝術遺產后，我反倒覺得“最偉大畫家”的頭銜是個無止境的爭議。因為他們的偉大各有千秋。透納勝在宏大的視覺沖擊力、融合了史詩與浪漫的畫面氛圍感、具有深遠的國際影響力、居高不下的市場價格，且對后世現代抽象藝術具有啟發式的意義；而康斯坦布則贏在對英國本地風景的寫實描摹、對風云變幻的寫意呈現，以及對英倫鄉情發自肺腑的熱愛。他遠不及透納光芒萬丈，但陰雨連綿的英國本身陽光就不充足。同為19世紀浪漫主義風景畫家，透納的浪漫在于光、在于虛實相間的朦朧、在于將風景與神話相結合的想象力。而大器晚成的約翰·康斯坦布，他筆下家鄉樸實無華的英倫風景，用畫筆涂抹出天空中的風云變幻，那些鄉間小溪旁的水車、牧童和垂釣的村民，便是他眼中最真摯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