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保給流感疫苗開閘

記者 張英

5月19日，國家醫保局發布新規提出，職工醫保個人賬戶可用于支付在定點醫療機構發生的流感疫苗費用。這是國家醫保局繼同意臨時性支付新冠疫苗費用后，首次在制度層面為疫苗開閘。

此前國家醫保局曾多次表示，疫苗不在醫保支付范圍內。

在中國，按照支付方式，疫苗分為免疫規劃疫苗和非免疫規劃疫苗，前者由政府財政系統承擔費用，后者則需要公民自費。流感疫苗屬于非免疫規劃疫苗。除流感疫苗外，非免疫規劃疫苗還包括帶狀皰疹疫苗、狂犬疫苗、水痘疫苗、肺炎球菌疫苗、輪狀病毒疫苗等。

19日新規發布后，金迪克（688670.SH）、華蘭疫苗（301207.SZ）、康希諾（688185.SH）、百克生物（688276.SH）等有流感疫苗或在研管線的企業股價拉升，當日多家漲幅超3%。

為什么是流感疫苗

多位受訪者告訴經濟觀察報，此前有關部門已多次討論將非免疫規劃疫苗納入醫保個賬支付的可能性。

2026年3月，國家疾控局局長、中國工程院院士沈洪兵在《瞭望》上發文呼吁，應通過財政專項、醫保等多渠道籌資保障途徑，進一步提高流感等預防性疫苗的可及性和普及率。

長期以來，中國流感疫苗接種率處于較低水平。中國人大規模接種流感疫苗已有30年，但全人群接種率尚不到5%。美國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在40%—50%，65歲以上人群接種率在70%左右，歐洲發達國家、日本與韓國的接種率也基本在40%—50%。

深圳第三人民醫院院長、知名傳染病學專家盧洪洲曾對經濟觀察報表示，許多人仍將流感等同于“重感冒”，低估了其引發重癥、住院甚至死亡的風險，這種認知導致人們認為沒必要接種流感疫苗。事實上，世界衛生組織數據顯示，全球每年約10億人感染流感，300萬—500萬人發展為重癥，29萬—65萬人因相關呼吸道疾病死亡。此外，流感還會加重慢性疾病（比如糖尿病、慢阻肺），甚至誘發急性心肌梗死和中風。

為了提高接種率，此前，北京、深圳、武漢、浙江、山西等多地政府將流感疫苗納入民生項目，為老人或兒童青少年免費接種，由當地財政承擔費用。

北京市自2007年起在全國率先實施在校中小學生和60歲及以上京籍老年人流感疫苗免費接種政策。這一政策推動2025—2026年流感季北京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超過了10%。

北京市疾控局免疫規劃處處長徐征在2026年初撰文介紹，流感疫苗接種率的提升，降低了學校流感聚集性疫情發生風險，并明顯降低了患基礎疾病老人感染后發生重癥和死亡的風險。北京市疾控中心數據顯示，在2023—2024年流感流行季學校規模疫情中，流感疫苗的保護效果可達到51%，還可顯著減輕學生感染流感后的嚴重程度。

民生項目的局限性在于，在人群上一般只覆蓋“一老一小”，在實施地區上，財政緊張的省市難以落地，且民生項目需定期申請財政補貼，在持續和穩定的資金投入上面臨挑戰。

5月19日，武漢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全球健康系副研究員陳晨在接受經濟觀察報采訪時說，不管是從疫苗本身的特點，還是從操作落地角度，將流感疫苗納入醫保個賬支付的條件都是成熟的。“從疫苗本身來說，流感疫苗屬于成熟、安全、供應穩定的疫苗；流感疫苗在我國基層預防接種門診覆蓋度高、可及性好，因此，它在定點醫療機構結算、信息管理等環節的落地難度較低。”

陳晨表示，流感疫苗需每年接種來匹配當年流感季的毒株，對職工及其家庭而言，每年自費接種會產生累積經濟負擔。允許使用個人賬戶支付，相當于將醫保個賬中的“沉淀資金”用于一項高頻、明確有益的預防行為，既盤活了存量，也減輕了職工家庭的持續現金支出壓力。

她所在研究團隊近期一項覆蓋全國4.8萬余名老年人的研究結果顯示：在其他干預手段相同的情況下，免費或補貼城市（如武漢、寧波）的老年人流感疫苗接種率（15.6%—21.6%）明顯高于完全自付城市（成都、宜昌，僅7.6%—8.5%），這說明流感疫苗接種是典型的 “價格敏感型” 預防服務，降低個人支付負擔對提高接種率的邊際效益非常明顯。

她認為，將流感疫苗納入醫保個賬，可以消除價格門檻，有助于明顯提高接種率。

對新規能否明顯提升流感疫苗接種率，部分業內人士持觀望態度。一位頭部流感疫苗廠商高管告訴經濟觀察報，他的疑問在于，各地在落實新規時是允許個賬全額支付還是只允許部分費用支付，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如果支付額度較低，可能很難提升接種率。

積極信號

自國家醫保局2018年成立以來，關于醫保基金是否可用于支付疫苗費用的討論一直未停息。

經濟觀察報發現，幾乎每年的全國兩會都會出現相關提案和建議。自貢市副市長陳張銘、全國政協常委張震宇、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感染病科主任醫師蔡衛平、華蘭生物董事長安康、康希諾首席科學官朱濤、江西省疾病預防控制局副局長劉曉青等都曾先后提出過具體建議。

國家醫保局則多次答復，按規定，非免疫規劃疫苗接種費用不能由醫保個賬支付，同時醫保也沒有能力和空間將支付范圍擴大到非免疫規劃疫苗等非治療性項目。

據國家醫保局數據，截至2024年，中國職工醫保個人賬戶累計結余超1.44萬億元，約為職工醫保統籌基金結余額的一半。

不過，在地方上，此前已有部分城市率先嘗試用醫保個賬資金支付非免疫規劃疫苗費用，包括廈門、杭州、深圳、柳州、黔西南州等。在黔西南州，醫保個賬不僅可支付參保人的流感疫苗接種費用，也可以家庭共濟的方式為近親屬支付流感疫苗費用。

昆山杜克大學全球健康研究中心聯合主任、疫苗交付研究創新實驗室負責人湯勝藍告訴經濟觀察報，國家醫保局此次明確將流感疫苗納入職工醫保個人賬戶支付范圍，是繼新冠疫苗臨時性醫保支付政策之后，首次將非免疫規劃疫苗在國家層面納入醫保個人賬戶支付范疇。“此次醫保新規在制度層面釋放了鼓勵醫防融合、將預防納入醫療保障體系的積極信號。之所以稱為’積極信號’，是因為此項政策在現行法律框架下實現了重要突破。”

湯勝藍介紹，按照《社會保險法》第三十條規定，應當由公共衛生負擔的醫療費用不納入基本醫保支付范圍；《基本醫療保險用藥管理暫行辦法》也明確，預防性疫苗不納入基本醫保藥品目錄；國辦發〔2021〕14號文件進一步規定，職工醫保個人賬戶不得用于公共衛生費用。

他認為，在上述規定尚未修改的背景下，新規通過 “個人賬戶支付”這一通道，將具有明確公共衛生屬性的流感疫苗納入支付范圍，實質上是在現有制度剛性約束下，為“預防服務進入醫保”探索了一條合規且可行的操作路徑。

湯勝藍也提到，有9億多未參加職工醫保的城鄉居民，目前無法享受這一政策。今后可能會出現“有個人賬戶的城市職工更容易獲得疫苗，而真正高危的農村老人反而接種率更低”的倒掛現象。他建議，接下來可考慮如何通過國家免疫規劃的政策工具，進一步幫助高危人群、弱勢人群接種流感疫苗，更好解決疫苗公平可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