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左)、阮籍 劉伶(左)、向秀 山濤(左)、王戎 阮咸(右)
◎群山
敝篋(qiè)存一冊《竹林七賢畫像》,八開散頁函套裝幀,珂羅版精印,內載六朝磚拓,墨色沉厚,線條清朗,樸拙勁健。當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印行僅三百冊,如今坊間流傳極少,莫說普通讀者,便是專業研治者,恐也難得一見了。今次展讀,又見其中七賢風神宛然,頓覺幽幽古意撲面而來,便為其長期沉晦不顯深為惋惜。然則惋惜之余,卻又發現三重深隱其中的光陰之謎,自覺很有必要一說。
版權頁藏蹤
出版年代的三重坐標
最先需要解開的謎,是此書的出版時間。此一謎團,乃自版權頁生起。但凡喜歡藏書或屬意版本文獻的書友,想必都有考究書籍刊刻歲月的習慣。姑置古書不論,僅就現當代出版物而言,我覺得版權頁的標識乃是版本考證的重要甚至唯一依據。然而,《竹林七賢畫像》的版權頁上,著者、出版者、責任編輯、裝幀設計者、印刷者、發行者、印數等一應俱全,卻偏偏不標出版時間。所幸細檢之下,可見三處關鍵時間坐標已顯其鴻爪,據此亦大抵可以做出推斷。最為可據者,是書前黃苗子先生的《竹林七賢畫像簡介》,其文末落款一九七八年十二月。這是一個無可移易的時間底線。文稿既作于這年冬月,則圖冊結集出版之事,斷不可能早于此時。倘說此為旁證,則印刷機構信息便為直證。版權頁還標明,此書由朝華美術印刷廠承印,而據相關資料,該廠為人民美術出版社專事圖冊、碑拓的精印機構,一九八三年方正式建廠成立。廠未建立,何從印刷?由此可斷,此書印行必在一九八三年之后。又,版權頁左下尚清晰可見以小字印有ISBN國際標準書號。據查,此項制度于一九八七年起在全國全面推行,此前出版物多不使用。如此,一書兼具一九七八年文稿、一九八三年建廠后印刷時間,以及一九八七年后普及的ISBN,三者時間環環相扣、彼此印證,似再無歧義。綜合起來,庶幾可以斷定,此書實乃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期,由人民美術出版社精心印制的小眾圖冊。倘再從書中排印字體與版權頁所用規范簡體字形來看,亦完全符合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印制特征,此也是與前文時間相互印證的重要依據。
書衣辨訛
曹潔裝幀的風格斷代
出版年代既已厘清,卻又由此牽出一重裝幀的光陰之謎。封面又被稱為“書衣”,一書裝幀成敗,封面優劣往往至為重要。《竹林七賢畫像》封面,不取繁飾而氣韻醇正,以金石古意表六朝風神,整體樸茂沉厚、簡重端凝,洵為書藝上品。倘循之常理,一本書的封面,該多是為此書出版而專門設計,即便偶見沿用之例,卻也決不照搬照用,是故出版時間既已確定,裝幀年代亦應隨之而明,所謂“光陰之謎”,則亦應不解自解了。然而我似乎記得,《中國美術分類全集·中國現代美術全集·書籍裝幀藝術》卷(人民美術出版社、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1998年12月初版)曾收錄此幀封面,且將其安頓在“十七年”書籍序列。今次再查,果然。且該卷“圖版說明”之十七頁赫然標注:設計者曹潔,設計時間為上世紀六十年代。一邊是《竹林七賢畫像》的出版實證,一邊是權威文獻將其裝幀年代提前至六十年代,時間相隔二三十年,兩說明顯無法并存。端的如何,這倒真的令人莫明究竟了也。
“書籍裝幀藝術卷”認定此幀封面乃出自曹潔女士之手,確實。然而究竟作于何時,曹先生也已作古,我們當然不能起死人于地下來為作證,但若將其一生書衣設計的風格脈絡綜合來看,猶覺此卷將其設計時間前移,似乎顯得草率了。按,曹潔一九三一年生,蘇州人,一九四九年畢業于蘇州美專國畫系,后入中央工藝美院研究班進修。一九五一年始供職于人民美術出版社,終身從事書籍裝幀設計,為資深編審、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是中國當代極具聲望的書籍裝幀大家。資料證明,曹潔先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已有成熟穩定的設計風貌。其時所作,若《君匋書籍裝幀藝術選》,若《芥子園畫傳》,若《古元木刻選集》等,封面書名字多以行草、宋體和楷體為主,字形大而悅目,布局清朗明快,版面簡凈而少蘊藉,皆為其前期設計的典型面目。至八九十年代,其作風已趨沉厚醇雅、內斂古穆,書名題字也多取金石篆隸筆意,與磚拓、古器氣質相融,格調樸茂端凝,與前期判然有別,比如《宋人畫冊》《中國歷代繪畫》《宋元明清緙絲》諸作,便皆與《竹林七賢畫像》封面氣韻一脈相通。
據此“癥候”,推想“書籍裝幀藝術卷”的編者,或僅見封面古雅,便以風格相近斷定其為六十年代之作,未辨前期大字清朗明快與后期沉厚古穆、內斂蘊藉之別,更未核對《竹林七賢畫像》真實出版時序,遂致年代誤植。此疏失雖情有可原,然于裝幀史、出版史而言,終究乖離史實,亦影響后人對曹潔先生藝術歷程及作品特質的研究,故放膽一辨。另,我于人民美術出版社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版書目中,任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亦終未查到有此八開散頁函套裝《竹林七賢畫像》之著錄。是否尚有別冊,未敢遽判。綜合諸端,我卻終究傾向其與該書出版時間約略相同。
畫像溯真
七賢風神的千年流變
此外,書名既為“畫像”,想來與我同好的書友,其閱讀期待亦大抵相同,即直觀圖像本身,而由此也復自然生出深重謎團:歷史上的竹林七賢,究竟長什么模樣?
其實,黃苗子先生的《竹林七賢畫像簡介》,對此已有精辟論述,細讀便得其趣。黃先生說,這組畫像乃出自六朝墓葬磚刻,因此“我們還能夠在千載后看到他們每一個人的面貌”,又從畫史的角度指出:“繪畫發展到了南北朝時代,‘形’的掌握已經基本完成,進一步就要求‘神’的探索,這一組畫像,正是努力從人物的品質、身份、性格、表情方面去探索的產物。”以此再對照冊中拓本,畫中人物不尚繁麗敷色,亦不做細碎雕琢,唯以簡勁、沉厚而略帶粗糲的線條,準確寫出魏晉士人放達自守、蒼郁孤高的精神氣質。尤其畫中人物神情,更是各有分寸、宛若活畫:嵇康臨琴而坐,眉目軒昂,傲然之氣溢于眉宇;阮籍舉觴長嘯,神情放曠不羈;山濤持杯端坐,神態持重、驕矜;王戎舉止隨性,眉眼間自帶狡黠;劉伶執杯酣飲,醉態迷離可掬;向秀凝神斂氣,眼神可見服藥后的清苦沉郁;阮咸撥弦自樂,意態悠然。七賢各有心跡、各現風神,絕非后世想象中面目如一的隱士群像。這種古拙而不粗陋、簡括而不失精微的筆意,恰便最接近歷史的本來面目。因其去古未遠、見聞相接,故少虛構、多本色,可信度遠非后世演繹可比。然則六朝以降,七賢形象隨時代遞變,愈往后世,愈多文飾,真相也愈見模糊。唐人孫位《高逸圖》筆致典雅,人物雍容華貴,開啟了文人高士的范式;宋人李公麟一路,多以白描出之,清瘦簡遠,多逸少繁,與古貌漸遠;元人趙孟頫寫其蕭散淡泊(真跡今不存),形象更趨理想化;明人仇英精工、陳洪綬奇崛,各以一時審美重塑古人;及至清代禹之鼎、冷枚、任伯年等人,或清麗或靈動,七賢面目愈見文雅,與六朝磚刻的樸茂沉雄相去日遠。近現代傅抱石寫意、張大千高邁,當代畫家亦各出新意,七賢漸成筆墨間的精神符號,面目愈是紛然,距歷史本真卻愈模糊。千年流轉,層累疊加,后人心中的七賢,大抵不脫修飾美化結果,早已不是磚刻中樸拙剛健的原貌。這種長期的形象演變,若不參照六朝真跡加以梳理,恐易導致認知偏差。六朝本真之氣日漸湮沒,七賢復雜的精神世界被簡化為單一的“飄逸高士”,歷史的真實品格,漸為文人審美與后世演繹所掩。久而久之,世人記住的多是美化之后的符號,亂世士人的真實選擇與風骨,反被輕忽,美術史與文化史的敘事,亦不免日趨空泛,遠離本源。
雖然,朱光潛先生嘗言,一千讀者心中便有一千哈姆雷特,又或謂:藝術形象本可容許不同詮釋。固然不錯。然則愚意,詮釋不宜等同于隨意改易,審美更不應背離歷史固有之精神氣質。一九八七版《紅樓夢》、一九九四版《三國演義》電視劇之所以成為大眾有口皆碑的經典,并非一味求美求艷,實在于尊重文本、貼近時代風神,人物舉止、服物形制皆有所本,故能形神兼備,令人信服。反觀今日不少歷史題材演繹,多注重視覺炫目,少究時代氣質,重外形俊美,輕精神風骨,與歷史本真之隔閡日深一日,雖悅目卻未必賞心。香港董公在《<藝林一枝>:西園一枝》一文中嘗直言,他因嫌“那七個魏晉人物刻得太文靜,刻不出飲酒服藥袒胸露腿頭發蓬松的儀態”,而賣掉了收藏多年的竹林七賢竹刻筆筒(董橋《<藝林一枝>:西園一枝》,2011年5月26日《東方早報·上海書評》)。七賢形象千年流變,恰如一面明鏡,既照見古今審美之異,亦引人深思藝術創作所應持守的尺度。
此書印量雖小,然所負甚重。展卷之后,一段沉埋已久的歲月之謎,終得徐徐解開。我雖有藏此冊,終不忍私享,故不揣淺陋、不憚辭費,以一己之見白之于眾,以益同好與有心取用之士。倘有錯舛,亦敬祈方家指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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