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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墨香,購書品讀的人間煙火與精神意趣,始終是中華文化綿延不絕的文脈底色。今年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為全民閱讀筑牢法治根基。4月,江蘇省啟動“全民閱讀活動周”暨第31屆南京讀書月活動。現代書店里的琳瑯滿目、書展集市里的淘書樂趣,成為人們親近書香、沉浸閱讀的生動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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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博物南京
而這份藏在書頁里的煙火氣,并非現代獨有,千百年前古人的購書日常,早已埋下了書籍流通與文化傳播的種子。古人獲取圖書最固定的場所是書肆,也稱書坊,即是現代書店的雛形。這類書籍零售商鋪形式多樣,既有專營圖書貿易的單一商鋪,也有集刻印、抄寫、銷售于一體的綜合坊肆,業態之豐富,與現代書店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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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仇英《清明上河圖》中,“集賢堂”的書坊店主招待顧客。 圖源:隨園版話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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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肆”之名,最早可追溯至漢代,西漢末年文學家揚雄在《揚子法言·吾子》中記載:“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寥寥一語,印證了早在漢代,專營書籍的商鋪就已出現,書籍流通的雛形正式形成。歷經魏晉隋唐的積淀,書籍文化與貿易不斷發展。到了宋代,書肆迎來空前繁榮,稱謂也愈發多樣,除舊稱書肆外,更有書林、書堂、書鋪、書棚、書坊等別名,書商設肆刻書成為普遍現象。
發展至明清時期,書肆書坊愈發集中,多地逐漸形成專門的書坊街與書攤區,書籍貿易形成完整產業鏈。明代學者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甲部·經籍會通》記載:“今海內書,凡聚之地有四:燕市也,金陵也,閶闔也,臨安也。”各地書坊刊刻的書籍,經書商販運至這些核心集散地,再批發至各處書肆銷售,全國性的書籍流通網絡逐步成型。而在這四大聚書之地中,金陵三山街,更是憑借極致的繁華與底蘊,成為明代全國書坊業的標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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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街的書林溯源
南京“三山街”,一般是指升州路、中華路與建康路交匯的區域。實際上,“三山街”是個古地名,開筑于明代初年。
三山街之名,一說取自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的千古名句。據《洪武京城圖志》記載:“三山街市,在三山門內,斗門橋左右,時果所聚。”三山街最初只是一處流動的集市,憑借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逐漸發展成為城中市集之首。至明中后期,三山街常代指一個更大的區域,西起三山門,東至文德橋,北連大市街,南接聚寶門,城南一帶皆可視為其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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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圖上的三山街 圖源:新華夜歸人
這里區位絕佳,地利與人文兼具:西接三山門漕運津梁,水陸交通四通八達;東連夫子廟江南貢院,每逢科舉大考,蘇皖士子云集于此;北鄰國子監翰墨書香,雕版刻印技藝頂尖。明人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甲部·經籍會通》中有言:“凡金陵書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學前。”彼時的三山街,不僅是繁盛的商業街區,更是明代南京書坊最核心的聚集地。現存《洪武京城圖志》《同治上江兩縣志》及《南都繁會景物圖卷》等古籍與古畫,都印證了彼時三山街書坊林立、書香滿街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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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取自《南都繁會景物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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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上江兩縣志》 卷二十七兩縣城內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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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街書業鼎盛的三重底氣
三山街能成為明代書坊重要聚集地,并非偶然,而是政策、文化、區位三大因素交織作用的結果,多重利好疊加,造就了獨一無二的書坊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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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佚名《上元燈彩圖》中所繪南京城里的書攤 圖源:閱行南京公眾號
首先,南京書坊的興盛離不開統治者的經濟政策扶持。據《欽定續文獻通考》記載,明太祖朱元璋定都應天后,推行“凡商稅三十取一”的寬松商稅政策,更于洪武元年(1368)八月“除書籍、田器稅”,免除了書籍的賦稅負擔。這一舉措不僅降低了書坊的經營成本,也吸引了大量外地書商與刻工涌入南京,為書坊的發展營造了極為有利的政策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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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續文獻通考》四庫全書本
其次,明代的文化政策與人才儲備為刻書業奠定堅實基礎。明初朱元璋推行偃武修文政策,收聚南方各地宋元以來的舊書版,集中到南京國子監。同時廣招浙江、安徽、福建等地的刻工到南京參與刻書,刊刻有《元史》《大明律》等要籍。后續湖州、歙縣等地刻工紛紛匯入南京,帶來了各地精湛的雕版技藝,使南京的刻印技術博采兼長,不斷革新。與此同時,三山街毗鄰夫子廟江南貢院,每逢鄉試、會試,便聚集海量士子,形成穩定且龐大的書籍消費群體,科舉程文、儒家經典等書籍供不應求,崇文重教的社會風尚,進一步推動了書坊業的蓬勃發展。
再者,明代城市商品經濟的繁榮、市民文化的發展與三山街獨特的區位優勢,進一步推動了書坊的聚集。明代中后期,南京作為江南的經濟中心之一,商品經濟空前繁榮,市民文化快速興起,文人墨客創作了大量話本、小說及戲曲等通俗文學作品廣受追捧,催生出巨大的通俗讀物市場。此外,三山街臨近秦淮河碼頭,連通浙江、江西等地的水道,交通便利,既便于書籍原材料的運輸,也利于成品書籍的銷售,完整的產銷運鏈條,讓這里成為書商扎堆的首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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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街刻書傳奇家族
明代金陵是全國刻書業的中心之一,而三山街則是金陵坊刻的核心區域。據學者張秀民先生考錄,明代金陵書坊共93家,其中私營坊刻57家,絕大多數匯聚在三山街及其周邊,數量規模為其他書籍刊刻中心所少見。當時,有不少刊本直接冠以“三山書坊”“三山街書坊”名號,足見其行業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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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富春堂明刻本《新刻出像音注觀世音修行香山記》
右:明金陵三山街書坊刻本《國子先生璞山蔣公政訓》
三山街書坊業態多元,既有許多南京當地的書坊主,亦有不少來自安徽、江西、福建的外地書商。這種跨地域的匯集,不僅印證了三山街作為明代南京出版文化重鎮的地位,更展現了明代江南地區經濟文化的交流與交融。這些書坊并非孤立經營,而是通過家族內部協作、跨家族聯合、跨地域合作等多種方式,形成了一個高度繁榮的坊刻文化圈。
其中,當地書坊中以唐氏家族和周氏家族實力最為雄厚,此外還有車書樓等外地名坊,共同書寫了三山街的刻書傳奇。
唐氏是金陵刻書第一家族,在南京共開設15家書坊(一說16家),其中著名的富春堂、世德堂、文林閣、廣慶堂均設于三山街。各家書坊各有側重又相互協同,覆蓋通俗文學、經典典籍、醫藥醫術等多個品類。
富春堂:所刻書籍多為戲曲、小說、醫術、雜書等通俗讀物,刻書數百部,尤以戲曲刊刻冠絕金陵,現存戲曲刻本近40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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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富春堂明刻本《新刻出像音注花欄韓信千金記》
圖8 富春堂明刻本《新刻出像音注岳飛破虜東窗記》
世德堂:以刊刻小說、戲曲見長,數量達十余種,其中以萬歷二十年(1592)刊刻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記》最為著名,這是《西游記》百回本的最早刊本。
文林閣:刻書涵蓋戲曲、醫術兩大品類,僅戲曲刻本就有20余種。
廣慶堂:多刻詩文、戲曲等書籍,曾經刊刻戲曲折子戲選集《樂府紅珊》,收錄宋元南戲和明代傳奇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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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世德堂明刻本《新鐫批點出像一見賞心編》
右:世德堂明刻本《驚鴻記》
除唐氏外,金陵周氏也是三山街重要的刻書家族。周氏祖籍江西金溪,后遷往江蘇南京,并在南京開設萬卷樓、大業堂、博古堂等14家書坊,構建起龐大的家族出版網絡。萬卷樓堂址位于三山街,所刻書籍多為小說、醫書等,數量40余種。如《昭代典則》等;大業堂堂址位于鄰近的狀元境一帶,與萬卷樓關系極為密切,常翻印萬卷樓所刻的暢銷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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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周曰校萬卷樓刻本《昭代典則》
外地書商在三山街及其附近開設的書坊中,車書樓是一個典型代表。
車書樓坊主王世茂,字爾培,號養恬,江西金溪人。車書樓是萬歷、崇禎年間的一大書坊,所刻書籍包括文章選集、年譜、字書、兵書等,尤以“四六”駢文為主,讀者群體聚焦士人和官員,形成獨特的出版風格。車書樓出版40余種書籍,如《新刻內閣校正當朝鳳藻經國鴻謨》《批點崇正文選》等。
車書樓并非孤立經營,而是積極與當地書坊開展合作。例如,萬歷年間,車書樓曾經同周時泰博古堂聯動刻書,合作出版《萬樹梅書集》《新刻搜集群書記載大千生鑒》等書籍;此外,車書樓還廣泛聯合南京其他書坊,采用車書樓組織編纂稿件、其他書坊負責刊刻梓行的分工模式,不少書坊刊刻的書籍前都標有“車書樓匯輯”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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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明王世茂車書樓刻本《蘭媀朱宗伯匯選當代名公鴻筆百壽類函釋注》
右:明王世茂車書樓、周時泰博古堂合刻本《新刻搜集群書記載大千生鑒》
從三山門內的小小流動市集,到商賈云集、書坊林立的南都文化心臟;從家族式專營經營,到跨地域、跨家族的商業聯動,三山街不僅見證了明代金陵坊刻業的巔峰,更承載了江南地區數百年的出版文化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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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門遺址碑
歲月流轉,三山街的街市依舊繁華,只是曾經鱗次櫛比的書坊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下。然而,當我們再次閱覽那些留存至今的明代坊刻本,仍舊能感受到四百年前金陵刻工運刀時的專注、書坊主經營商鋪時的智巧。三山街的書坊,不僅刻印了文字,更刻印了一個時代的文化記憶。從古代書肆到現代書店,從三山街的墨香到當下的全民閱讀,書香文脈始終綿延不絕,成為中華文化里永不褪色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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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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