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前副秘書長薇拉·宋薇：中國正在為全球經濟提供新的“平衡空間”，中國香港可成為新興市場融資平臺

5月18日至19日，“2026清華五道口全球金融論壇”在四川成都舉辦。本屆論壇以“變局下的全球金融治理：新挑戰、新機遇、新發展”為核心主題。在論壇期間，聯合國前副秘書長、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薇拉·宋薇（Vera Songwe）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

作為長期關注非洲經濟發展、全球金融治理與國際發展融資的資深經濟學家，宋薇長期參與全球發展議題和新興市場融資問題研究。面對當前全球經濟波動、地緣競爭加劇以及發展中國家融資成本高企等挑戰，她將視線投向中國經濟韌性、全球供應鏈重塑以及中國香港資本市場的潛在角色等方面。

宋薇表示，當前全球經濟正處于“高度不確定時期”。關稅沖擊和地緣政治競爭正在改變全球貿易與投資格局，也迫使中國重新構建其全球市場網絡。

她強調，中國不僅是全球制造體系的重要參與者，也正在通過綠色產業鏈、資源國本地增值以及資本市場建設，為全球經濟提供新的“平衡空間”。尤其是在綠色轉型和新興市場融資領域，中國市場，特別是中國香港市場的作用正在變得更加突出。

圖片來源：主辦方供圖

中國企業正在參與全球產業鏈“再平衡”

在談及中國經濟韌性及“新質生產力”對全球供應鏈的影響時，宋薇首先將其置于全球貿易格局變化的大背景下進行闡釋。她指出，過去幾年，全球競爭正在從傳統意義上的經濟競爭，逐漸轉向更具地緣政治色彩的競爭。在關稅和貿易摩擦的壓力下，中國不得不擴大和重塑其全球市場聯系。

在她看來，全球經濟當前面臨的深層問題，是多個主要經濟體之間的結構性失衡并存。“美國存在一種失衡，中國也存在一種失衡。”宋薇指出，中國國內經濟還沒有充分吸收自身的消費需求，因此未來更理想的狀態是中國擴大國內消費和服務業需求，同時讓更多國家參與全球生產能力建設中。

她特別提到，中國企業已經在綠色轉型領域扮演重要角色。以電池產業鏈為例，中國企業不僅在全球電池供應中占據重要位置，也在支持全球能源轉型方面發揮作用。宋薇認為，下一步更關鍵的是中國企業在資源所在地推動更多本地增值，而不僅僅是進行資源開采。

她以剛果（金）等礦產資源豐富的國家為例指出，如果中國企業在當地開采礦產資源，也可以進一步推動加工、冶煉和產業鏈延伸，使資源國獲得更多附加值。這種模式在印尼鎳產業鏈中已經有所體現。宋薇表示，中國企業在印尼鎳產業中的投資，不僅提升了當地產業附加值，也為印尼經濟帶來了更強的穩定性。

“在世界上一些地區，我們已經看到這種穩定和再平衡過程正在發生。”宋薇說。

中國香港有望成為新興市場融資新平臺

對于非洲發展面臨的關鍵瓶頸，宋薇給出了一個直接判斷：真正的問題并不是完全沒有資本，而是資本成本過高。

她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分析稱，非洲資本成本高企，與資本市場發育不足和市場碎片化直接相關。非洲共有54個國家，卻存在約40個相互獨立的市場。各國分別發行證券，市場規模普遍偏小，限制了長期資本的籌集能力。

宋薇認為，非洲未來需要推動更加統一的資本市場建設，讓資本能夠在整個大陸范圍內流動和配置。同時，數字化轉型和監管規則協調也十分關鍵。她指出，今天的全球資本市場越來越由技術驅動，而非洲不少市場仍需要進一步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并推動跨境支付、證券發行和資本流動規則的標準化。

在這一背景下，她認為，中國金融機構和中國香港地區市場可以為非洲資本市場建設提供新的助力。

在宋薇看來，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發揮“平衡”作用，不僅體現在實體商品和產業鏈領域，也體現在資本市場層面。她指出，當今全球資本市場仍由美國占據主導地位，但隨著香港金融中心的發展，中國正在提供一個新的資本市場平臺。

宋薇表示：“我們現在在非洲大陸推進的一項工作，就是推動非洲國家也到香港市場上市。”

她特別提到，香港市場具有多幣種融資優勢，發行人可以通過香港市場使用人民幣、港元和美元等多種貨幣融資。這對于非洲國家尤為重要。她解釋稱，非洲與中國在基礎設施、能源和大宗商品領域存在大量貿易往來，如果非洲國家能夠以與投資和采購相匹配的貨幣進行融資，將有助于降低交易成本和匯兌成本。

她認為，香港市場的另一個優勢在于制度和法律框架的可銜接性。由于香港市場具有成熟的法律和金融基礎設施，很多發行人可以更便利地進行跨市場發行和上市安排。這為新興市場國家和企業進入國際資本市場提供了更可行的路徑。

宋薇表示，中國香港市場正在逐步成為一個面向新興市場的平臺，而不僅僅服務于中國或亞洲市場。她提到，來自東南亞、中亞等地區的發行人已經開始更多關注中國香港市場。對非洲而言，中國香港市場同樣可以提供新的融資渠道，并幫助降低融資成本。

人民幣結算可降低中非貿易成本

在談及人民幣和中非貿易時，宋薇表示，人民幣結算和貨幣互換安排對非洲具有重要意義。

她指出，當前非洲與中國之間的貿易規模已超3300億美元。過去，非洲國家與中國進行貿易時，往往需要先使用美元，再兌換成人民幣，這會帶來額外成本和匯率風險。而如果能夠直接使用人民幣開展貿易，可以讓交易變得更加便宜和便利。

在她看來，人民幣在中非貿易中的使用，不只是貨幣結算方式變化，更關系到發展中國家如何降低跨境交易成本、提高金融自主性以及增強貿易韌性等。

中國需要擴大消費，也需要更強的資本市場支持AI發展

在采訪中，宋薇還從全球經濟再平衡角度談及中國國內需求和資本市場建設。她表示，圍繞全球失衡的討論中，一個重要問題是中國長期出口較多，但國內消費尤其是服務消費仍有提升空間。

她認為，中國之所以能夠成為投資和制造強國，很大程度上與較高的儲蓄率有關。高儲蓄支持了投資擴張，也幫助中國建立起強大的生產能力。但在新的發展階段，中國需要進一步擴大消費，尤其是在服務業領域釋放更多需求。

宋薇特別指出，隨著AI等新興產業快速發展，資本市場的重要性也將進一步上升。她以美國為例稱，美國大量AI企業的發展并非完全依賴國家資金，而是通過風險投資和資本市場融資獲得支持。許多AI企業通過市場化融資成長，并最終走向公開市場。

她認為，如果中國希望在AI領域保持競爭力，也需要繼續發展更加成熟和活躍的資本市場，讓資本能夠支持AI企業和服務業創新。

在宋薇看來，中國經濟未來的再平衡，不僅意味著擴大進口或增加消費，也意味著形成一個更能支持服務業、科技創新和資本市場發展的環境。隨著中國消費更多、服務業發展更多、AI帶動更多新型服務活動，全球經濟才可能逐步形成更加均衡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