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記者偽裝右翼富翁，潛入皮諾切特陣營，拍下囚犯營地

紀錄片《一名潛入者的日記》追蹤米格爾·赫爾貝格在1973年局勢變化前與智利右翼人士建立關系并進行采訪的經歷。此后，他又與當時的領導人對話，并進入了兩處關押政治犯的拘押中心。

智利新近建立的軍事管治體系中，兩名領導人——奧古斯托·皮諾切特將軍和古斯塔沃·萊伊將軍——曾親自下令，禁止任何人接近政治犯營地，也不得采訪在1973年9月11日軍事行動中轟炸總統府拉莫內達宮及其他目標的飛行員。

但在1974年初，西班牙記者米格爾·赫爾貝格與德國攝影師彼得·赫爾米希冒險違抗了這道命令。他們進入營地，手持攝影設備與囚犯交談。他們還前往一處空軍基地，采訪了第7大隊的飛行員。這些人曾參與攻擊政府宮殿、前總統薩爾瓦多·阿連德的住所，以及左翼電臺發射塔。

這正是紀錄片《一名潛入者的日記》講述的內容之一。該片由薩穆埃爾·萊昂和薩烏爾·巴爾韋德執導，聚焦赫爾貝格在阿連德政府最后幾周以及皮諾切特政權最初階段在智利的經歷。

這部由生物圈影業制作的影片共分四集，每集都超過一小時。目前，它只在烏拉圭最近舉行的電影資料館電影節上放映過，并于每周日在智利圣地亞哥大學的智利圣地亞哥大學電視臺播出。

赫爾貝格1943年出生于希洪。1973年，隨著局勢越來越緊張，他來到智利。為了偽裝成政府敵人的同路人，他主動接觸并采訪了智利右翼和激進保守派的領導人及相關人物。

為此，他住進了卡雷拉酒店——如今這里是智利外交部所在地，但在當時卻是間諜和外國記者云集之地——還設法進入了帶有精英色彩的洛斯萊昂內斯高爾夫俱樂部。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掩護。他的資金來自電影人羅伯托·羅西里尼的“地平線2000”和東德的H＆S制片機構，他的目標是記錄阿連德即將被推翻的準備過程。

他采訪、拍攝并錄下了多名人物，包括智利右翼領導人塞爾希奧·奧諾夫雷·哈爾帕，以及右翼組織“祖國與自由”領導人巴勃羅·羅德里格斯，采訪地點就在該組織總部。

他們還以同樣方式接觸了其他政治人物，如胡安·路易斯·奧薩·布爾內斯、海梅·古斯曼，以及企業界領袖奧蘭多·薩恩斯。海梅·古斯曼后來被視為當時執政體制的思想設計者。

赫爾貝格甚至進入監獄，采訪了陸軍將軍羅伯托·比奧。他曾在1969年領導一場反對愛德華多·弗雷·蒙塔爾瓦政府的軍事叛亂，還參與了一場旨在阻止薩爾瓦多·阿連德出任總統的陰謀，而這場陰謀最終導致陸軍總司令雷內·施奈德于1970年10月遇刺。

據赫爾貝格說，當時不僅由他負責建立聯系和提問，赫爾米希拍攝影像時，他自己也在拍照。他會盡量讓受訪者多說，以此贏得對方信任，讓他們以為自己是“自己人”。

阿連德被推翻時，米格爾·赫爾貝格已經不在智利。但他此前幾次赴智利所獲得的材料——那些顯示右翼如何推動政局突變的證據——都還沒有發表或播出。“我還沒有暴露。”現年82歲的赫爾貝格這樣說。正因如此，他得以在1974年1月再次回到智利，繼續以那個“右翼朋友”的身份出現，于是采訪和拍攝的大門再次向他打開。他與彼得·赫爾米希重逢，繼續展開行動。

這一次，他們采訪了皮諾切特本人。皮諾切特當時是陸軍司令，也是軍政府首腦。他們還采訪了空軍總司令萊伊，以及當局發言人費德里科·威洛比。

皮諾切特聲稱，智利沒有集中營，只有拘押中心，而且已經不再槍決任何人。他允許赫爾貝格和他的團隊在全國范圍內活動，但又以書面形式禁止他們接近關押政治犯的拘押中心。

赫爾貝格還向萊伊提出，希望接觸9月11日執行行動的飛行員，但這位空軍負責人拒絕了請求，理由是他的一個兒子參與了那次行動。

不過，就在赫爾貝格與萊伊會面的當天，這名西班牙記者和德國攝影師赫爾米希還是到了塞里略斯空軍基地，采訪了馬里奧·洛佩斯·托瓦爾指揮官以及其他參與9月11日轟炸行動的飛行員。

他們的聲音和面孔因此被記錄下來，留給后世。盡管不久之后，外界就試圖對究竟是誰轟炸了本國平民目標一事加上一層沉默的帷幕。

當時，人們已經知道智利各地存在政治犯營地。赫爾貝格和赫爾米希決定北上，前往安托法加斯塔——這座城市位于圣地亞哥以北1350公里——并在那里采訪了負責該地區事務的華金·拉戈斯將軍。

1974年2月2日，他們抵達查卡布科。赫爾貝格和赫爾米希的目標，是盡可能拍下更多人的面孔，最好還能對應上姓名，以免政權日后否認這些人曾被關押在那里。

于是，德國人負責拍攝影像，西班牙人則不斷按下照相機快門。許多囚犯對這個采訪團隊的出現心存戒備，因為他們懷疑這是一場為當局在國際上改善形象的行動。

不過，仍有一些人對著鏡頭開口。其中一位是醫生、阿連德的前顧問達尼洛·巴圖林。他當時也是囚犯。

巴圖林說：“我負責營地的醫療工作，也負責我們內部的門診部。……我們服務的人口有850人。平均每天大約有30到40名病人。”

記者們隨后返回安托法加斯塔，再次去見拉戈斯將軍。赫爾貝格告訴他，自己沒有見到任何女性囚犯。將軍回答說，被拘押的女性在皮薩瓜。這名西班牙記者隨即提出前往那里，拉戈斯便安排他們乘坐一架小型飛機前往這座海邊小鎮。當地軍方人員強迫囚犯列隊行進并唱歌，以便拍攝。

盡管男女囚犯都對他們抱有懷疑，還是有人回答了米格爾·赫爾貝格的問題：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否參加過某個政黨？你認為自己會被關押到什么時候？

在那里，他得以與一些自己在1974年初采訪過的前被拘押者重逢。薩烏爾·巴爾韋德說，這場重逢是赫爾貝格最大的心愿之一。

他對《國家報》表示：“比起智利的歷史，或者更廣義上的智利人，他更渴望與那些囚犯重逢。他對自己做過的事、對自己工作后來產生的影響、對自己拍下和記錄下的內容，都感到由衷自豪。”

另一位導演薩穆埃爾·萊昂則說，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需要“再次與那些前囚犯見面，好把50年前沒能對他們說的話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