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談短劇｜《ENEMY》用真誠戰勝算法，“手搓”成為方法論

作為“新大眾文藝”的一種類型，微短劇應該把創新作為創作的重要方向，真實而坦誠地回應當下青年人的生存狀態、心理訴求。

如果短劇也有五一檔，那么今年五一檔的“票房冠軍”無疑是《ENEMY》。

自去年年底持續更新到今年4月30日民國篇上線，家國情懷之下的凄美愛情，疊加無限流的炫酷設定，經過兩位主創的精彩表演、用心制作，不僅讓很多人“笑著點進來，哭著走出去”，更是在各大社交媒體上開啟了新一輪的《ENEMY》“二創展演”。該劇的全網話題量已突破10億，抖音播放量超過5.6億，多次登上各類社交平臺的熱搜榜首，并獲得央視等主流媒體的點贊，“好故事才是流量密碼”。

社媒平臺上的二創視頻截圖

三年前，兩位主創交出的作品《逃出大英博物館》，掀開了微短劇逆襲傳統影視行業的序幕。走到今天的微短劇行業，特別是真人實拍類短劇，又一次站到了轉折點。在2026年年初，因為紅果平臺取消真人短劇保底機制，被不少人解讀為AI將替代90%的短劇產能，當算法能批量生產“爽點”，創作的價值何在？

在此背景下，《ENEMY》的爆火帶來了一個名為“真誠”的破局機會。

“手搓”何以成為一種短劇創作方法論？

現在在網絡上非常流行的一句話“在這個AI盛行的年代，依舊有老藝術家在堅持手搓”。

“手搓”，原意是指手工勞作，最初在游戲圈流行，指不借助輔助工具的手動操作。如今已超越原有范疇，指個人或小型團隊不依賴專業生產線、龐大資金投入和復雜團隊配置，憑借個人巧思、雙手勞作，輔以AI、開源社區等現代技術工具，將個性化創意轉化為實際產品的創新形式。

“手搓”能夠成為一種新業態，正是因為大眾越來越個性化、小眾化的精準消費需求，需要輕量化、微創新產品通過快速迭代來滿足。

在影視內容的生產中，過去長期奉行大制作、大投入的模式，其目標是為了建立競爭壁壘、形成規模效應，獲得版權獨占的市場回報。這樣一來，也導致了內容創作難以緊跟時事熱點、情緒需求和細分賽道，漫長的收益流程往往也會讓安全保守的題材大行其道，中小型機構難以等到滿意的創新回報。

因此，微短劇的出現，本質上是小微內容創業者快速轉化創意的產品。它天然地親近于“小作坊”——創作節奏自己把控，圍繞創意而非流量數據進行表達，重視內容表達而非商業回報。

煎餅果仔的微博原文

所以這種影視內容制作中的“手搓”，往往也處處透露出一種“心酸”。在《ENEMY》播出后，有網友去考證為何劇里的電閘上下掰反了，才發現電閘也是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手工制作的。

盡管《ENEMY》播放量破億，全網熱度超過80億，口碑上漲，但在創作者廣告分成上，收益不樂觀。據煎餅果仔透露，該片的播放量和打賞總收益為2392.91元。不少網友急得想給主創團隊“打錢”，生怕他們沒錢拍第二季，以至于煎餅果仔本人不得不在微博進行回應與澄清。

但這也說明，認真的態度與堅持，始終是內容產品打動人心的唯一方法論。

超越“無限”刺激的敘事創新

相較于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的前作，《ENEMY》最為人所關注的敘事結構是“無限流”的故事世界設定。

在劇中，男女主角被系統強制綁定為“敵人”，即劇名ENEMY的來源。系統要求他們組隊通關，又不斷制造矛盾、挑撥離間，試圖讓他們自相殘殺。這種無限流和中式恐怖的混搭，讓這部短劇在前兩集已經收獲了不錯的用戶反饋。

《ENEMY》前四集的抖音數據

不過，“無限流”近年來在劇集內容中已被多次使用，讓觀眾在不同世界觀間自由穿梭，雖然帶來了豐富的奇觀體驗，但也有可能帶來“奇觀疲勞”。那么，《ENEMY》是如何打破這一審美疲勞的呢？

破局就在第六集民國篇中，原來，之前被男女主打敗的兩個關卡BOSS并不是單純的邪祟，而是被執念所困的一對英雄夫婦——梨園雙星。而且，這對英雄夫婦陳橋頭與陳巷口的犧牲是不可逆的——沒有讀檔重來和“下次注意”，整體劇情也由此獲得兩個維度的升華。

一方面，故事的原型是評劇男旦筱菊亭的真實事跡，這次的創作為這個故事注入新的血液。其中，“陳橋頭”“陳巷口”的命名暗指盧溝橋與南京巷口；30名百姓象征30萬南京遇難同胞。這些細節，是對歷史材料進行反復研磨之后的文化提煉。

同時，這也成為了創作者與觀眾之間互動的暗號。早在《逃出大英博物館》中，主創就對人物設定，進行了貼近流失文物的視覺設計和隱喻設定，通過使觀看行為轉化為參與式解密行為從而增強觀眾代入。這種創作者和觀眾一起找尋、品味并塑造細節的模式，不僅構成了他們獨特的內容標識，也能促進觀眾主動解碼、轉譯，實現劇集破圈傳播。

另一方面，當劇中主角一次次回到那個夜晚，試圖找到打破循環之法，最終卻會發現原來離不開循環的緣由，是因為為國捐軀是他們主動選擇的宿命，而不是系統的錯誤。

當觀眾領悟了這一開放性的故事設定，他們就不會再糾結于故事是否刺激，“無限流”提供的燒腦和爽感是否足夠，而回過頭仔細思考：

在一個看似循環的系統中，我們愿意與誰同行，尋找一個有限、有意義且明確的終點？因為劇集本身沒有給定答案，觀眾能夠和創作者一同探索，兩位創作者堅持“手搓”、為內容發電的做法，一起給出了一個行動框架。

觀眾在社媒平臺上對《ENEMY》的劇情細節解讀

讓良幣勝利

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的創作路徑，之所以值得被當作行業樣本來審視，正是因為他們每一次的創意選擇，都精準地踩在了微短劇行業轉型的關鍵節點上。

2025年以來，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占領”短劇市場。輸入幾個關鍵詞，AI就能在幾分鐘內就能生成完整劇本；輸入一段音軌，就能克隆出任何聲音。但正如有評論指出的：“看完了，你真的記得住什么了嗎？”這意味著，能被AI取代的內容，是那些依賴模板、缺乏誠意的流水線產品，并不是全部創作。

2025年中國廣播電視精品創作大會微短劇論壇的主題，就是“破局立新——以創新火種照亮微短劇精品之路”，微短劇的精品之路需要被創新照亮，而這種創新火種更需要被保護。

紅果平臺取消真人短劇保底機制這一行業現實，本質上來說，是為了避免從業者通過AI加工、代工來壓縮制作時間、成本，從而通過產量提升賺取保底費，但實際上并不意味著創新表達和打磨故事。

而在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的系列作品中，最為突出的就是用心創作、關注人物的命運起伏。像《不銹的我》全片只有6分50秒，但每一幀都有著令人驚喜的美學風格和妝造布景，既有短視頻一秒抓人眼球的視覺畫面，又有電影般的質感，在抖音獲贊709萬。

2集短劇《百花》，講述了一群青樓女子合力為棄嬰尋找生父母、避免落入賤籍的故事。通過一個個溫柔的鏡頭，拍出了一群可憐女子的善良、勇敢、美麗，在抖音累計獲贊1285萬。新榜數據顯示，“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兩人的作品得到了大批年輕觀眾的認可。其中，“煎餅果仔”在抖音的30歲以下粉絲占比超67.47%，“夏天妹妹”在抖音的30歲以下粉絲占比超74.69%。這些數據綜合說明，年輕觀眾已經用自己觀看選擇表態，他們希望看到更多“小而精、美而有魂”的作品。

作為“新大眾文藝”的一種類型，微短劇應該把創新作為創作的重要方向，把過去那些隱沒在群演中的小角色，用扎實的技藝和真實的情感，還原成為微小故事單元中的主人公，真實而坦誠地回應當下青年人的生存狀態、心理訴求。

（鄧又溪，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秦瑤璐，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本科生）

來源：鄧又溪 秦瑤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