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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中旬,特朗普時隔9年再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新聞頭條被握手、會談、晚宴的照片填滿。
但這一次,在標準外交儀式的背后,有一個問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迫切:中美關系在經歷了貿易戰、科技封鎖等諸多震蕩之后,究竟應該用什么框架來重新錨定?
貿易逆差可以調節,關稅清單可以博弈,技術管制的邊界可以磋商。但政治家心里清楚:當雙方對“規則由誰來定、按什么標準定”沒有共識時,每一次具體談判的成果,都可能被下一次認知沖突所推翻。
在共識阻隔的當下,一位老人的外交思想遺產重新顯現出它的鋒芒。
他是亨利·基辛格,2023年秋離世,享年100歲。他曾110余次渡海而來,被中國官方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世人多記得他秘密訪華的外交壯舉,卻少有人追問:究竟是什么讓一個猶太難民出身的美國學者,能夠穿透意識形態的鐵幕,在敵對雙方之間架起橋梁?
而答案,藏在他大半生都探尋的那個問題里:不同文明、不同制度的大國,如何在不吞并對方的前提下共存?也藏在,他的兩本經典著作《世界秩序》與《論中國》之中。
今天,重讀基辛格,不是為了懷舊,更不是為了歌頌,而是為了直面當下的現實困境,找到一種兩個偉大文明可以共享的未來。
秩序,何以為繼?
在《世界秩序》的開篇,基辛格拋出了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判斷:人類歷史上從未存在過真正全球性的秩序。
這個判斷聽起來有些刺耳,但它揭示了一個基本事實。
不同文明各有自己的秩序觀——歐洲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強調主權國家之間的均勢,中東的秩序觀與伊斯蘭教的信仰傳統難以分割,亞洲則更加多元,而美國始終帶著一種“傳教士般的熱忱”試圖向世界推廣自己的價值觀。
這些秩序觀在同一時空下碰撞,構成了當代國際關系的底層矛盾。
那么,在這樣一個多元甚至有些雜亂的世界里,一個可持續的秩序究竟何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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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的答案是:兩根支柱——合法性與權力。
他寫道:“合法性是指有一套明確規定了行動邊界的規則,這套規則為各國所接受。權力是指規則受到破壞時強制各方自我克制的一種均勢。”
這段話需要仔細咀嚼。合法性,簡單來說,就是各國都認為這套規則是“正當的”,愿意在其中競爭而不是一有機會就掀翻棋盤。而權力,則是當有人不守規則時,其他人有足夠的力量讓它付出代價,從而維持基本的平衡。
這兩者缺一不可。沒有權力的合法性,是空洞的道德宣言——就像當年的國際聯盟,面對法西斯國家的侵略只能發出無力的譴責。沒有合法性的權力,則是赤裸裸的強權政治——誰拳頭大誰說了算,世界將退回到弱肉強食的叢林。
這個框架,拿來看今天的中美博弈,也有一種強烈的穿透力。
特朗普訪華之際,兩國的分歧清單很長。但如果你問基辛格,他會說,這些具體爭端之下更深的危機,其實是“合法性”的崩塌。
美國不再愿意接受一個政治制度不同的中國,在它主導的體系內享有平等地位;中國也不再認可那個被包裝成“基于規則的秩序”、實則常常服務于美國單邊利益的舊框架。
當雙方對“什么是正當的規則”不再有共識,每一場具體博弈都更容易滑向權力的對撞。
基辛格在《世界秩序》中給出的答案,也并不樂觀——他承認新興大國與守成大國之間的張力是歷史常態。但他同時認為,和平并非不可能。而前提是,雙方愿意在權力競爭之上,共同構建一套彼此接受的合法性規則。
他為此開出了一張具體的處方:進行“關于秩序本質的威爾遜式對話”,即超越具體利益的斤斤計較,就各自對未來世界秩序的終極愿景進行最高層溝通,尋找“文明的包容”而非對抗。
理解對手,讓對手也贏
基辛格的外交思想,根植于一段被遺忘的歐洲歷史。
他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梅特涅與卡斯爾雷——兩個我們不太熟悉的名字——如何通過一套復雜的“均勢”體系,維護了拿破侖戰爭之后歐洲長達數十年的穩定。這段學術訓練,像一枚烙印,刻在了他一生的思想底色里。
而“均勢”這個詞,今天經常被濫用。很多人以為均勢就是拉一個盟友去打另一個對手。
但基辛格理解的均勢,其實更像是一種心理機制:它不追求消滅對手,而是通過力量的相互制約,防止任何一方產生“我可以徹底消滅你”的狂妄錯覺。
在《世界秩序》中,他寫下一句看似矛盾的話:“均勢引發了戰爭,同時也限制了戰爭的規模。”意思是說,均勢并不能根除沖突——事實上,它本身就孕育著競爭和摩擦。但它可以將沖突控制在一個可承受的范圍之內,不至于滑向毀滅性的全面戰爭。
一個最能體現基辛格“均勢思維“的案例,是1973年的“穿梭外交”。
那一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戰爭初期,以色列幾乎崩潰。超級大國也被拖到了核警戒的邊緣。整個世界屏住了呼吸。
停火之后,基辛格做了一件前無古人的事。他沒有坐在華盛頓的辦公室里遙控指揮,而是親自飛往中東。從1973年11月到1974年5月,他頻繁往返于耶路撒冷、開羅、大馬士革之間,34天內飛行了41次。
每到一個首都,他先耐心地聽對方發火、抱怨、甚至是威脅。然后,他拿出剛從另一位領導人那里得到的承諾片段,循循善誘:對方已經讓步了,你也讓一點,如何?
他沒有聯合國的授權,沒有任何國際法依據。他唯一的籌碼,是美國的實力,以及他在各方之間慢慢積累起來的個人信用。
最終,以色列與埃及、敘利亞分別達成了脫離軍事接觸的協議。這場戰爭,最終沒有走向全面攤牌。基辛格的“穿梭外交”從此成為外交史上的經典教案,被一代又一代的外交官學習。
這項技策略之所以成功,關鍵并不在于他有多能說會道,而在于他給了每一方一個“體面妥協”的理由。
他后來總結出一條經驗:外交談判的最高境界,不是“贏”過對方,而是讓對方相信——這場妥協對他自己也有利。
讓對方贏,是讓自己贏得持久的關鍵。這個道理,放在今天的地區沖突中,同樣適用。
基辛格認為,不能僅僅靠權力去壓制對方,你必須理解并尊重對方內心的“合法性”敘事——也就是對方認為什么是正當的、什么是不可觸碰的底線——然后在多種“合法性”的交匯處,尋找共存之道。
當然,理解,不等于同意,但它是對話的前提。
真正的外交,從放棄優越感開始
基辛格最驚世駭俗的實踐,是他向意識形態的鐵幕另一端伸出了手。
他從來不用“敵人”或“盟友”的標簽來簡化問題,而是用“利益”和“均勢”來衡量每一步棋的得失。
時間來到1971年7月9日,巴基斯坦伊斯蘭堡。
一位美國高級官員在記者招待會上突然“肚子疼”,被緊急送往總統別墅“休養”。但這位“病人”并沒有留在南亞,而是悄悄登上一架巴基斯坦民航飛機,飛往一個當時美國政客絕不敢踏足的地方。
四小時后,北京南苑機場。周總理站在舷梯下,迎候這位神秘的來客。這次秘密行動的代號叫“波羅行動”。
那時,中美已經隔絕了22年。
朝鮮戰場的硝煙雖已散去,但敵意仍然像冰層一樣厚重。美國國內,麥卡錫主義的陰影余溫尚存。基辛格的這次行程一旦泄露,他的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終結。
但他還是去了。
為什么要冒這個險?
因為在他的外交理念中:國家利益高于意識形態,而利益,常常藏在力量平衡的幾何學里。
當時的美蘇爭霸,美國處于守勢。蘇聯的核武庫在膨脹,第三世界的革命浪潮此起彼伏。基辛格敏銳地察覺到,中蘇之間的裂痕已經大到可以利用。引入中國作為戰略三角的一極,美國就能在冷戰的棋盤上獲得關鍵的回旋空間。
在《論中國》一書中,基辛格對當時的外交選擇,進行了更充分的介紹。
他沒有像許多西方學者那樣,將中國簡單地歸類為“威權國家”或“共產主義堡壘”,而是選擇進入中國的歷史邏輯,去理解這個文明古國的行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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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道:“中國的語言、文化及政治體制都是中華文明的標志。”
他提醒西方讀者,“要理解一個中國原則對于中國的極端重要性”——這背后不只是一個主權問題,更是一個文明在近代百年屈辱之后,對領土完整產生的極度敏感。
他還提出了一個著名的比喻:西方的地緣政治像國際象棋,目標是“將死”對方的王;中國的戰略思維更像圍棋,目標是占據有利位置,在棋盤上逐漸“圍”出空間。他認為,中美之間的許多誤解,都源于雙方用不同的棋規在下一盤棋。
這個比喻看似簡單,卻指向一個深刻的外交原理:真正高明的談判者,必須能夠進入對方的思維框架,從內部視角審視問題。
這不是放棄自己的立場。而是為了更精確地判斷:對方的底線到底在哪里?哪些訴求是可以交易的?哪些是絕對碰不得的?
止損,比求勝更需要勇氣
在基辛格的外交生涯中,最受爭議的決策之一,是他如何結束越南戰爭。
1973年1月,他與北越代表黎德壽在巴黎簽署了《巴黎和平協定》。美國承諾從越南撤出全部軍隊。同年,他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
兩年后,北越大軍攻陷西貢,南越政權徹底垮臺。基辛格試圖退回那枚獎章,但被諾貝爾委員會拒絕了。
越戰是美國外交史上最慘痛的傷口之一。
當基辛格接手談判的時候,美國已經在越南的泥潭里掙扎了近十年。超過5.8萬名美軍士兵喪生,國內的反戰浪潮撕裂了整個社會……軍方仍然在談論“光榮的和平”,但光榮早已遠去。
基辛格的選擇,在外人看來并不“體面”。
他利用中美關系緩和的杠桿,通過中國向北越施壓;他同意在協定中不提及南越政權的存續問題;他將撤軍分為多個階段,以換取美國戰俘的釋放。
可以說,這不是一場勝利,而是一次有秩序的撤退。他的戰略邏輯,從“如何獲勝”轉向了“如何止損”。
在《世界秩序》中,基辛格進一步重申:政治家要學會與沖突共存,而不是妄想消滅沖突;止損,不是怯懦,而是一種更高級的戰略耐心。
或許,一項偉大的外交成就,往往不是皆大歡喜,而是在諸多壞選項中,選出那個最不壞的。當然,關于“不壞”的定義,見仁見智。
結語
特朗普和隨行訪華團的專機,已經返航。
這次訪問的具體成果——無論是新的貿易協議,還是高層對話機制的恢復——還需要時間來給出結果。
但這一次握手本身,已經釋放了一個信號:即便在意識形態對立最尖銳的時刻,大國仍然可以選擇坐下來,而不是拔刀相向。
這也是基辛格一生都在傳遞的核心信息。
在《世界秩序》一書的結尾,他寫下——“創造更好的世界秩序,是我們共同的使命。”
內容來源:中信出版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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