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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波,中國古典文學與文化專業博士,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全民閱讀形象大使,《中國詩詞大會》《中國漢字聽寫大會》《中國成語大會》文化嘉賓,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欄目特約主講人,已出版專著五十余部。
4月22日,在中華書局第十二屆讀者開放日“美的歷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特別專場”上,南京師范大學教授酈波登臺開講,以“從《詩經》里看中華文明”為題,溯游三千載時光長河,探尋中華民族屢經劫難卻生生不息的精神原鄉。《詩經》作為中國文學的重要源頭,究竟沉淀著怎樣的民族審美與生命哲學?這部古老經典又能給予當代人何種心靈滋養?帶著這些問題,本報記者對酈波教授進行了專訪。
可以興,可以觀
文化周末:在您看來,今天的人們為什么要讀《詩經》?
酈波:孔子晚年教授“大六藝”:《詩》《書》《禮》《樂》《易》《春秋》,這是把文史哲當作核心課程來教。他教授的是一種審美,是一種人格的塑造。文學,其實是一種人性的回歸和升華,是關乎著人之為人的根本所在。
為什么中國人尤其要讀《詩經》?我去過歐美很多大學講學,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許多歐美大學生讀不懂莎士比亞的原文,他們讀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四大喜劇,必須要翻譯成現代英語。而我們,不要說和莎士比亞同時代的湯顯祖的《牡丹亭》,就是再往前,一直讀到老學究陳最良給杜麗娘講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也沒有問題。通過《詩經》,我們就能看到三千年文化脈絡的源流和華夏文明的延續性。
讀詩,看上去沒有什么用,但是莊子說得特別好——“無用之用,方為大用”。從湯顯祖到李白、杜甫,到陶淵明,到古詩十九首,再到楚辭,到《詩經》,你會在這個閱讀過程中完成文化血脈的覺醒。如此一來,你就完成了哲學上的第一步——知道“你從哪里來”。知道從哪里來,就知道往哪里去,因為繼往才會開來。《詩經》對于我們中國人非常重要,不回到《詩經》,就不知道源頭從哪里來。
文化周末:您說中國是詩的國度,中華文明的基因密碼就在《詩經》里,您能不能解釋一下“基因密碼”的內涵?
酈波:首先,中國人講“詩言志”,一開始說的就是《詩經》。“詩言志”,說的是詩歌背后有價值的終極追求。《詩經》典型地反映出了中國古人的信仰:風、雅、頌,尤其是魯頌、商頌,在宗族祭祀的過程中,商代的鬼神祭祀到周代漸漸變成了祖先祭祀。人類文明其他族群大多會本能地滑向鬼神崇拜,進而發展成宗教,而我們中國人的祖先崇拜,其真正內涵和價值表現為對先賢精神的崇敬。這也是中華文明得以源遠流長,在時間脈絡上可以穩定發展的一個重要原因。
其次,《詩經》分為“風、雅、頌”。風,十五國風,以中原地區為核心,其實在空間上無所不包,相當于一個空間體系。“風”是來自民間采風,“大雅”“小雅”是貴族知識分子的創作,“頌”則是宗廟的祭祀,可以看出社會階層的體系也是很清晰的。因此,從《詩經》中就能看出,中國人非常講究系統性。后來秦始皇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郡縣制大一統,其源頭就在中國人的思維里——這是一種統一性的、系統化的思維。
最后是講究“合一”。西方文化大都是“分”的,中國人雖然也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我們的終極追求是“合”,像儒、釋、道三教合一,天人合一,陰陽合一,知行合一。學《詩經》,可以“邇之事父,遠之事君”,這是社會階層;還可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這就是天人合一,和自然合一。我們的文明具有強大的和平性和包容性,是一種生產協作型文明。這些鮮明的價值觀、統一性、和平性和生產協作性的特點,一直都是中華文明賴以生存的關鍵所在和本質特性,也都能從《詩經》中窺見一斑。
詩三百,思無邪
文化周末:近期您在中華書局出版了新著《〈詩經〉三十講》,從《詩經》的305篇中選擇了30篇講解,選擇這些篇目有何考慮?
酈波:從研究的角度看,《詩經》確實很有難度;但是從閱讀的角度看,讀《詩經》又很有必要。所以我希望能通過這本書構建一座經典和大眾之間的橋梁。十五國風,每一“國風”都要有,“大雅”“小雅”都要有,然后“頌”也一定要有,這樣才能體現出《詩經》的整體系統性。
今天,我們閱讀中最大的問題是碎片化。碎片化閱讀其實對我們的神經系統傷害很大。有人引用歐陽修的“馬上、枕上、廁上”,說古人閱讀也是碎片化的,但兩者在根本上截然不同。古人用碎片化的時間完成系統性的閱讀,我們剛好相反,我們是用整體性的生命進行碎片化的閱讀,這是很悲哀的事情。
所以我寫這30講一定要保證系統性,讓大家看出來《詩經》的體系。關于《詩經》“六義”,不論是內容上的風、雅、頌,還是藝術上的賦、比、興,在這30篇中都有集中的體現。
文化周末:您的選篇不是嚴格按照十五國風順序,而是將“鄭風”“衛風”提到了靠前的位置,有什么特別的用意嗎?
酈波:對,我是特意按照“周南”“鄭風”“召南”“衛風”這樣的順序進行對比的。“詩言志”很好地體現了我們的價值觀,但真理往前走一步往往就成了謬誤。兩漢經學之后,《詩經》被儒家當成倫理教科書,“鄭衛之音”就被視作反面典型了。盡管孔子“惡鄭聲之亂雅樂”,但《詩經》中“鄭衛”的篇章很多,“鄭風”“衛風”,加上“鄭衛”地盤的“邶風”“鄘風”,一共有60首,占了十五國風的三分之一還多,可見對于詩歌內容本身孔子并不否定。
我個人以為,我們今天重新審視《詩經》,對于毛詩以來這種“尊周召而抑鄭衛”的觀念,其實要持著批判的態度。在“鄭風”“衛風”里面有許多“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樣的經典篇目,男孩女孩在郊外自由戀愛,到了衛道士那里就成了“刺淫奔”。而“召南”里面的《摽有梅》卻是“男女及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同樣是女孩大膽追求愛情,為什么“鄭衛”之地的女孩就被批判,“周召”之地的女孩,他們就覺得沒問題?
我特意這樣安排,也是想提醒今天的讀者——我們的文明當然有很多優點,也難免會有不好的地方。《詩經》的這種解讀,就體現出我們喜歡“主題先行”,帶著既定的目標去“是是而非非”,這就是很不好的傾向。
不學詩,無以言
文化周末:您認為《詩經》對當今的青少年有著怎樣的價值?他們應該怎樣學習《詩經》?
酈波:《詩經》還是要讀,要背。一些經典篇目,如《關雎》《蒹葭》《桃夭》等,都特別適合孩子誦讀。現在許多流行歌曲唱三遍副歌,這和《詩經》確立的“三章復沓”是一樣的,這種復沓章法最適合漢語詩歌,詩篇回環往復,朗朗上口,孩子在誦讀的過程中可以培養母語語感。
許多家長問我,是不是要讓孩子完全理解了再背?邊背邊理解固然重要,但理解是一輩子的事情。今天覺得理解透徹了,隨著生活閱歷的增長,你還要反復地去感悟。不妨讓孩子先背下來,相當于先扎下根,在他像一棵樹那樣成長的過程中,不停地受到雨露風霜的滋養、碰撞,就會不斷有新的收獲。
《詩經》里有很多篇在詩史上是“首篇之作”。比如“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這是第一首戰歌;“燕燕于飛,差池其羽”,這是第一首送別詩;第一首女性寫的愛國詩篇,許穆夫人的《載馳》;第一首悼亡之作,《綠衣》;第一首寫月亮的詩,《月出》……源頭都是《詩經》。讓孩子們知道源頭從哪里來,他就能確立一種中華文明的體系感。
《詩經》既能幫孩子確立母語感知能力,又能幫助他們提升母語思維能力,在此基礎之上,還幫助他們培養中華民族獨有的審美特質和審美能力。無論從哪個角度講,它都是語文教育最好的輔助。
文化周末:最后能否請您總結一下,《詩經》之美,美在何處?
酈波:《詩經》之美,最是根植于我們民族骨子里的審美底色。
《詩經》美在天真質樸。它不是文人刻意雕琢的筆墨,而是田間陌上、市井人間的心聲,喜怒哀樂直抒胸臆,不矯情、不造作,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生命本真之美。
《詩經》美在溫柔敦厚。它哀而不傷,樂而不淫,怨而不怒。它有離愁別緒,有家國情懷,有人生感慨,卻始終葆有一份分寸與悲憫,這正是中國人中庸謙和、溫潤內斂的精神氣質。
《詩經》美在風物人間。草木鳥獸、四時風物、婚俗勞作、家國煙火,都融在詩里。它把山川草木、人間百態都化作詩意,讓中國人從此懂得于尋常煙火里發現美、感受美。
《詩經》美在風雅深情。風是民情之真,雅是禮樂之正,頌是家國之懷。它給了我們含蓄表達情感、溫柔安放心靈的方式,也塑造了中國人獨有的詩意人格與審美格局。
《中國教育報》2026年05月15日 第04版
作者:本報記者 董嘉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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