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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里幾年,身似浮萍,在哪里又有什么區別呢?我們只能腳步不停,慢慢往前走,再往前走。
配圖 | 電視劇《裸婚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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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深圳的城中村后亭住了九年,作為這方土地的“釘子戶”,我看著無數前赴后繼的寶媽跟隨老公背井離鄉,帶著稚嫩的幼兒,將年華囿于一間間出租屋里。后亭是他們暫時的避風港,他們總如候鳥般遷徙更迭,出租屋滿了又空,空了又滿。
寶媽的日常圍繞著孩子、老公、家務,生活單調,情緒無法得到紓解。同樣帶娃的其他寶媽是她們最好的傾訴對象。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話題,她們就能滔滔不絕地聊上個把小時,仿佛著急把壓在心底的情緒一股腦宣泄出來。
寶媽也是最不“設防”的一群人,這個圈子里有說不盡的八卦。通常三五個寶媽圍在一起,要不了兩三個小時,每個人的“家底”基本就會被“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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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高中畢業的我從湖北老家到深圳打工,認識了現在的老公。他的老家在湖南一個有些偏遠的農村,離我家大約900多公里。
第一次去他家是2015年,從縣城下車后,我們又坐一個多小時公交到鎮上,再從鎮上租一輛面包車,搖搖晃晃一個小時才到家,鄉路又窄又彎,從不暈車的我被顛簸得吐了兩次。車開得越久,窗外一路變幻的景象越是讓我心涼,直到車停在路邊一間孤零零的平房前,我終于知道為什么直到談婚論嫁老公才肯帶我回家。
到家的第一頓飯,我看出婆婆在盡力招待我了。老公家殺雞宰鵝,端上桌實實在在的四盤肉,不見半點素。可裝肉的盤子和吃飯的碗不知用了多少年,邊緣可見大小不一的缺口,筷子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老公家的客廳堆滿雜物,我們只能在廚房吃飯,腳邊不停有雞鴨踱步,“咯咯”“嘎嘎”的噪音混合著家禽的氣味讓人食不下咽。被公婆驅趕時,幾只雞鴨呼扇著翅膀逃竄,將地上的灰塵揚起,一頓飯吃得像一出鬧劇。
老公擔心都是葷菜我吃不下,又去給我炒了兩個小菜。我確實沒胃口,想到自己要嫁到這樣的家庭,內心百感交集。我在震驚這里的貧窮落后之余,生出了分手的想法。
飯后,婆婆拉著我的手,再三向我保證,將來我和老公有了寶寶,她一定盡心盡力幫我們帶孩子,好讓我和老公安心工作,早點在城里買房。最終,我還是嫁了。也許年輕時的愛情,總帶著“有情飲水飽”的義無反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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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我們回到深圳上班。我直到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才和老公分開,回婆家待產。2016年底,女兒晨晨出生了。臨近春節,老公休了年假與陪產假,回到湖南老家照顧我月子。我們沉浸在女兒到來的喜悅中,在照顧新生命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每天手忙腳亂又心滿意足。
寶寶出生第二天,婆婆來醫院探望,聽聞生產的花銷,她面露驚訝,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現在的娃娃了不得哦,家里不能生,跑到醫院花錢生。”出院后,婆婆不曾踏入我們房間半步,老公有意讓她學習泡奶粉、換尿片,婆婆含糊著應付一聲“曉得了”,卻遲遲不愿上手。
我和老公原本計劃把公婆一起帶去深圳,租個兩室一廳,白天我和老公上班,公婆帶孩子,晚上我們下班了就可以換換手,這樣輪流著帶。但公婆都不愿意離家,我們只好退一步,提議把寶寶留在老家,我和老公出去上班,寶寶三歲過后就接回我們自己身邊。哪知這個提議點燃了婆婆的怒火,大罵老公會享福,生了孩子自己不管就知道丟給她,罵到后面什么難聽的話都往外冒。
雖說孩子是自己的,自己生就要做好自己帶的準備,可又有幾人能做到出社會后完全脫離父母的幫襯呢?像老公這樣的家庭環境,我并不寄希望于公婆能夠出錢,抑或是找工作時能夠動用些他們積攢下來的人脈關系,我唯一確定公婆能給予我們的幫襯大概就是幫我們帶孩子了。
可寶寶出生以后,公婆沒有任何表示,滿月酒是老公張羅的,但是收的禮錢卻進了婆婆的口袋。老公打工幾年攢下的錢花了個干凈,我倆全部的家當,只有我手中寒酸的三萬塊錢。
公婆的所作所為,讓我和老公頗為心寒,當初拍著胸脯的信誓旦旦,也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我和老公靜坐在床頭,茫然地為未來擔憂,睡夢中的女兒突然笑出了聲,露出光禿禿的牙床,我們相視無言,一切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因為這么一出,我們也不愿在家多待。大年初四,我和老公便拖著行李,抱著不滿兩個月的女兒,來到了老公工作的地方——后亭,開啟了我們在異鄉的打工帶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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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亭沒有我想象中的繁華,它雖屬深圳,可從街道建筑看,似乎大大拖了這個一線城市的“后腿”。沒有高樓與豪華商鋪,只有幾片工廠區和數不清的出租屋,如豆腐塊般密密匝匝地縱橫分布著,偶有的幾棟公寓和樓盤倒顯得鶴立雞群。
老公提前踩過點,看中了一棟略顯陳舊的樓梯房——房租便宜;樓下就是超市,購物方便;離老公上班的地方近。
2017年大年初五,我們一家三口搬進來,算是正式加入了后亭。
女兒太小,住高層不方便,我們便租在二樓。當時的月租是600塊,在整個后亭也是難得的便宜。
這棟房子比較舊,屋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擺在臥室,沒有冰箱,沒有空調,沒有洗衣機,連洗澡水都要一壺一壺地燒。我和老公把行李拿出來,簡單地歸攏了一下,一件件生活用品慢慢填充著這間狹小的屋子,這便是我們的“家”了。
當時正值春節假期,整層樓有些空蕩,只有我們和正對面的租戶。我們忙著布置新居,無暇打理鄰里關系,只在下午出門采購時,碰到那家的女主人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我因為初來乍到而惴惴的心總算得到些安慰——以后帶娃可以有個伴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剛睡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老公起來開門,對面的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外:“我住你們對面203,我女兒摔破了頭,一直在流血,你們幫我看會兒我兒子,我帶她去醫院。”她直抒來意,邊說邊將小男孩放下來,聲音發抖,帶著哭腔。我探身往她身后看,小女孩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捂著頭,有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流到衣袖上。
事出緊急,我們連連答應,老公隨手套了件外套下樓,騎上電動車帶母女倆去“社康”(社區健康服務中心)。
小男孩被我領進屋,也許是因為陌生的環境,再加上媽媽不在身邊,他開始小聲地哭泣。我一邊哄他,一邊打開動畫片,小男孩盯著電腦屏幕,很快安靜下來。大概半小時后,老公帶著她們回來了,小女孩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妥當,頭上纏著一圈繃帶。
隔天上午,敲門聲又響起。還是對面出租屋的女主人,她特意為昨晚的事來表示感謝,并笑著遞過來幾個自己包的粽子。相談間我得知,她們一家共四口人,姐姐心怡十歲,弟弟一歲半,小名叫君君,所以我叫她君君媽媽。當媽后,我們這些寶媽就沒有了自己的名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互稱“xx媽媽”,身份便這樣自然而然地完成了更迭。
我和君君媽媽很聊得來,從這天開始,她便像個熟練的先導者,循序漸進地帶領我這個初來乍到的“新手”,一點點融入這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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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媽操著一口濃重的湖南口音,說在這里已經待了十幾年,工作、戀愛、結婚生子,這些人生的重要節點都在這里完成。孩子的爸爸老陳獨自回老家過年,留下她和兩個孩子在這邊。
我心中掠過一絲疑惑,為什么她跟孩子不回老家呢?君君媽媽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隨后跟我講了很多老家的事。
她總共去了婆家兩次。第一次是戀愛時,心思敏感的她當時就察覺出老公家人的不善,君君媽媽右邊顴骨的位置有一塊紅色胎記,拇指蓋大小,用粉底也不能完全遮住,婆婆說她“命硬”“克夫”。
再就是六年前,她女兒心怡三歲半時,他們趁著過年帶孩子回老家辦身份證。那天是臘月二十八,他們在縣城辦了業務,順道給舅舅送了年貨,當晚就沒有回去。第二天回家,君君媽媽推開房門,就見公公慢悠悠地從她和老陳的床上下來,只穿著一條內褲!
她心里膈應得仿佛吞了只活蒼蠅,然而公婆跟老陳都覺得她大驚小怪,“你昨晚不在家床空著還不讓人睡啊?你回來還給你就是了。”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指責君君媽媽,她氣得發抖,帶著女兒哭著跑回娘家。可母親把她拉到房間,語氣里滿是嫌棄:“大年三十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像個什么樣子?沖撞了祖先,會把晦氣帶給娘家的。你沒瞧見你弟媳臉色不好看嗎?趕緊回去!”
那天晚上,萬家燈火,團圓飯香,鞭炮聲此起彼伏,夜空中綻放的煙花映著她眼里的落寞,從那時起,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就是她心里最深的執念。也是從這年開始,她再沒回去過年。
后來她生了兒子,從沒給過她好臉色的婆婆大概覺得臉上有光,破天荒坐了十個小時的火車來到后亭。君君媽媽以為婆婆看在孫子的面上,終于對她緩和了態度,心一軟有些感動。婆婆提著一只塑料袋,美其名曰帶了老家的土雞蛋給她補身體,君君媽媽打開一看,十只水煮蛋裂得五花八門,加上火車上溫度高,湊近一聞,隱約散發著臭味。她不想拂了老人面子,當著婆婆的面吃了兩個雞蛋,當天夜里就腸胃炎去醫院打了吊針。
婆婆來了后,活兒沒怎么干,嘴卻沒停過。她指責君君媽媽嬌氣,看不慣老陳給媳婦兒洗內褲。
老陳面對兩個女人的“戰爭”,仿若未聞,只顧低頭打手機麻將。
第二天下午婆婆就嚷嚷著要回老家,走之前是這么說的:“我本來就不想來,怕親戚朋友說閑話,現在孫子也看了我不走留在這里干嘛?我生的孩子比你多,也沒你這么多事。放心,我以后老了也不指望你們出一分錢一分力!”婆婆走得瀟灑,留下君君媽媽在家里生了好幾天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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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媽媽的丈夫老陳話不多,下班回了家,總是像攤泥似的往沙發椅上一躺,兩眼盯著手機,孩子不管,家務不沾手,說話問一句答一句,永遠一副淡淡的表情跟語氣。即便遇到孩子生病,他也只是充當一個司機的身份,只管接送,連醫院門都吝嗇踏入。后來迷上了打牌,下班后更是連人影都難得見。
老陳每個月拿回5000塊錢家用,其他一概不聞不問。他是個沒計劃的人,君君媽媽卻不得不為以后打算,一家人不能一直擠在出租屋,孩子上學、買房、日常開支,哪一項都不是小數目。
她將這每個月的5000塊,一點一點省出來,存起來。有一次我碰巧看到她記賬,一疊疊購物小票按月份夾好,整整齊齊碼滿了一個小箱子,而她正在記錄的本子上,每一項支出分門別類,用表格標注得清清楚楚。我經常跟她一起買東西,什么東西在哪里買便宜她都門清,很小一件物品她都能挑選好久,不管買了什么,一定會拿上小票。我買東西很是隨性,我由衷地佩服她太會過日子了,她聽后無奈地笑:“傻姑娘,誰會喜歡掰著手指頭過日子呀?我是沒有辦法,不得不偷偷存點錢。”
她告訴我,老陳工資不低,一個月有一萬多塊錢。可架不住他太愛打牌,有一年心怡開學,老陳居然將手上的錢輸得一干二凈,就連學費和當月房租都拿不出來。她心寒得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躲在廁所哭了一個下午。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個男人怎么能沒有責任感至此?后來,表姐借了她8000塊錢應急,這事兒才算過去。
打這以后她便動了掙錢的心思,做微商、做手工、做導購,零零碎碎地掙點生活費。直到小兒子君君出生,她才一心一意帶娃。
講到這里,君君媽媽看向我:“你可別想著上班掙錢啥的,晨晨那么小,你就專心帶娃,別想別的。”
我點點頭附和。那時我也沒精力想其他的事,我女兒晨晨是個高需求寶寶,除了睡覺,其他時間大多要我抱著。炒菜、拖地、晾衣服,永遠都是一只手干活,另一只手抱她。即使在家吃飯,我去廚房拿個勺子,轉身她就跟過來抱住我的腿;就連上廁所,前一秒我剛蹲下去,下一秒,一定會有一雙小手在門上“啪啪”地拍;遇到她生病,更是寸步不能離人。
她就像是我身上的一個人形掛件,我曾經調侃,“當媽后,我失去了十步的自由。”
這就是大部分寶媽的生活,沒人搭手幫襯,被家務、孩子絆住,走不開也放不下,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都在這樣的瑣碎忙碌中度過,一晃就是又一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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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的一天早上,我在家中拖地,突然聽到對面傳來一聲物體碰撞跌落的聲音,緊接著就是爭吵。很快,老陳行色匆匆地出門,君君媽媽追在后面焦急地喊了一聲,老陳沒有回頭,轉身下了樓梯。
窮人的家是一面四處透風的墻,這些本來應該關起門來的難堪,卻因為極差的隔音,全部落在外人耳中,當然,聽到的人也沒什么心思去笑話他們,大哥不笑二哥,誰家又能好到哪去呢?
他們家類似的爭吵我偶有聽到,無非都是一些關于孩子、家務、柴米油鹽的瑣事,通常是君君媽媽頂著一張疲憊蠟黃的臉數落個不停,老陳則歪坐在單人沙發里,無所謂地劃拉著手機,沉默不語,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幾句。
那天上午,我帶著晨晨在超市買菜,結賬時碰到她了,她喊住我:“晨晨媽媽,你等我一下,我好煩,想跟你聊聊天。”
我點點頭:“好,我在門口等你。”
不一會兒她出來了,眼圈微紅,將購物袋扔在門口長凳的角落,滿臉疲憊地坐下來,將心中的不快一吐而盡:“你說怎么會有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家庭?!”
原來,她的公公凌晨打電話過來,說在長沙因為腰椎間盤突出住院要錢。老陳立刻請假回去,還帶走了家里所有的銀行卡,根本不考慮她們娘仨怎么生活,連把她自己咬牙攢下的三萬塊也拿走了。
她邊說邊流淚,我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這個時候什么安慰的話都顯得無力,她需要的是一個傾訴對象。
她努力平復了情緒,接著說道:“你說我圖什么呢?嫁給他之后,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他每個月拿幾千塊錢回來就像個大爺一樣等著我伺候。結婚十幾年,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得白白嫩嫩的,我反而看著比他老。老陳在外面打腫臉充胖子,對他家人有求必應,我們一家四口卻窩在這個破出租屋里,心怡今年都十二歲(虛歲)了還跟我們擠在一個房間,家里人都以為我們在大城市享福,這個‘福’誰稀的去享?!有時候看著這個陰暗狹小的房間,我真的哭都哭不出來。晨晨媽媽,你說那么多漂亮的房子,怎么就沒有一套是我的呢?那么多過得好的人,怎么就不能多我一個?我就是想不通,我比別人差哪兒了,怎么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我真的好累啊!”
我鼻頭一酸,無限感慨,她說的又何嘗不是我的心聲呢?
那年暑假,心怡即將六年級,為了在老家小升初,他們全家回了湖南,此后我便再沒見過她。
他們一家剛搬走的那幾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得勁,后來才從網上看到這叫“戒斷反應”。
相識一年多,我們相伴帶娃,互訴心事,她年長我幾歲,像個姐姐一樣給予我諸多照顧。
記得女兒十個月時第一次發燒,反復三天,退燒后又起疹子,我衣不解帶地照顧,焦頭爛額,經常顧不上吃飯。君君媽媽看在眼里,每到飯點,便盛一份送過來。
在我很多個崩潰的當口,她都感同身受,安慰我:“都是這樣熬過來的,我比你哭得多。”
老公忙于工作,帶娃基本上靠我自己。漫漫育兒路上,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寶媽,反而成了相互間最暖心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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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中旬,我一向很準時的月經沒有如期而至,心里“咯噔”一下,預感情況不妙。抱著僥幸的心理又等了幾天,按捺不住的老公買回了驗孕棒。雖有心理準備,但當我看著驗孕棒上的兩道紅杠由淺變深逐漸清晰,我的腦子里還是止不住地嗡嗡作響。
我喜歡小孩不假,可照顧女兒已經占據了我全部的精力,如果再來一個小的,不用想也知道該是怎樣的雞飛狗跳,況且老公一個人養家,擺在我們面前的更是直觀的經濟壓力。我心里是想打掉的。
而老公卻很興奮,他不希望女兒做獨生子女,一定要有個伴兒,他會跟我一起帶娃,絕不做甩手掌柜。至于經濟,老公拍拍胸脯,說他有自己的節奏和計劃,一切交給他。一歲半的女兒一直想要一個姐姐,拍著小手興奮地蹦蹦跳跳:“我要一個姐姐!我要一個姐姐!”她還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只能是她的妹妹或者弟弟。
看著女兒稚嫩的臉蛋,以及老公對這個小生命的殷切渴望,我一時有些猶豫。思前想后地掙扎了幾天,我咬咬牙、一跺腳:“大不了累點吧!”就這樣,這一胎留了下來。
第二年兒子出生,家里多了一個成員,本就逼仄的一房一廳顯得更加擁擠,我們決定換個房子。新房在十樓,光線跟環境很好,空間也大,一個月1300元。我和老公十分滿意,女兒也高興地在屋子里跑來跑去,我們當即決定租下。
房租直接翻了一倍多,簽合同的時候我手都有點哆嗦,肉疼。老公勸我:“憑啥咱們只能住差的,住得好心情才好,賺錢有動力,日子也有盼頭不是?”
我們頭一回住進這么漂亮寬敞的房子,都難掩激動,我暫時忘掉房租翻倍的心疼,抱著兒子在屋子里看來看去,不放過每一個角落,想象著每一件物品歸置后的樣子。女兒在寬敞的客廳中間樂呵呵地轉圈,又跑去房間,把她的小玩具一件一件放進床頭柜里。
一整天,我們都在收拾東西,卻一點不覺得累。看著寬敞明亮的屋子,感覺人生好像真的邁入了新階段。
接下來的日子累卻踏實,我負責帶孩子,老公上班。他當時做工程設計,工資不算高,為了在職場上提高競爭力,他報考了成人自考本科,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兩年后,老公順利拿到了本科畢業證書,也差不多在那時,他從設計員升為項目負責人。
孩子出生的頭幾年,花銷不大,我們慢慢攢了一點錢,首付買了一輛車,雖然不是什么名貴車型,但對于我們來說,已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女兒上了幼兒園,兒子也在慢慢長大,度過了眼手不離的嬰兒時期,我的帶娃日常終于稍微輕松一點了。
一切都在順理成章地往前推進,讓我飄飄然,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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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新年伊始,“新冠”疫情反撲,直到4月份,全深圳的幼兒園依然沒有復課通知。
女兒的班級群里有家長要求退學費,其中一個家長是做夜宵生意的,已經三個多月沒有開張,她打了一大段文字,附上一張銀行催還款短信。很久,群里再沒人接話。
晚上老公下班回來,我跟他隨口提了幾句白天群里的事,本以為老公會順著我的話討論幾句,誰知他一言不發,草草吃了幾口宵夜就去洗澡了。我沒放在心上,轉身去陪兩個孩子。那天直到睡覺,老公都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老公變得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跟他說話,有時要好幾聲他才像忽然回過神一樣,答得磕磕絆絆,跟女兒和兒子的互動,他也心不在焉。
晚上孩子睡了,我問他到底怎么了。他看著我一臉嚴肅的樣子,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小聲說:“老婆,跟你說個事,你先保證不許生氣。”
老公從沒這樣過,我心一沉,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我輸錢了,七萬多。”說完,老公吐出一口氣,像是極力遮掩的東西終于能袒露般如釋重負。
老公向我解釋了事情的始末。他在同事的“帶領”下,下載了一個可以做副業的APP。剛開始每天都有兩三千的收入,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候就開始輸錢了,輸了幾次,老公急紅了眼,把積蓄輸完后,又腦子一熱從兩張信用卡里套出五萬,不出所料,輸得干干凈凈。
冷靜下來后,老公才后知后覺這是一場網絡詐騙,后悔不迭。
我扯出一個笑,安慰他:“沒事兒,欠的這五萬我們好好規劃一下,兩年就能還完了。”
我知道他是太想掙錢,從女兒出生至今,五年多時間全靠老公一人養家,他雖從沒抱怨過,但這份壓力不言而喻。這個月老公有過兩次“密接”,在酒店隔離了四天,全勤泡湯,獎金縮水,隔離一天的費用兩百多,老公焦慮陡增,便慌不擇路地相信了同事介紹的“副業”。
七萬多塊錢,夠我們一家人兩年的生活費,說不心疼是假的,晚上我睡不著,在心里反復盤算著日常開支,一筆筆劃掉非必需品,能省則省,盼著能早點將信用卡還清。
窮人的容錯率太低,我們原本的生活節奏就此被打亂了。我們搬進了一個樓梯房,每個月可以省下300塊房租。原本順利的話再攢幾年就能回老家付首付,筑起屬于自己的巢,誰知臨門一腳出了這樣的變故,老公很是愧疚,不住地道歉。
天沒塌下來,日子還得過。以前我沒有記賬的習慣,雖不至于亂花錢,但很多無意識的消費確實占了開銷不小的部分,我學著君君媽媽一樣,在本子上將所有開銷一筆筆記下,開源一時半會兒實現不了,只能節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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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1日,已滿三歲的兒子上了幼兒園。開學那天送完孩子回家,我一頭栽在床上,睡了個昏天暗地,直到下午四點鬧鐘響起才醒來。那一個星期,我都是這么睡過來的,仿佛是要把前幾年拉扯孩子時耗費的心力,全部補回來。
一周后的一個早上,我送完孩子,照例去市場買回一天的食材,回家把全家昨晚換下來的衣物搓洗后丟進洗衣機,拖干凈地,整理好屋子。所有家務做完,我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時竟不知該干什么。
家里安靜得落針可聞,沒了孩子在身邊,我失去了“主心骨”,意識到這點之后,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而來。過去的幾年,我的身份是“媽媽”,是孩子賦予我的,此刻孩子去上學了,白天不再需要我,我便沒了方向,像失去指南針的小船,在望不到邊際的海面上茫然失措。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份工作,不光是為了平息內心的恐慌,更是因為信用卡的欠款。休息一個星期已經很奢侈了,在深圳這個全民“搞錢”的地方,閑著太容易催生焦慮。一個正值年輕的勞動力,白天在家閑耗八個小時,簡直罪過。
全職媽媽找工作有太多局限,孩子下午四點二十放學后,周末、節假日和寒暑假,都得把時間花在孩子身上,所以一般的公司和工廠我都沒法進。花了幾天時間,我只能找到一些零工類的兼職,但處境如此,也由不得我挑揀。
小區母嬰店老板娘開了分店,急招兩個店員,知道我在找工作,問我有沒有興趣,我忙不迭答應了。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月休兩天,工資3800。老公只有周日休息,我便把我的兩天假都挪到了周六,就為了孩子放假時,我能照看。發了工資我留下2000當作家庭日常開支,剩下的交給老公還信用卡,家里的大頭都是老公負責——房租、車、孩子的學費,扣除這些,工資的剩余也用來還信用卡。
這份工作做了五個月。2023年開始,兩個孩子開始輪流生病,女兒更是斷斷續續病了一年多。為了照顧他們,我辭掉了這份工作。2024年下半年,女兒的身體好轉,我掙錢的心思又活泛起來。原先母嬰店的工作早被人替代,我知道全職的工作不適合我這種寶媽,于是開始尋找別的路子。
2024年底,我被一個寶媽拉進了附近的臨時工群,接了份快遞分揀的活兒,每天工作兩個半小時,工資60,日結。我滿懷信心地上崗,很快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兩個半小時。快遞分揀太累了,腰一直彎著搬貨,有些快遞又大又重,只能在地上拖著慢慢挪動。干了三天,我的腰都直不起來。我果斷辭了這個活,三天的工資,180塊,換來了一個腰肌勞損,我哭笑不得。
后來我又在群里找過幾份臨時工,但都沒堅持多久。臨時工也沒有我以為的那么自由,很多工廠打著“媽媽崗”的名義,看似是為一些時間受限的寶媽提供便利,可實際上都有嚴苛的條件限制——早八晚五,一天一百塊出頭,中午只有一個小時吃飯休息,沒有社保,一旦出事,老板直接讓走人。曾經有位寶媽因為工作時被機器割傷兩根手指,傷口見骨,老板只賠了10000塊錢,那位寶媽休養了大半年,因為傷的是右手,沒法做飯,也沒法騎車,天天步行接送孩子上下學。寶媽不服,找老板增加賠償額度,可她是臨時工,不打卡,不簽合同,連證明她是這里的員工都做不到,維權無門。
我四處尋覓,最終盯上了在小區一些小賣部門口做手工的大媽們。小賣部老板娘會從工廠拿來代加工的手工產品,供給一些沒正式工作的人,做完的成品再拿給工廠,賺些差價。從前我無數次從她們面前走過,看著她們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手上不停,從沒有多看一眼,甚至打心底有些看不上,可現在,每次經過她們身邊,我都忍不住想要加入。最讓我沒了心氣的是,對她們而言,做手工消遣的意義大于掙錢,而我卻是實打實為了生計。
在家做了幾天心理建設,我鼓起勇氣開了口。只是我沒有跟她們一起坐在外面,每次都將產品拿回家做,把裝手工品的袋子往自己背包里一塞,逃也似的回到出租屋,滿臉通紅,心臟狂跳,做賊也不過如此。不在人前做手工,是我能保留的最后一點體面了。
產品是金屬材質,一共四道程序,做起來并沒有多復雜,只是容易刮到手,即使戴著橡皮指套,手指也經常被金屬邊緣劃出一道道豁口,做1000個能賺70塊,我一天能做150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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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30日,君君媽媽發了一條朋友圈,是她和兒子一起送女兒去湖南湘潭大學報到的視頻。我點了個贊,忍不住夸獎了幾句。
君君媽媽很快回復了我,接著又發來視頻通話,自打她回老家后,我們幾乎沒了聯系,只剩下朋友圈的偶爾點贊。可神奇的是,雖然幾年未見,此刻我們隔著手機屏幕卻絲毫不見生疏與尷尬,我們像曾經一起帶娃時那樣,說了很多話。
聊到這幾年的變化,她的話匣子就收不住。
他們一家回老家后,發生了好多事。頭兩年,君君媽媽確實受了不少氣,公婆三天兩頭來干預她家生活,處處算計。偏偏老陳又是個愚孝的人,被自己親爸親媽算計還不自知,也不顧自己的小家,只要公婆開口,幾乎是有求必應。然而多年的付出換回的是父母的偏心,老陳每個月瞞著君君媽給父母打3000塊,這筆錢全被父母給最疼愛的弟弟買房了,老陳結核病住院急需用錢的時候,公婆和小叔子一家一次面都沒露,也一分沒給。老陳徹底心寒了,刪了他爸媽的電話,換了份長沙的工作,每月回來兩天,又將自己的工資交給老婆,自己只留1000塊零用。就這樣過了兩年,他們付了房子首付,現在一家人早就搬進了新房。
而她自己,因為喜歡研究美食,經常在朋友圈曬一些自己做的燒賣、蛋黃酥、包子、雪花團子等,周圍有人想吃又不想自己動手,便從她那里買。這是個不錯的商機,隨后她把廣告打到業主群,每天都有鄰居預訂,既能掙錢,又不耽誤照顧孩子,還是自己興趣所在,一舉三得。
最讓人高興的是心怡的成績很好,年年都拿獎學金,現在又考上了不錯的大學,這讓君君媽覺得生活有了奔頭。說這話的時候,她的驕傲溢于言表。
我們聊了兩個多小時,末了,她在視頻里說,“現在晚上偶爾做夢,我還能夢到以前在出租屋帶娃的場景,醒來還心有余悸。還好,終于不用再租房過日子了。”
是啊,租房帶娃對每一個全職寶媽來說,都是不愿回首的經歷。幾年前她哭訴想要有個屬于自己房子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而現在,鏡頭里的她神采奕奕,跟幾年前那個一臉疲憊的主婦判若兩人,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我由衷地替她高興。我想,她的好日子,終于來了。
可我呢?
生活從來不按照計劃來。三年多過去,當初我們以為兩年就能還清債務,不但沒有還清,因為利滾利,金額比之前還大。
放下手機,我環視一圈,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一股惆悵涌上心頭,我的租房生涯,還有多久能結束呢?
我們在后亭已經住了九年,身邊的人像潮水似的,一撥接一撥,前赴后繼。我不知道自己還會在后亭住幾年,身似浮萍,在哪里又有什么區別呢?我們只能腳步不停,慢慢往前走,再往前走。
說明:本文人名、地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蘇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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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
想的有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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