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畢媛媛 每經編輯:張益銘
制作成本僅一千多萬元的《給阿嬤的情書》,沒有明星主演,沒有大額宣發,全片使用潮汕方言,普通話對白極少,導演藍鴻春此前從未進入主流視野。在8部新片同時上映的5月1日,《給阿嬤的情書》排片僅1.6%,在院線排片表上幾乎難以察覺。
但從5月2日起,社交平臺上關于這部電影的討論開始增多。觀眾自發分享觀影感受,有人整理僑批(海外華僑華人通過民間渠道以及后來的金融、郵政機構寄回國內、連帶家書或簡單附言的匯款憑證)歷史背景,有人錄制潮汕話臺詞解析,更多人向影院經理留言,詢問何時能增加場次,排片隨之緩慢上升。至5月12日午間,該片排片已升至22.3%,當日票房占比達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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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片方
除了北京大麥娛樂文化有限公司屬于行業知名公司外,影片的出品方——深圳市金螞蟻影視傳媒有限公司、榮德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和深圳市立春影業有限公司,在行業里均非頭部公司。截至發稿,影片豆瓣評分9.1,是近十年來評分最高的一部國產劇情片。
據燈塔專業版,截至5月12日,今年電影的上座率僅5.07%,創下近13年新低。但為什么《給阿嬤的情書》在效率至上、技術至上的當下能夠成為“黑馬”?影片的導演、編劇藍鴻春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電影里90%的細節、情節都有真實原型:“我們既然選擇深耕潮汕文化的電影,就不要三心二意做其他的,比如直播和短視頻,哪個賺錢比較多就往哪邊搞一下,我覺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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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編劇藍鴻春接受央視采訪的視頻截圖
“做潮汕電影已經十年了,好像我們在人生自我實現上找到了一條很好的路子,我覺得要深耕下去。”藍鴻春坦言。
120多位80歲以上潮汕老人的口述,成了電影的骨架
影片開頭,黑底白字緩緩浮現:“做人要有情有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這是阿嬤的話,也是導演藍鴻春從小聽祖母反復念叨的一句家訓。
《給阿嬤的情書》是藍鴻春“潮汕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前兩部講的是當下潮汕家庭的婚戀與代際關系,這一部,他把時間撥回上世紀中葉,講那些乘紅頭船“過番”(離開故土)的人:他們去了曼谷、檳城、西貢(越南胡志明市舊稱),在異鄉開雜貨鋪、扛碼頭、賣咸魚,然后定期往家里寄錢、寄信。
“小時候很多華僑寄錢寄信回來,這些是從小聽到大的。”藍鴻春對《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他和編劇鄭潤奇都生長在這樣的地方。“我們是在一個僑鄉,聽著這些過番的故事。”在創作這個故事的過程中,他數次流淚。
2021年,在拍攝紀錄片《四海潮味》時,團隊開始系統走訪海外老華僑。三年間,他們去了泰國曼谷、馬來西亞檳城、越南胡志明市,采訪了120多位80歲以上的潮汕老人。“我們是拿著那邊老華僑小時候的照片,他們以前穿什么衣服、長什么樣,我們就把這些復原出來。”藍鴻春回憶,有很多真實故事擊中了他們,有時候足夠的真實又會足夠打動人。
這些口述也成了電影的骨架,片中,謝南枝得知好友鄭木生在異國意外身亡,默默藏起訃告,此后四十余年以他的口吻向家鄉妻子寫信。信里說生意安穩,孩子懂事,阿嬤身體硬朗。一封接一封的“平安批”從唐人街寄出,穿過南海,抵達潮汕老家的批局。
“這個電影里面90%以上的細節、情節都是有真實原型的。”藍鴻春強調,他想通過影像告訴自己的族群,也告訴外面的世界:“我們這個族群感恩情義的流動一直存在,這是我們這個族群很寶貴的精神資產。”
這是一部足夠小眾的電影,因無明星、無特效、無大規模宣發,被網友稱為“三無電影”。但它卻在“五一檔”沖了出來。上映13天,《給阿嬤的情書》票房已達1.55億元。截至5月12日午間,燈塔專業版AI(人工智能)預測總票房已漲至4.3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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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專業版截圖
面對這樣的回響,藍鴻春想到的是來路。“我們整個族群到今天,特別像這幾年,潮汕文化這么興旺地發展,跟我們的祖輩相關。當年有很多人去海外謀生,寄錢回來贍養這邊整個家庭,這種一脈相承的恩情關系是一直在的。”
“深耕潮汕電影,好像在人生自我實現上找到了一條很好的路子”
從《爸,我一定行的》到《帶你去見我媽》,再到《給阿嬤的情書》,藍鴻春和編劇鄭潤奇一起做潮汕電影,差不多有十年了。
藍鴻春告訴記者,他算了一下,兩人認識快十年,合作也近十年。“好像我們在人生自我實現上找到了一條很好的路子,我覺得要深耕下去。這是一個非常樸素的回答,沒有別的道理。”
在整個華語電影市場中,方言以及潮汕方言片始終是小眾存在。藍鴻春從第一部電影起就認定,這會是他的職業路徑。他和整個主創團隊都是潮汕人,從小耳濡目染華僑故事、批局往來、紅頭船傳說。“我們從小聽到有過番、有去打拼,但是對于僑批這個物件,其實我們沒有比較深的認知。”
近年,廣東省對僑批文化的推廣力度加大,民間研究也日漸深入。2013年,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這一事件讓藍鴻春開始真正聚焦這個題材。“得益于整個官方,還有民間對于僑批這個事情的重視,我們就會更加聚焦。”他補充道。
藍鴻春慢慢閱讀大量原始僑批,發現其中藏著極強的故事性。“以前的人,特別是在建國以前,文盲率很高。很多人寄信回家,家人不是要看信,而是要聽信。這就是一個情感的傳遞,它要經過兩個人:寫的人和讀的人。它就有很多誤差,這里面就有很特別的錯位美學,有很多戲劇錯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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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片方
這種“錯位”成了電影的情感支點,片中所有書信,都由編劇團隊臨摹潮汕祖輩的語感寫成。藍鴻春解釋:“潮汕發音里面本來很多語法就是文言文。”他們反復研讀館藏僑批,模仿先輩的筆調與情感克制。“像里面提到的‘江海有岸,團圓有盼’那句詞,我真的寫了兩天才寫出來。全片約七八封關鍵僑批,每一封都打磨數日。模仿祖輩很細膩的筆法對我們來講是有挑戰的,花了很多時間。”
他們希望觀眾能感受到那種典雅而內斂的情感表達方式。“以前的人表達情意、表達情感太美了。”藍鴻春坦言,這也是他們編劇工作里分量很重的一部分。
事實上,對于非潮汕地區的觀眾,那些跳躍的音節起初帶有某種疏離的陌生感。隨著劇情深入,這種陌生感被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原始的親昵。而這份對潮汕方言與文化的專注,正在被更多人看見。
燈塔專業版數據顯示,截至5月12日午間,《給阿嬤的情書》活躍城市前五名中,4座來自廣東:廣州、深圳、汕頭、揭陽。在省份活躍度排名中,廣東省以45.6%居首,遠超第二名浙江(6.7%)和第三名江蘇(5.2%)。
全國選演員,最后確定“潮汕籍、母語者、無表演經驗”
藍鴻春連續三部電影啟用素人演員。在缺乏明星號召力的市場環境下,這被許多人視為一種風險。對投資方和他本人而言,也是不小的挑戰。
他的想法很直接:“因為我們要拍純真的潮汕電影,潮汕話必須說得非常純正,這是第一位。”
全片主演需同時滿足三個條件:潮汕籍、母語者、無表演經驗。
找會說純正潮汕話的演員比想象中的難,劇組幾乎走遍全國,最終決定回到源頭,用潮汕土生土長的人來演。藍鴻春說道:“我們三部電影啟用的主角都是普通人。第一部的爸爸是賣麻葉的,第二部的媽媽是在打理家里的鹵味店。”
《給阿嬤的情書》中謝南枝的飾演者李思潼當時20歲,是廣州一所高校的大二學生,祖父為1950年代赴泰華僑。她對記者表示,在接觸這個項目之前,并不知道僑批文化。“拍完這部電影,首先我認識到了僑批這個物件所承載的價值。原來我們潮汕地區有這么多故事,幾乎每家每戶的祖先都有著過番的故事。”
鄭木生的飾演者王彥桐23歲,他是深圳大學應屆畢業生。為貼近角色,他提前三個月到汕頭碼頭體驗搬運工生活。潮汕口音是他最大的難關。“因為我們那邊潮汕話是潮陽口音,它的語勢起伏比較大,說起話來特別有氣勢。但導演告訴我,那個年代的人都比較簡單,他認準一件事情就會堅守一輩子。所以‘簡單’二字是我比較想抓住的一個點。”
影片部分戲份在泰國拍攝,王彥桐回憶,整個劇組只有7到9個人,“因為拍到后面確實資金緊張”。他們在一位被稱為“王叔叔”的泰國華僑帶領下完成拍攝。王叔叔是電影原型之一,為劇組提供了大量幫助。
鄭潤奇特別提到,從《四海潮味》到《給阿嬤的情書》,只要涉及潮汕文化的內容,總會得到潮汕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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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片方
老年阿嬤的飾演者烏薩·薩梅坎(Usha Seamkhum)是泰國知名素人演員,因《姥姥的外孫》在東南亞走紅。她的祖籍正是廣東澄海東里鎮,與影片設定完全吻合。“她說接到劇本那晚哭了,覺得是在替祖父還愿。”藍鴻春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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